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行走了一日,抵达凭麓驿站时天色已深黑。此地是贯穿南北的通衢要道,驿站沿路都有星星点点的火烛,不少路边小摊贩在此做生意。
茶叶商吴贾设宴邀请覃恪,温如禾没跟着去,只在驿站客房等待覃恪带吃剩的食物回来给她。
覃恪去了半个时辰,回来的时候还带了新鲜热乎的小点心,一脸兴致勃勃,“温如禾,快来尝尝,我让今远特地去路边摊子买的你的家乡特产。”
“什么东西?”温如禾打开油纸一看,是一块炸得金黄焦脆的糖油饼,她有些恍惚,这东西既陌生又熟悉,脑子一闪而过小时候吵着阿娘做糖饼的碎片画面。
“据说叫糖油小饼,里面包着肉馅,快尝尝是不是你小时候吃的那般味道。”
她一顿,疑惑地掀起眸子,“你怎知我小时候喜欢吃?”
覃公子哼笑道:“这玩意儿又甜又咸香可不就是小孩子喜欢的口味,既是你的家乡特产,你小时候应该也喜欢吃。”
“快趁热吃,冷了就不好吃了。”
温如禾递给他,“你吃。”
覃恪低头咬了一口,“行了吧?”
她满意地就着糖油饼缺口的位置啃了一口,慢慢咀嚼着。
依稀记得小时候穷,吃的是阿娘自己做的糖饼,没有肉馅,那时总喜欢在路边摊子看着别人家做肉馅充足的糖油饼,闻着香味,总忍不住吞口水。
现在吃着带肉馅的,只觉甜腻,肉柴。
“如何?”
“难吃。”
“呸。”覃公子亦是失望地吐出口里的肉渣,赞同道:“何止,简直难以下咽。”
由于一日坐马车奔波疲累,翌日他们休息到午后才徐徐出门前往茶园。
天上阴云笼罩,但不妨碍地上的碧春茶叶园长得一片绿油油,与附近环绕的山丘构成亮一道亮丽的风景。园内,吴贾陪同着参观,边介绍:“覃掌柜,这边就是我们在郦安种植面积最大、产量也是最高的茶园,碧春茶苗都是采用的上乘品种,晏京城有不少闻名茶馆用的碧春茶都是特地从我们这边采购不辞千里运送过去的。”
吴贾边观察着身边贵客的神色,堆笑问,“覃掌柜,您今日亲自走访,不知一路看下来意下如何?”
覃恪不着痕迹地瞥了眼前方弯着腰闻茶叶香的温如禾,面上表情不显,杏眸翕动着几分愉悦的光。
他不由挑眉一笑,随口对在侧的茶叶商夸了一句,“不错。”
吴贾一喜,当即伸手邀道:“覃掌柜这边请,前面有个我们专门设建的观景凉台,覃掌柜如蒙不弃,请移步凉台品茶,顺道鄙人想同您聊聊合作的事项,您看......”
忽而,一阵噼里啪啦的爆竹声骤然响起。
覃恪循声望去,青烟从前面不远处对面的山坡漫起,隐隐约约可见不少攒动的人头。
“那边挺热闹的,是在做什么?”
吴贾脸色微变,道:“覃掌柜,那边是坟场,许是村民有家死了人在举行丧礼,无甚可看的。覃掌柜,我们还是往这边走,免得沾了晦气。”
“看着不像办丧事的,那么热闹,我要去瞧瞧。”
“覃掌柜,这......我们还有要事相谈......”
覃恪不耐烦打断,“茶我已看完,合作的事回去找我们掌事的谈就行了。吴老板既嫌晦气,便不必跟着来。”
“呃好的,覃掌柜。”
覃公子打发走人,兴冲冲带着温如禾和今远去到对面山坡。
山脚下,枯草如浪,残碑林立,唯有爆竹声起的地方赫然矗立着新修的奢华气派的白玉石墓碑。
碑前摆着杂乱的供品,成百根香歪七扭八插在土里。
来往的人都在虔诚地祭拜墓碑,嘴里念念有词。
“慈母温柳烟之墓。”温如禾望着不远处的墓碑,轻声念出碑上刻着的大字。
覃恪在一旁看了看她有些怔愣的神情,刚要张口被今远一声喝问打断。
“你是何人?”
今远挺拔的个子不动如山,伸手拦住一个试图靠近自家公子的陌生男子。
男子皮肤粗糙黝黑,面对质问立即解释:“我是凭麓村村民,叫王申,也是负责搬运、修筑的工匠,瞧那儿最气派的墓就是我给修的。”
今远瞧着他一副憨笑老实人的作态,厉色不减半分,“你有何事?”
“呵呵呵是这样,我们村有规定外来者需要问明身份来历。”
这话是王申瞎编的。从这三位陌生来者踏入坡路时,他就一直在后面跟着观察,瞧被护在最中间的男人穿着打扮和举止透露出与他们乡野平民完全不符的矜贵气质,身份肯定非富即贵。
“瞧公子面生,是不是第一次来我们村子?”
“与你无关,走开。”
“今远不得无礼。”覃恪先是批了一句今远,再转向王申,露出彬彬有礼、平易近人的笑容,“我们从郦安城过来的,今日来此地看茶。”
“原来是茶商啊。”
“算是。”
“那公子很有眼光,我们村周边种植的许多茶园品质都是极好的,喏,对面那片碧春茶叶园我娘子曾在那干过活儿,承包的园主可是晏京的富商,富得不得了,在驿站附近盖了好几栋楼,去年我刚给人建的一座院子,可大可气派了。”
“原来吴贾这么厉害呐。”覃恪漫不经心地应声。
王申眼睛唰地一亮,“公子认识那位富商?”
他今日可真是遇上贵人了,听人口气甚至是比那茶园富商还要富贵的身份。
“王申。”温如禾忽然出声打断,侧首盯着他问,“你说那墓是你修的,可知雇主是谁?”
王申瞧着这个有面熟的姑娘,衣着朴素,不似富贵人家的小姐,再根据方才观察她与富贵公子的互动,应不是伺候人的婢子,他猜这姑娘应是富贵公子包养的外室。
外室很讨富贵公子欢心,看茶也得带着她。
他心里盘算着,眼神为难地看着横挡面前的粗手臂,堆笑道:“嘿嘿这……我们离得远说话不方便。”
“今远。”覃恪一个眼神,今远听命,放下手,任由黝黑男靠上前几步。
在距离三步的位置,覃恪叫停道:“好了,你可以说了。”
“欸是是是。”王申站定,对温如禾介绍说:“说来这事也神奇。这墓是几个月前一位神秘富商要新修的,据说富商与墓主素不相识,富商之前穷困潦倒,偶然来到此地,没钱住客栈,就在温柳烟的木碑前睡了一夜,回去后竟天降金银财宝一夜暴富,富商感念温柳烟显灵赐予他财富,就雇人大兴修墓以报答恩情。”
“我们附近几个村听说了这个故事,这几日新墓刚修好大家纷纷前来祭拜,以求女菩萨降福赐运。”
“女菩萨?”温如禾勾起唇角,笑意不达眼底。
真是有趣。
曾经被人人耻骂为不知检点、伤风败俗的狐媚子,有朝一日摇身变成了人人供奉的女菩萨?
“能让人一夜暴富的,可不就是女菩萨嘛?”王申笑道,“嘿嘿,我再悄悄告诉你们一件事,这女菩萨曾住我家隔壁。”
口气颇为自满得意。
“那么,与女菩萨为邻,你家岂不是天天行运,日日发财。”
温如禾平淡的表情似乎没有半点阴阳怪气之意,王申听着只能尴尬笑笑,无语以对。
“真有这么灵的话,”覃恪看了一眼温如禾,用散漫的调调说,“改日我们也来拜一拜呗。”
“哈哈这位公子真会说笑,像您这般身份,哪需要和我们乡野平民抢财运呢哈哈。”
忽地,天边响起一记沉闷的雷声。瞬时,天空飘起毛毛雨。
斜坡的人群纷纷往回赶。
“下雨了,公子我们也去那边树底躲一下。”今远垫脚用宽袖遮在公子头顶上方,忙道。
“也好,先去躲躲。”不懂农识的覃公子拉着温如禾正要迈步寻遮雨的树底。
王申叫住他们热情邀道:“看上空乌云,这雨怕是要越下越大,而且雷雨天躲树底危险,不如回我家避雨,我家就在附近不远。”
覃恪低头询问温如禾,“要去吗?”
温如禾微点了点头,“去,他说得有理不是吗?”
于是,一行人冒着细雨疾步前往至王申家。
王申家是一座简陋瓦房,一字型排开,正中间为堂屋,两侧分居卧室。
甫一进堂屋,屋外便开始下起瓢泼大雨。
屋内,王申来不及擦拭身上的雨珠,拿布擦了擦桌凳招呼几位贵客,“大家稍坐休息。”
一边厉声朝侧屋大喊:“秋燕!秋燕!快出来招待贵客——”
被唤秋燕的女人慌慌张张从卧室里头冲出来,抓着王申的手慌道:“申哥你总算回来了,东东中午突发腹痛,到现在仍不见好转,这可怎么办?怎么办?要不要去请大夫来看看?”
“现在外面下大雨,哪有大夫肯上门看望。不用管,小孩子腹痛正常,挨一会儿就过去了。”
“不行,东东都疼得昏睡过去了。”秋燕急得要哭。
王申惦念着有贵客在,忍着脾气,压低声音警告她,“莫在这哭哭啼啼的啊,有客人在呢,让人看了多不好意思。”
“东东在哪?。”温如禾此时开口对咬唇忍泪的妇人道:“我学过几年医,如不嫌弃,我可以帮忙看看他。”
秋燕顿时一喜,就像抓到救命稻草般,“不嫌不嫌弃,姑娘快跟我进来。”
挤满杂物的逼仄卧室内,温如禾坐于床前,细细为昏睡的三岁孩童诊脉检查身子。
秋燕:“姑娘,我家孩子怎么样了?是得了什么病吗?要不要紧?”
“不要紧。“脉象平稳,许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才引起的腹痛。”温如禾从衣袖里拿出一个青色小药瓶递给她,“他若醒来还觉腹痛的话,就给他服一颗这个药丸。”
秋燕手下药瓶,长松了口气,连声感谢:“多谢姑娘,没有你我真不知该怎么办了,谢谢。”
温如禾:“我们出去吧,免得打扰孩子睡觉。”
堂屋内,王申与覃恪隔桌而坐,今远笔直地站立在后,盯着屋外的雨,像一尊雕雕。
覃公子拿着随身携带的手帕仔细擦拭着衣襟的雨珠。
王申见两人出来,立即指使自家娘子:“快去煮姜汤,给几位客人驱驱寒。”
秋燕暗自咬了咬唇,答应着退下。
“姑娘请坐,还得感谢姑娘医治我儿。”王申笑脸迎温如禾,边为其倒白开水,他家不习惯喝茶,或者说没闲钱买茶叶。
温如禾在覃恪的身旁坐了下来,覃恪把一张干净的干帕子给她,“擦一擦水。”
见她听从地接过帕子垂下眼睑认真擦拭着衣袖,覃恪眸底的笑意一转即逝,抬头看向对面人。
王申陪笑,“公子请喝水。”
他没动,瞥了一眼屋外的大雨,随口一提,“方才经过你邻居家时看见大门紧锁,围墙长满青苔绿草,看着不像是有住人的样子。”
“早几年没住人了。”王申提起这事心底还残留几分嫉妒的意味,口气佯作不齿,“那家前些年卖个外甥女得了一大笔钱,早早搬去县城开肉摊,吃香喝辣的逢年过节都不舍得回来。”
“卖外甥女?”覃恪吃惊,“竟还有人家这么冷血无情,靠卖自家孩子挣钱?
王申好笑,“算不得自家,那不过是个野种。”
温如禾擦拭的动作一顿,掀起眼帘,语气温温柔柔的冷不丁蹦出:“倒是提醒我了。”
“什么?”王申看向她。
“姜汤好了。”恰巧,秋燕端着熬好的一锅姜茶进屋,众人的视线转移至热腾腾的姜汤上。
秋燕先给贵公子舀了一碗,再给贵公子身边的姑娘舀一碗,“姜汤驱寒,趁热喝更有效。”
“谢谢。”
秋燕抬眸,对上姑娘含笑的眼神,蓦地一诧,“你、你是邻居家小禾?”
方才她一心着急孩子没有细瞧这位姑娘,现下卸下紧张的心防,正眼一瞧才认出来。
“是的。”温如禾坦然承认。
“小禾?隔壁温家小禾?”王申比他家娘子的反应还更惊愕。
秋燕在一边向他解释:“前几月这位小禾姑娘来过我们家,只是你当时不在。”
王申缓过神后,一时间看向对面人的目光变了变,“多年不见,你难道回来寻亲的?”
眸底藏着几分轻蔑。
被卖出去几年,没想到她不仅性命无忧,还傍上了一个富家公子。
真是命好,嘁。
“大抵是吧。”温如禾敷衍地回答,视线在手上捧着的姜汤碗,她也不喝,就在手心贴着暖手。
这一句话后,整个堂屋陷入沉默的冷场。
待至骤雨停,天上浓云消散,只是天色渐晚。
覃恪起身旁若无人地伸了伸懒腰,打破一室的寂静,“下完雨外面空气闻着倒格外清新。”
他使唤今远,“回到驿站太晚,去附近找家客栈暂住一晚罢。”
今远:“是,公子。”
覃恪扭头唤,“走了,温如禾。”
温如禾起身,没什么情绪的跟在他身后。
“等等,公子。”
王申刚找了个借口进卧室看孩子,时刻注意着外面的动静,听到客人要走,马上出来说:“公子,我们这儿只有一家客栈,就在村口,开了挺多年的,其他的客栈近年生意不好,陆陆续续都倒闭了。”
“这样,那便今晚去村口这家。哦对了……”覃恪说着,从衣袖里掏出一锭白银随手丢桌上,对王申道:“打扰你们一下午,麻烦了。”
王申摸着那白花花的银子喜出望外,这贵公子一出手就是他们一年的开销。
他精明的眼珠子一转,追出屋外热情邀道:“公子,天黑又下过雨的路不好走,要不在我们家暂住一夜吧。”说着,他朝身后叫唤:“秋燕,快去把后院大母鸡杀了炖,今晚好好招待我们的贵客——”
“不必。”覃恪摆手打断,带着人头也不回地离开。
秋燕出来屋外,看着三人远去的背影,迟疑着,“这……申哥还需要杀鸡吗?”
“杀个屁。”王申一脚踹倒她,把不甘心的愤怒发泄在妻子身上,“都怪你这娘们做事这么拖拉,害我白白失了一个大财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