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前世

“罪臣覃恪奸杀民女陈氏,淫心兽行,戕害人命,王法必诛!依大郢律例,□□致死者斩,着即褫去衣冠,打入死牢,待秋后问斩。”

前世……姑且称作前世罢,毕竟覃恪确实死过一次。

前世他与温如禾的第一次见面是在监狱。

当时他无故被陷害奸杀民女的重罪,成天在狱中怒吼咆哮,为自己喊冤叫屈鸣不平。

监狱到处充斥着腐烂、死气,得不到一点回应。

温如禾关在他的隔壁,头两天他在隔壁锤墙砸门狂吼,她披头散发蹲在中间的木栅栏边,埋头专注地盯着木柱子,一动不动,犹如一个木头人。

第三天,他继续砸门发泄,所有木柱子都在颤动,一下,两下,第三下拳头落下之际,她似乎受不了,开口向他道:“你好吵哦。”

覃恪侧眸一瞧,只觉这不是个木头人,更像只阴森的女鬼。

女鬼朝他歪头,嘴边挂着一抹森白的笑,“再吵,我就把你的舌头割了吃。”

他并未被女鬼的威胁唬住,反而有种终于有人回应他的欣喜感。两步跨上前,学着她的模样蹲下来,隔着木栅栏找话题,“喂,你被关了多久?所犯何罪坐牢?”

“瞧姑娘细胳膊细腿的娇弱小模样,是不是也跟我一样是被诬陷进狱的?”

她皆不搭理,埋头专注地盯着木柱子。

“喂,本公子同你讲话,竟敢不应?知道我爹是谁不?我爹是丞相……喂,你说句话呀。”

他一把抓住挡在两人中间的木柱子,试图引起女鬼的注意。岂料,木柱子竟晃动了两下。

这倒引起了女鬼的注意力,她空洞的眼神生起了一丝兴味,“终于动了。”

他试探地摇了摇木柱子,发现下边已经蛀空过半的木柱上黏着一层灰色粉末状的物质。

“这是什么?”

“化尸粉。”她用手指沾了沾底下的灰粉伸到他跟前展示,如同炫耀好玩的玩具,“将粉洒在人体上,遇热即化,不出一柱香就可以化作一滩水哦。”

覃恪联想那瘆人的画面,不由吓得后退了一步,又觉得退缩的这个行为有些丢面,强装镇定地咳了咳,“化尸就化尸,你、你现在化木做什么?”

“我要过去你这间屋。这屋原先是我住的,前两天被你侵占了。”

“不过没关系哦,我暂时不想杀你。”她指了指他的身后,弯唇道:“我告诉你,最里面的墙角有个老鼠洞。

覃恪当即掀开干草,墙角处确有一个透着微微光线进来的小洞口,他在洞口周边发现了同样的灰色粉末。

“石头坚硬非常,我花了一个月才化开了仅容老鼠通过的洞口,如果要容纳成年人通过,大概还需要一年时间。”

他即刻明了,惊讶问道:“莫非你想越狱?”

“是啊。”她大方承认,“但花费时间太长,我的耐心总是不够。”

“钻鼠洞太丢面,还不如爬窗呢。”他指了指斜侧上方的直棂窗,丝丝缕缕光线投射进阴暗的牢房。

“我爬不上去。”她歪头打量了一下他,思忖着计划可行性,“倒是你可以,如果你帮我,到时候我就不割你舌头了哦,还可以允许你跟我一起越狱。”

“我不越狱!绝不!”

覃恪挺直腰背,大义凛然道:“越狱乃是无耻逃犯所为,我没犯罪,才不越狱!”

“可你很快要被斩首了。”

“身正不怕影子斜!我相信我爹我家人我的朋友们,总有人肯定为我证清白!”

她无趣地“哦”了一声,又埋头专注木柱,自此不再开口。

又过了三日,覃恪终于等来了他的好友,他那从小一起长大亲如兄弟的好友。

“怀止,怀止,快救我出去!”他欣喜若狂地扒着木门喊道。

沈临洲隔着牢门与他相望,身边的狱卒丝毫没有解开门锁之意。

“我来看你最后一面。”

“什、什么?”

“你罪证确凿,神仙来都难救,圣上已经下令,不日将你赴刑场公开处刑,以儆效尤。”

“开什么玩笑!那夜我都在与你饮酒,根本没出去过,更没见着人,怎可能杀人!哪来的证据确凿?定是有人故意陷害我,要置我于死地,怀止,你帮我作证,去跟我爹说让他救我出去啊!”

“倒是提醒了我一件事。”沈临洲的神情十分诡异,嘴角挂着与昔日无异的温润笑意,覃恪只觉那笑里带着几分森然。

“覃丞相收受贿赂,贪赃枉法,因起行迹败露,昨夜已于相府中服毒畏罪自杀。”

“畏罪自杀”四个字犹如五雷轰顶,他吼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爹从来一心报国,尽忠职守,绝不可能贪赃枉法!”

“要怪就只能怪你这个不孝子。”沈临洲道:“你爹为救你出狱贿赂审查官被检举,继而被查出其常年侵吞库银、收受贿赂官员等系列重罪。”

“不对不对,一切定是有人从中做局,故意陷害我覃家。”覃恪咬牙切齿,恨意迸发,“到底是谁恨我覃家恨到如此境界,要我爹性命?!到底是谁?!”

“你说呢?”

沈临洲一句“事不关己”的平淡反问,令他蓦地生起不详预感,“莫非是你?这一切是不是你干的?沈临洲是不是你?”

“哈哈哈——”沈临洲忽然低低笑了起来,诡谲的笑声在死气沉沉的牢房中回荡,“以往京中都在嘲你是个大草包,没想到临死之前脑子倒是聪明了一回。”

“竟真的是你!沈临洲我待你至友,我爹一直提携你待你不薄,你为什么要设计陷害我们?我爹根本不是自杀,也是你杀的对不对?为什么要我们如此痛下杀手?!”

“呵,你到地府里慢慢想吧。”沈临洲转身临走前抛下一句,“对了,顺便再告诉你一件事,如今相府已被抄家,你娘与你妹,及覃家三族皆被判流放北寒之地,永不得回京。”

“啊———”

覃恪目眦欲裂,横遭变故的巨大打击及被故友背叛的恨意全部化为毁灭欲,“沈临洲我杀了你!毁我全家!等出去我一定要杀了你!做鬼也不会放过你!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

“喂,起来吃饭。”狱卒照例送饭,碗盘子如同丢狗盆一样丢在木栅栏门前,门内犯人毫无反应。狱卒一脚踢过去,“耳聋啊,叫你吃饭呢,赶紧的。”

覃恪阴狠的目光势要将仗势欺人的狱卒射穿,狱卒嚣张气焰更甚,“看什么看,都死到临头了……哎呸呸,什么东西这么臭。”

下一秒,狱卒倒地晕死过去。

覃恪忙捂鼻,眼瞧另外两名吃着酒菜的狱卒闻到臭味后也相继倒地。

“吱呀”一声,隔壁的温如禾掰开蛀空的木柱子朝他走了过来。

“他们怎么回事?这臭味是你下的毒吗?”

“不过用了点迷香,只对耽于酒肉的人有效。所以你不用捂鼻子哦。”

她蹲在他的跟前,饶有兴致地道:“我听到,你也想杀人?我在外面也有想杀的人呢,我们一起越狱,出去一块儿把想杀的人杀了怎么样。”

“好,越狱。”

他这次毫不犹豫地答应,奋力攀上窗台,重拳砸着窗上木条,一下两下三下,第四下指关节鲜血顺流直下,第五下木条终于被砸开。

他跳下来蹲身,温如禾会意踩上他的肩膀顺利爬上窗,跳窗而出。

他也跟着爬上窗跳了下去,落地后,他左右张望警惕四周,边低声提醒,“快跑。”

跑了几步,发现她没跟上来,回头看却见她依旧卧坐在原地。

他急忙返回去催道:“快跑啊。”

“我脚崴扭伤了,站不起来。”她说。

与此同时狱墙内响起狱卒呐喊声:“来人啊,有犯人越狱了,快来人——”

娘的!他一把背起人火速逃离。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前面出现岔路,往左是黑压压一片山林,往右是星火点点的民宅。

背上的人儿一指左边,“去山里,那边我熟。”

他便背着她一头扎进山林。

荆棘密布,山路崎岖,毛骨悚然的夜风在耳边刮掠,他不敢停歇,犹如背后有猛兽追似地拼命往前跑。

昏暗的密林把一切声音吞没,阴沉沉的静谧中只有狂奔的脚步声和他的闯气声。

在这精神高度紧张之时,趴在他背上女人竟发出愉悦的笑声,清清脆脆地传入他的耳畔。

“都这种时候了,你竟然还有心情笑得出来?”

她低头深吸了一口,心情愉悦地喟叹,“你好香啊。”

什么虎狼之词?!

他怀疑她不是女鬼,而是疯女人,决定不理疯女人的疯话,继续沿路往前奔。

疯婆子在他耳边一直道:“真的好香,我第一次闻到,这是什么香味呢?闻着很是让我心悦。”

鼻子在他的脖颈间拱来拱去。

脖子传来的痒意迫使他放缓脚步,耳根被羞愤染红,半天只憋出了一句,“无耻女徒。”

无耻女徒双手环得更紧,伏在他耳边,“我有点好奇,你身上涂了什么香粉吗?”

“涂香粉那是女人家的玩意。”他一个大男子,才不屑涂!

“可是真的好香,闻着好舒服。”

他咬牙切齿地提醒,“请不要再作乱,我们正在逃命!”

“后面没有人追过来了哦,你其实可以慢慢走。”

他慢了下来,四处巡视一圈,确实没有见着任何追兵的迹象。他刚欲松口气,脖颈处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他条件反射地松开手,抬手一摸脖子,居然被咬出了血,他怒瞪着摔倒在地的疯女人,“你你放肆,做什么咬我?”

她舔了舔嘴唇残留的血迹,笑道:“想闻闻你体内是不是也是这种香,嗯,是甜的。”

他打了个寒颤,直觉不宜跟疯女人多作纠缠。

转身刚迈开半步,突然眼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等再次醒过来时,覃恪迷迷蒙蒙睁开眼,下意识抬手去摸脖子。

“别动。”有人按住了他的手臂。

他的意识彻底清醒,循声望去,且见自己的右手指关节上面敷了黏糊糊的绿色东西,手腕也敷了黏糊糊的东西,隐隐刺痛。

他不记得手腕也添了伤,那定是身旁这疯女人搞的。咬他脖子,割他手腕,如此凌虐简直比杀了他还屈辱。

“干脆杀了我算了!”他怒道。

“尸体会变臭,我喜欢香香的你。”她每次开口都如此直白。

“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什么伤我?我昏迷也是你下的那什么迷香是不是?”

“不是啊。”她反问,“你中毒了你不知道吗?”

“什么?”

“十日散,毒如其名,中毒者十日后即散魂归西,今天是第七日,毒已经渗透遍你的全身血液。”

第七日的话,也就是那晚与沈临洲喝酒他就被下了毒。

沈临洲,竟如此恨他到这么迫不及待杀了他。

短短七日,他爹被害,他娘和妹妹被流放,覃家世代为官,风光显赫,如今全被毁于一旦。

覃恪咬紧后槽牙,脖子青筋暴起。

“这只手别握拳哦,伤口会裂开。”温如禾按住他的手提醒。

他一把甩开,“反正三日后就要死了。”

“我说了死了尸体会变臭,我喜欢香香的你,暂时不会让你去死的。”她握住他的手,重新敷上草药,边道:“只要在手腕处每日放一碗血,再服上解药,一个月时间毒即可全解。”

覃恪讶于她对解毒的熟练,“莫非你是大夫?”

“我师父是大夫,以前跟她学过一点。”

“哦,谢谢。”

他对方才误会她故意凌虐自己的想法感到有些不大好意思,别扭地将视线转移四周,才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四周都是凹凸不平的石壁中。

“我们在哪?天亮了吗?”

“在一个山洞里,你昏迷了一夜,这会儿应是快到午时。”

竟到了这个点。他当即起身欲走出去。

“你要去哪儿?去杀人吗?我要一起。”她跟着身后兴致勃勃地道。

“在杀人之前,我要去一趟北寒。”

“听说那里很冷,你去那做什么?”

“救我的娘亲和妹妹。”出来洞口,密林光影斑驳,他自觉不应拖累这位萍水相逢的救命恩人,道:“感谢姑娘相救,你把解药给我,我们就此别过罢。”

“没有我,你解不了毒。”

“此番路途遥远且凶险,我不想拖累姑娘。”

“没有我,你也出不了晏京城哦。”她说:“两个刑事重犯逃狱,现在肯定全城戒备森严,城门更有大批官兵蹲守等着抓捕我们。”

他脚步一顿,目露犹豫,他一时说不出“自有办法”之话,因为他向来出门众星捧月,根本没遭遇过需要遮遮掩掩、躲避追捕的境况。

她靠近嗅了嗅他,信誓旦旦道:“我有办法。”

后来,他们通过易容乔装成功逃出晏京城,一路向北而去。

从红叶飘零到百草枯黄,他终于在踏入北寒之地前,在一片冰天雪地中找到了流放的队伍。温如禾下药将看管的那群官兵迷昏,他逮住为首的官兵头子逼问他娘亲和妹妹身在何处,那头子却指着一处树底下白雪覆盖隆起的鼓包。

“早在两天前就冻死了。”

他踉踉跄跄地扑向那处,跪地,颤抖着用双手疯狂地刨开冰冷的雪。

可见到的,是他娘和他年仅十岁的妹妹抱在一起,僵硬地躺在其中。

灰白,冰冷。

自得知他爹被害身亡后,支撑着他一路的念想是救出唯一的家人,娘亲和妹妹。

在那一刻,一切全都湮灭了。

风雪吞噬了他的全部,麻木,虚空。

他什么都没有了。

而在他万念俱灰之时,温如禾拥住了他,如九天神明,如地狱恶魔,低吟蛊惑:“我们想杀的人都在皇朝之上,我们需得到同等的权利,站在同等的高度,才能靠近他们,杀了他们。”

从此,他有了新的信念——

复仇,和她。

一个普通平民百姓若想实现阶级跃升,走到朝堂之上,唯二的途径:军功授爵、科举取士。

他们选择了前者,改名换姓到西北疆域之地,他参军,她从军医。

为了快速获军功,他拼了命地在战场与敌人厮杀。一次次在陷入生死一线中,一次次又被她从鬼门关救回来。

三历寒暑,他一步一步从无名小卒成为统帅一方的将领。在最后一次率领将士们成功击溃敌军,开疆拓土后,获当朝圣上隆恩,入京加官晋爵,成为名震天下、人人敬仰的大将军。

除了温如禾,无人知晓在□□之下的大将军曾是一个权臣家的纨绔公子哥,一个惨遭家破人亡的逃犯。

后来,他以养伤为由留京,沉浮官场一年,最终以牙还牙亲手将仇人送进监狱,为他爹平反,为他自己证明清白,追回覃家的世代荣耀。

沈临洲因结党营私、贪赃枉法、欺君罔上等系列罪名判处斩刑,在公开处刑前于狱中上吊自缢。

血仇得报的那天,他和温如禾在新修的覃家陵墓,他跪在父母墓碑前,十分快意地把这个好消息分享给他们,以告他们的在天之灵,最后又忍不住痛哭流涕地朝墓碑磕头,拜了三拜。

回程时,温如禾笑他,“复仇应是快乐的事,怎地还哭了?是不是因为没有自己亲手杀死想杀的人,觉得遗憾不过瘾?”

她给他分享,“我已经杀了想杀的人了哦,觉得好过瘾。”

“恭喜你。”他说。

她主动牵上他的手,眼神似有迷茫之色,问他:“那接下来,我们要做什么呢?”

“你想做什么?”

“似乎无事可做了。”

怎会无事可做?以后的日子很长。

他暗笑不语,回握住她的手,抓得紧紧的,就像紧紧抓住人生的最后一个信念。

那几年来,他失去家人、遭人背叛,身边能够信任依赖的只有她;在午夜梦回惊惶无助时唯有她在身边温柔抚慰;在失意潦倒时唯有她陪伴引导前进路;在生死边缘徘徊时唯有她日日夜夜守在自己身边,将自己的魂拉回人间。

他的人生只有血海深仇和她,血海深仇没有了,便只有她。

所以,他必须抓得紧紧的。

“等明年开春,我们回西北吧。”他对她说。

在此之前,他想求得皇上赐婚,想与她成亲。

他自信地认为她大抵也是想的。

他瞒着她偷偷准备聘书、聘礼,憧憬着求亲之时给她一个盛大的惊喜。

可等一切筹备就绪时,他满心欢喜回到府中,迎来的却是,她躺在血泊中的尸体。

她躺在平日最喜欢的逍遥椅上,一身红衣,不是喜服,而是鲜血染红的。她双目紧阖,苍白的脸上挂着一抹笑,看上去仿若只是一如每天睡在他怀里一样安静地睡着了。

如果没有胸膛上那把无情的匕首。

她自杀了。

求亲的队伍哗然溃散,人群的尖叫、瓷器玉碎的清音、喜牌垮塌的闷响,所有声音搅拌在一起,沸腾成一锅绝望的粥。

他不知道自己如何走到血泊之中,走到她的身边。她的眼睛很漂亮,一直只装着他的身影,为何不再睁眼瞧一瞧他?

还未入冬,她的身体怎就如此冰冷,一瞬间将他拉回到那个目睹他娘亲和妹妹死去的冰天雪地里。寒风刺骨,再没有她的温暖入怀,只有无数双从雪地长出来的手把他拖进深渊,在无尽的混沌黑暗中往下坠。

深渊也没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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堕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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