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谁在背后捉弄

凭麓村口□□多年不倒的客栈,在连续几个月入不敷出后,即将面临沦落跟周边其他的客栈饭馆倒闭的局面之际,迎来了一位尊贵的大财主。

覃大财主财大气粗,为避免旁人打扰,直接包下了整一层楼的客房,并抛给客栈掌柜两锭白银,只要一些好吃好喝的,以及备一桶沐浴的热汤。

客栈掌柜抱着一袋叮铃作响的银两,欢欣鼓舞地亲自为大财主杀鸡宰鸭,做了满满一桌丰富佳肴和自己私藏已久不舍得喝的好酒敬上。

覃恪本来嫌弃小店客房老旧狭小,不过看在客栈掌柜忙前忙后、贴心伺候的差强人意份儿上,大手一掷又赏了些小钱打发人出去。

一桌丰盛的菜最终没被吃掉多少,叫店小二原封不动地端出客房,因为客房内的两位客人今夜皆没什么胃口。

覃恪没胃口,是因为温如禾没胃口。

温如禾为什么没胃口,覃公子琢磨不明白,只是见她一晚上都默不作声,心不在焉的样子。

覃恪简单梳洗了一下来到床前,床没有茶馆的大,堪堪容纳两个成人。

温如禾早已躺在床的最外侧,等他走近,拍了拍里侧的床褥,向他道:“来睡觉吧。”

覃公子站着不动,“啧”地一声颇为嫌弃,“温如禾,白日我们刚在野地走过,又淋了些雨,你就这么和衣躺床上得多脏啊?快起来去洗漱一下。”

“这床可没比我的衣服干净多少。”

覃公子一想,觉得有道理。虽然特地吩咐人换新的床褥,难保都是旁的用过的,终是不放心地把刚脱掉的外衣穿了回去。

温如禾没什么温度的目光一直黏在他身上,盯着他穿上外衫,又颇嫌弃地掸了掸面上看不到的灰尘。

“可以了吗?”她轻声催道。

覃恪扭头看她,朝里侧努了努嘴,“你睡里面。”

虽说在茶馆时,覃公子因其半夜偷爬床的缘故一直睡的里侧,之前不觉什么,现下要让他当着姑娘的面越过姑娘的身子爬上床,这耳根子顿生几分恼人的羞红。

“不要。”温如禾不理他脑子里的弯弯绕绕,直接拒绝,“我习惯睡在外。”这样,无论床帐外还是床帐内的动静,她都可以第一时间得知。

覃恪自个儿在那干瞪眼了会儿,见她态度坚决,分毫不让的架势,只得憋屈地爬上床。

他故意侧对着内墙的一面,闭眼佯装睡觉,耳朵却忍不住竖起,仔细听身后的动静。他等了足足有一刻钟,身后一丁点动静都无,换作平时,身后人早就贴了过来。

覃公子叠在身下的一只腿开始发麻,终是忍不住转过身,隔着半只手臂的距离,静静地凝视着对面的人儿。

温如禾面容平静,闭着双眼,似乎已经睡着,但非均匀的呼吸声出卖了她。

这一晚上她心里装着事。

他眼神黯了黯,心底的困兽将要抑制不住地挣脱出牢笼。

在想什么?

为什么想旁的事?

为什么不能睁眼看看他?

覃恪一忍再忍,最后还是忍不住地,主动靠了过去。

几乎是软香入怀的下一瞬,她抬脸蹭了蹭他胸前的衣襟。

心跳一滞,困兽回笼。

“我最近总想起我的阿娘。”温如禾忽然开口说。在他的怀里,声音闷闷的,又带着一丝困惑的意味。

不待他回话,她兀自喃语,“想起她给我做茶果、做糖油饼;想起她在采茶,我在旁边抓虫,被她批不要把虫子吃进肚子;想起冬天夜里她身体作被子紧紧抱着我……真的好暖,就像你现在抱着我一样。”

她深深汲取着他的气息。

覃恪心一揪,把怀里的人儿揽得更紧,低哑着嗓音道:“想念自己的娘亲是人之常情。”

“我以前很少想起她的,连她的模样都忘了。不过,想起她的时候总是让人心情好呢。”

“因为你的阿娘一定是位很好很疼爱你的母亲。”

“我不知道呢。”温如禾弯了弯眉眼,突然话题一转,“有一日她死了,外婆哭得很伤心,买不起棺材,就把她裹在草席中,挖了个坑把她埋了。”

“没过五日,外婆也死了。他们嫌阿娘晦气,把外婆的坑挖离她远远的,后来,别家有人死了挖的坑也离得远远的。”

“呵。”覃恪冷笑一声,“那群死人……”

话未完,被怀中的人儿轻轻淡淡打断,“我阿娘是温柳烟。”

他一怔,低下眼睑,看到她如羽的睫毛,翘挺的鼻尖。

“是白日我们看到的那座新修的墓?”

“不知道是谁在背后捉弄。”她的鼻尖微微皱动,袒露出细微的不满。

“捉弄?”覃恪诧异,“你怎么会觉得是捉弄呢?有没有可能这背后之人修墓单纯就是好心?”

“阿娘喜静不喜闹。”

“……也是。白日那么多人在墓前喧闹,是挺扰人清净。”是他没想到这层。

“如果有机会定要揪出背后之人,让他也尝尝躺在地下家门口日日喧闹不休的滋味。”温如禾平静的语气说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话。

覃恪眼神闪了闪,“所以你一整晚沉默寡言,情绪不佳,是在想那背后之人?”

“你一直在关注我的心情吗?”她抬头看他,只抓住了前半句的重点。

这般问得好像覃公子时时刻刻关注她一样。

“咳咳。”他不自然地清咳一声,转移话题,“一直听你提起你娘,那你爹呢?”

话音刚落,狭窄的帐内陡然阴凉了下来。

“爹是什么东西?”

“蒿枝秆,孤单单,没爹娘的野种无处钻——”

一架小驴车在林间小路慢吞吞行走,车上载着两男一女的童龀,脆铃声混杂着公鸭嗓唱着不着调的儿时童谣,犹如恶魔吟唱响彻整片山林。

驴车后面绑着一根绳索,绳索的另一端绑在小女童的手上,驴车在前面走,她在后面踉踉跄跄地跟着小跑。

“快点,跑快点呀!”女孩望着后面,恶意催道:“让小破驴蹄子跑快点,都不跑起来这样好没劲。”

前面一男孩不大熟练地驾着小驴子,学摸着大人的口吻对小驴子发号施令,驴蹄依旧慢悠悠地走着。

公鸭嗓男孩嘲笑:“阿申你行不行啊?不行换我来。”

“我当然行啊!”男孩一急,手脚齐上,甩鞭踹驴,驴嚎叫一声,受刺激跑了起来,在泥路里横冲直撞。

驴车后面的小女童跟不上速度,整个身子倒地,瘦弱的身体被碎石枝叶疯狂剐蹭。

“对对对就是这样,跑起来,哦哦好爽呀。”

“你们看小畜生在地上乱钻哈哈。”

“树高高,地荡荡,没爹娘的野种无处钻——”

小女童被一路拖行,咬牙忍着痛一声不吭,只要发出一声呻吟就会马上助长车上童龀们的肆虐气焰。

手上的绳索忽然脱落,小女童重重跌在地上,不待一瞬,她爬起来,拖着受伤的膝盖,一瘸一拐拼命往后跑。

“小畜生要逃走了。”女孩在车上叫嚣喊道,“快掉头,追上去撞倒她。”

两个男孩望着不远处忙慌跑的小身影,一时兴起要比赛谁先驾驴把人撞倒。鞭子一甩,小驴子仰天长啸一声,朝着小女童狂奔而去。

“哈哈哈就要追上你了哦,小畜生跑快点呀。”

小女童拼命地往前跑,用枯枝烂叶丢向身后阻挡,可效果甚微,恐怖的驴啼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就在离她两米不到的距离,小女童突然一脚踩空,掉进了一个深坑里。

驴蹄在坑边急刹,激起一地的尘土枯叶洒落深坑。

小女童抱膝埋首,散落的长发被枯叶覆盖,两米有余的深坑,不高不矮,灵活点的小孩子都能爬山上去,可此时她的已精疲力尽,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小畜生掉坑里了怎么办?”

“我们要拉她上来吗?”

“拉她干什么?”

“如果你爹娘问起咋办?”

“我爹娘才不管她死活。”

“糟了,天黑了,隔壁大叔要回来了,我们赶紧回去还驴车。”

“对赶紧回去,不然被人发现我们偷驴车就遭殃了,快走快走。”

驴一叫,上空的声响越来越小,直至完全消失。

世界清净了。

深坑的光一点点变黑。小女童尝试攀着坑壁爬上去,因双腿负伤终是无力支撑到半途摔落,只能眼睁睁望着上空的月光进来,又走了,阳光进来了,又走了。

她也不呼救,就那么呆呆在坑底中,肚子饿得受不了就啃枯枝烂叶,眼皮子沉重得厉害就靠在潮湿得坑壁睡觉。

不过了多少日夜,小女童膝盖的伤口开始长虫,她一眨不眨地盯着它们在肆意地蠕动吸食鲜血。

一道阴影落了下来,深坑上空传来一道女人声,“哟,底下的小女娃还活着吗?”

......

梦醒。

覃恪起床时窗外的天色依旧阴蒙蒙的,一室昏寂。他揉着不大舒服的脖颈朝门外叫唤,“今远。”

今远即刻端着盥洗盆推门而入。

“现下几时?”

“回公子,现在是巳时一刻。”

覃恪接过侍从的帕子擦脸,他自认这一晚上没睡多久,竟想不到醒来都到这个点了。难怪外侧的床褥余温早已不在。

他侧首问,“人呢?”

今远答:“温姑娘去坟场了。”

除夕快乐!![熊猫头][熊猫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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堕香
连载中茄子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