话说,覃恪到老村长家中,老村长特别热情,拿了自家酿造的特色酒招待,他抿了一口觉得味道不错,就多喝了两杯。这两杯酒下肚,不一会儿酒意上涌,看人都有些恍惚,头晕脑胀,于是便辞别老村长,自行回客栈歇息。
期间今远结束完村口赏施活动来向他报告,他揉了揉太阳穴,问人温如禾去处。
今远答,温姑娘去了王申家。
覃恪也便不再理,躺床上摆了摆手让侍从退下不要打扰他休息。
迷迷糊糊间睡了不知多久,客房的窗户边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动静。
覃恪睁开眼,就与两名翻窗而入的蒙面贼人碰了个正着。
窗外的天色已入黄昏。
贼人举起菜刀对准他,压低声音威胁,“不要喊人,不要乱动,否则砍了你。”
覃恪从床上坐起身,睡了一觉酒意散去不少,被突如其来的闯入者一刺激,头不晕了,脑子也清醒了。
他泰然自若地打量着贼人,一个包着头巾,一个眉眼间皮肤黝黑,两人皆是粗布麻衣的粗老爷们,一看就是附近的乡野村民。
他有自知之明,这两日太过招摇,难免引来如此这些想借机薅一把的赌徒。
“你们是想劫财呢?还是……?”覃恪的语气就跟问“人家吃饭了吗”似的散漫闲适。
“对,劫财!”
包着头巾正是张智,他与身边的王申交换一个眼神,佯作恶声恶气冲床上的贵公子道:“把你所有的钱老老实实都交出来,不要耍花样,不要喊人,否则砍了你!”
覃恪摊手,“我现在身无分文,所有现银都被用去赈济孤儿了。”
“所有首饰呢?贵重的物品通通都交出来!”
“出来匆忙,没带什么首饰。”
王申不信,让张智持刀守着,自己去翻箱倒柜,翻遍两个包裹仅找到三锭白银和零碎的铜币,远远达不到他们的目的。
这下王申犯了难。他们俩是一时起意,没有周全的计划,本想可以从这财神爷身上狠狠捞一笔就走,结果不尽人如意。
好不容抓着的机会,若是就这么走了实在太可惜。
王申与张智商量着,张智提议:“不如先把人打晕绑走,威胁他身边那个侍从去钱柜去现银来换人。”
“别打,我怕疼。”覃恪插话,作出十分配合的态度,“我跟你们走就是,想要什么都给你们,不至于到动粗的地步。”
“少废话!”
王申掏出早已备好的粗绳,一把跨上床沿,粗鲁地将他反手绑起来。
“哎哎哎轻点啊,轻点,本公子身娇肉贵,要是伤了我一根汗毛,后果你们担不起。”
“闭嘴吧,大公子。”张智把菜刀架在他的脖子上,“跟我们走,快点。”
覃恪被推搡着起身,“小心刀子,千万别划伤我脖子。”
“你要再废话一句,我就割穿你的脑袋。”
覃恪霎时噤声,被推着走至窗户边,贼人打算带他打算翻窗而逃。
他站定,好心提醒这两位业务不大熟练的贼人:“你们就这样走了?不留张信条通知一下我的人?”
王申和张智互相对视,尴尬的眼神交换,两人都不会写字。
“我来帮你们写呗。”覃恪主动请缨道。
王申狐疑,“你莫不是在耍什么花招?”
“哪能啊,我人都被你们绑住了,只是想尽快让人拿钱赎我。两位大哥为财,我为命。”
“好,那你就按我们的话写,若搞鬼立马砍了你。”张智将他推至桌案,上面正好有纸笔,给人松绑一只手,“快写。”
覃恪执笔,问:“你们要多少赎金?”
王申:“两百两。”
“两百两太低了,给你们五百两罢。”
贼人一听瞬间双眼冒光,已经在幻想天下五百两白银砸落身上的快活画面。。
“还有地址,你们打算绑我到何处?”
王申思忖了片刻,让他写上:“山脚小树林的一处茅屋。”
“这地未免太偏僻,我的人不熟悉这里,可能不识路。”
王申哂笑,“你那宠妾一定知道。”
彼时,被当作覃公子宠妾的温如禾听到今远说的地址时,第一印象想起小时候她时不时就会去那里过夜。记得那是一个用茅草盖的,夏天闷热,冬天寒冷,雨天滴雨的小破屋。
今远递给她一个大钱袋,说:“这里面有一百两。事出紧急,姑娘先带着去那里救公子吧。”
“剩下的四百两,我得去驿站钱柜取,取到后就马上过去同姑娘汇合。”
温如禾二话不说地带着钱袋子踏入黑沉沉的夜色。
今远目送姑娘离去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家公子在信条最后叮嘱他不要轻举妄动,一定得要让温如禾送钱过去。
他暗叹了口气,不知公子这是又在搞哪出戏?
凭麓村尾,山脚下,小树林深处的的茅屋。
月光破开层层黑云,倔强地向大地照洒银光。
借着月光和微弱的烛火作指引,温如禾徐徐踏入茅屋的门槛。
里面的人听到动静,纷纷回头。
两个蒙面贼人霍然起身,一个执刀贴向人质的脖颈,一个执刀对准门外来人。
“温如禾,你终于来救我了。”覃恪抬头凝望着从黑夜里走来的姑娘,他被捆在一根木柱子边,脖子又被贴着冰冷的利器。神情似向她怯怕地求救,又带了点隐隐期待的兴奋。
“你这是在做什么?”
温如禾无视眼前的刀刃,视线穿过贼人的肩,直直与他对视,眼神写着不解。
她曾见识过他在茶馆院子里练剑的场景,以他的身手绝无可能轻易被两个普通人绑架。
“他们趁我酒醉持刀劫持。”覃公子眨巴无辜的眼神,宛若一个索要慰藉的小孩向亲近之人告状,“你看到没有,他们把刀架我脖子,威胁我不跟他们走就要砍了我的脑袋。”
“你失约了。”温如禾兀自沉浸自己的思绪,沉吟着对他道:“现已到亥时,到了该睡觉的时间,你却没有依约回来,害得我又将失眠,这该怎么办是好呢?”
“我没有失约,都是他俩害的。”
“你明明可以……”
“够了啊。”王申打断道,“老子没空听你们俩在这打情骂俏。”
他朝温如禾抬了抬刀,恶声问:“让你带的钱呢?”
温如禾方将视线移到他的身上,片刻,她把手上的钱袋扔至其脚边,“里面有一百两。”
“才一百两?”王申的胃口早被养大,“不是说了五百两赎金,才给一百两就让我们把人交还,门都没有!”
张智在那头叫嚣:“五百两,今夜给不了的话,我就砍了他!”
“别急。”温如禾弯了弯唇,道:“剩下的四百两等会儿自有人送到。你们不妨先检查一下那一百两,不够我再让人去取。”
“哼,这还差不多。”王申不放心地警告她,“你就站那别乱动。”
“我不过是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女流,有两位大哥在,能做得了什么?”
王申心想也是,小时候的她天天挨打都不敢反抗一下。
“快检查看看。”张智走近,拾起钱袋,抽掉抽绳,袋口陡一被撑开,一股异香扑鼻,饶是他们俩蒙着面罩都被冲了一下。
“什么味?呸,呸,好臭。”王申捂鼻后退,朝门边的女子投以警惕的目光,“你敢耍花样?”
“哎,我眼睛好痒,嘶——”一旁的张智不停揉眼皮。
王申一看即明了,怒操刀向门边,“小畜生,竟敢在钱袋下毒!看我不砍死你!”
因着其蒙面的缘故,软香散丝毫影响不了人挥刀的速度。
锋利的刀刃叫嚣着就要朝温如禾砍过去。
“温如禾——”
覃恪眼神一凛,瞬时针挣脱开束绳,冲上前猛力一个扫腿,踢飞半空的刀子。在温如禾躲闪至一边的同时,刀刃在空中翻滚了几圈掉地,发出一声“铛啷”锐响。
王申下意识捂住手背,那里被踢到直接红肿剧痛,他反应过来后立即操起掉地的菜刀,连同张智一起挥刀向门边的男女。
覃恪迅速把温如禾推至门外,“别过来,小心受伤。”
交代一句后,他转身先躲过一刀,抬腿先后将左右两人踹倒在地。
“狗娘养的玩意儿——”
兄弟俩骂骂咧咧着爬起来与他搏斗。
覃恪勾起冷漠的笑,“三脚猫的功夫,还不配当本公子的陪练。”
不到一会儿的功夫,蒙面贼人滚地哀嚎,声声求饶,“大人,壮士,爷爷……求求饶了我们吧,我们再也不敢了。”
覃恪冷哼一声,回头的时候,神色已然恢复成覃公子的吊儿郎当样,朝身乖乖等在门边的姑娘得意地抬起下巴,“温如禾,这两人绑架我,还吓唬要砍本公子的脑袋,你要怎么为我讨公道?”
温如禾缓缓道:“以牙还牙,以命抵命,既然他们想砍你的脑袋,你便把他们的脑袋砍下来就是。”
果真是女变态杀人魔。
“饶命啊大人,祖宗,姑奶奶我们只是玩笑话,没想砍脑袋,求求你们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我们吧——”
王申挣扎着欲爬起身。
“老实点。”覃恪压了上去,“死到临头了,让我看看是何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劫本公子的财。”
说着,手滑到王申的脸,将要揭开面罩,就在这时门外响声:“在那,那边小屋有火。”
“覃公子肯定就在那。”
覃恪微微蹙眉,一恍神的时机,王申挥拳打过来,他躲闪不及吃了一拳倒在一边。
“覃恪!”
温如禾拔腿跑过来,蹲下身去扶倒地的男人。
王申和张智趁此机会连滚带爬从就近的狗洞钻了出去逃离。
“公子——”
今远率先进屋,乍一看到脸上带伤的公子吓了一跳,连声道歉,“公子,小的来迟了,害公子受伤,小的罪该万死。”
覃恪在温如禾的搀扶下站起身,睨了一眼侍从,眼带不满:“你是该死,说了的不让旁人来。”
“那不是小的带来的。”今远凑近,小心翼翼地解释,“是客栈掌柜发现您被绑架,第一时间告知了老村长,老村长又去驿站官衙报案,小的阻拦不了……”
话落,老村长领着多位捕快进屋,关切道:“覃公子,您没事吧?绑匪呢?”
“他们听到捕快,放了我们就逃了。”覃恪说。
老村长连忙向捕快道:“肯定是钻后面的狗洞逃出去的,官爷们你们快点去追,切莫放过那可恶的贼人。”
捕快领命,追了出去。
“覃公子,实在对不住。”老村长自觉羞愧,大善人白日刚为他们村子做了善事,晚上就被歹徒绑架。
他向人保证,“我们一定会抓到贼人,还公子一个公道。”
“不必。”
覃恪说道,并且婉拒了老村长邀他至家中找大夫为他治伤的邀请,连夜回了驿站的住所。
驿站客房门外,今远端着一盆洗漱的热水,恰与从外面归来的温如禾碰上。
“给我吧。”
温如禾接过盥洗盆,带着警告的语气对他道:“今夜不要再进屋。”
脚一踢,门嘭地一声紧闭。
覃恪的在桌前对镜照脸,听到动静,抬眸去看,“锁门做什么?”
温如禾未语,端着盆放置桌上,“今远送来的热水,洗洗吧。”
覃恪双手捧水随意地洗了几下脸,碰到左下颌的伤势抽痛忍不住“嘶”的一声,不忘斥责侍从,“今远愈发懒惰放肆了,这种端水的活儿还要麻烦你干。”
“是我不让他进来。”温如禾递给他一条干净的帕子。
他擦干脸上的水,问原因。
温如禾未答,在旁边坐下来,拿出方才下楼向人寻要的煮鸡蛋,尚是温热的。
“你脸上是轻伤,不要紧,将淤青揉化开就好。”
话落,一颗包着布的热鸡蛋抵在他下颌的淤肿处,轻轻按揉着。
“哎痛,轻点——”覃公子嗷嗷叫道。
温如禾手上的力度不减,柔声道:“若是能这般痛死也好。”
他一怔,“什么?”
“这样疼痛至死,应该也是很快乐的。”她笑了笑,深夜的屋内愈显森冷,“我又想杀你了怎么办?”
“我没有失约。”覃恪握住白细的手腕,鸡蛋是热的,她是冰凉的。
他抿了抿唇,指尖愈紧,黑眸倒映着她的脸,“是那两贼人抓走我,不是我刻意离开,这并不算失约。”
“况且……”他的声音低了下来,愈发柔和,“今夜还未过去,此刻我们还在一起。”
温如禾凝视着他良久,缓缓贴近他的脖颈,呢喃道:“我是不会放过你的哦。”
更不会放过那些企图抢走你的人。
她闭眸深深汲取着温暖的气息,没有看到,头顶上方的男人陡然变得偏执痴缠的眼神。
他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