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元夜亥时三刻一到,以河边“鬼王”纸偶熊熊燃烧为起始,大街小巷,各家各户门前火光跃动,灰烬飘荡整个夜空。
第二日清早,派去河边打扫的人员亲眼目睹了惊悚的一幕。
在被焚烧得七零八落的枯竹架下,灰烬堆上,一具成人男性尸体赫然躺在其中,胸膛插着几根被成半截的竹竿,四肢焦黑,面目全非,辨不出身份。
衙门发告示通知死者亲属去认领,中元夜除了无家可归的乞丐,只有少数几个夜不归宿的成年男子。
温李氏随着其他几位下落不明的男子亲属去现场,当看到那具与儿子身形一样、耳朵胎痣一样时,当场昏厥了过去。
自此尸体身份确定,衙门经过连日调查,始终查不出任何行凶者的线索,为了省事早点结案,最终将其定为意外身亡。
对于这个官府这个定论,坊间自是无人相信,大家对于“中元夜有人在「鬼王祭」离奇死亡”一事传得沸沸扬扬,“听说那人亥时后尚在外面转悠,就被恶鬼盯上残害。”
“我就说中元夜不要出门,非要出门撞鬼,活该他倒霉。”
茶馆内,几位街坊小声议论着。
“那日早上我邻居家大婶亲眼瞧见插着竹竿的死相吓得这两日都不敢出门,经过她家门时经常能听到她神神叨叨在念什么东西,实在吓人。”
“她指不定是被那男的鬼魂缠身,真是造孽,自己死得冤枉就想找个替死鬼。”
“那男的我也听说了,本身就是个不务正业的混混,二十几岁娶不到娘子,成日去赌坊,在外欠下一屁股债,而且经常偷东西,一点正事不干,大抵是鬼王都看不下去,亲自降下惩罚,把其魂勾入地府。”
“有无可能人是被杀惨死的?”隔壁有一壮汉忍不住出声道。
这壮汉正是曾经在赌坊与温金元有过冲突的人,前夜在城东河边上他还与温金元碰上,他看上了一个大金元宝,正要买却被温金元抢先一步买下,为此,两人争执了几句。瞧着温金元抱走金元宝的神气样,他越想越气不过,打算约温金元单挑。而后,他看到温金元与一名年轻女子在交谈,女子还给了温金元的一个钱袋,温金元拿着钱袋走了,女子跟在他后头而去。他正准备跟上去,被自己娘子叫住忙别的事情,约温金元单挑的事也就不了了之。
听到壮汉的质疑声,几位街坊们纷纷转头看他,“衙门的都说是意外,你有什么根据猜疑人是被杀的?”
“那你们说的被鬼杀更没有依据。”壮汉饮了一口茶,辩驳道:“这世上哪有什么鬼,在座的各位谁敢真实保证自己见过鬼?本就是唬小孩子的传说罢了。”
“哦~看这位大哥如此信誓旦旦,岂是知道有什么内情?”
一位热衷研究奇闻轶事的小哥从旁边位置挪坐到壮汉的身边,边问边给壮汉倒茶,茶壶已空,便抬手招呼:“小二,来盏上好普洱。”
“我也不知道算不算内情。”壮汉说。得知温金元离奇身亡的消息后,这两日他左思右想总觉得温金元之死并非意外那么简单,或许与温金元最后在一起谈话的女子有关。
但那夜夜色朦胧,人群嘈杂,女子的长相他有些记不清了。
“我只是觉得,温金元的死肯定不是意外。”
“温金元是那男的名字?”小哥唰地眼睛一亮,一副自己将要揭破真相的兴奋神情,凑近壮汉跟前,压低声音问:“大哥,你认识那男的,那夜你们见过面吗?那男的怎么死的你是不是知道?多少透露一点给小弟知道呗,小弟绝对不告诉他人。”
温如禾此时拎了一个茶壶上桌,并默默地为桌上的两杯空茶盏添茶。
“实不相瞒,那夜我在河边确实见过他,他最后往东街的方向走,而且有个女子......”壮汉说着,不经意间抬眸正巧对上温如禾的侧脸,素白皮肤,下颌线条柔和流畅,给人似曾相识的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姑娘?
“有个女子怎么了?后来呢?”小哥催促道。
“有个女子,有个女子......”壮汉颇为困惑地盯着倒茶小二的侧脸看,忽而小二转过正脸,向他们微笑道:“客官请慢用。”
他猛地瞳孔一缩。
“大哥别卖关子了,快点说呀。”小哥急不可耐地轻推了一把壮汉,壮汉回神,忙从衣袖中掏出碎银,“结账。”便起身匆匆离开。
头也不回地慌忙出门,丝毫不顾背后小哥呼唤,“诶大哥别走啊,你还没说完呢——”
小哥回过头只觉莫名其妙,问在侧的倒茶小二,“跑这么快,难道是你们这普洱冲到他了?”
“不知道呢。”
温如禾捡起桌上的几块碎银子交给账台前的祁叔,顺道问他:“祁叔,掌柜现下何处?”
祁叔道:“掌柜这会儿在院子小池边喂鱼。”
“我可以离场去找他吗?”
“可以。”
“谢祁叔。”
“不必客气。”祁叔看着果断离场的姑娘,眸底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心道,她无需询问也可自由行动,毕竟这可是自掌柜接管茶馆后一道不成文的规矩。
休闲院子里新辟了一个小鱼池,专门供覃掌柜闲得无聊的时候喂鱼赏鱼打发时间,外面的自得知覃掌柜新的爱好后挤破门槛纷纷进献珍藏的名贵鱼,于是乎新开辟没多久的鱼池便挤了成百上千丰富多姿的小鱼儿。
“掌柜。”温如禾走进小池边。覃恪正躺在逍遥椅上,手上有一搭没一撘投喂着小鱼食。
“来得正好,替我喂鱼。”覃公子嫌手累,把装着鱼食的盒子交给她,交代:“不要一次性全部投喂,要一粒一粒的喂。”
“全部倒了不更方便,何必这么麻烦?”
“不觉得看着它们争先恐后抢夺一粒食更有意思么?”
“是吗?”温如禾照做,朝池子里投了一粒鱼食,小鱼群宛如蜂群涌动着争抢,噼里啪啦荡起一圈又一圈涟漪。
她觉得没什么意思,把食盒的东西全部倒了,转头问覃恪,“掌柜,你有听说过传闻吗?”
“什么传闻?”覃恪懒懒地倚在椅背。
“这两日大家都在传温金元死在河边「鬼王祭」上的事,有说是他被恶鬼缠身,有说是得罪鬼王被勾魂入地府的......”温如禾脸上写满困惑,“可是,他明明倒在巷尾,怎地变成了倒在河边?”
“也许他真被鬼王拖了去呢。”覃恪漫不经心地说:“就像祁叔说的,这种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中元夜在外逗留难免倒霉碰上脏东西。”
“是吗?”温如禾蹲在躺椅前,侧首看着他,“前夜,你也亲眼看到了的,我杀了他的事实。”
那夜,她的脑子昏昏沉沉,依稀记得是覃恪带她回到茶馆,进了卧房,覃恪帮她擦拭脸上的血迹,帮她脱掉沾血的外衫,拉着她躺到床上,全程默不作声,面无表情。
温如禾当时莫名地觉得他有些怪异,但又不知哪儿怪异。身体动了动,又被身侧的他强势地揽入怀里,耳边是他沙哑低沉的嗓音,“不是说冷?”
“睡觉。”
后面她在半睡半醒间听到他问:“为什么杀他?”
“正巧碰上罢了。”
她意识朦胧中回了这一句,便彻底陷入梦乡。
等第二日醒来,她恢复了清醒,覃恪也恢复了往常模样。
“这样岂不是更好?”覃恪坐起身,左右张望观测四周,随即神秘兮兮地凑近她的耳边,“大家越把真相往鬼神方向上推,你不就越安全?结果已定,反正官府查不到你身上,又何必纠结人死在哪个地方?”
“说得有道理哦。”温如禾缓缓弯起嘴角,“不过,怕是有个人已经发现了真相。”
她回忆起方才茶馆内那位壮汉看到她时的异样表现。
“谁?”
覃恪猛地挺直背脊,颇有种干坏事要被人揭破的危机感,逗得她发笑,“掌柜,你说我该去自首好呢?”
还是先解决了那人好呢?
正当温如禾思忖着这个问题时,隔日茶馆内又兴起了一个热议。
据说,昨夜城东街中王家(壮汉家)闹鬼,鬼声嚎哭了大半夜,把王家长子王壮吓得半夜赤身**在院子狂走呼号:“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也不知道,别抓我,放开我,我不敢了——”
天一亮,王家带着发疯的长子及一家老小,大包小包地举家匆匆忙忙逃离出城。
有平日与王壮交好的人道出王壮曾与离奇死亡的温金元有过过节,疑似是那温金元的鬼魂回来报仇。
短时间连续发生两件闹鬼事件,一时间让全场老百姓们人心惶惶,出门皆小心避免接触有可能与温金元接触过的人群,尤其是避过城西街口的屠户家;屠户家附近一条街邻居们更是纷纷在其门口撒黑狗血、熏艾草、贴符纸以驱除邪祟。
后面更有江湖术士宣扬:“今年七月乃百年一逢的凶月,中元过后天上危月与煞星共现,意味着人间与阴间并行,实乃大凶之大凶。”
再联想这两起闹鬼事件,大家纷纷认为定是鬼王引领地下亡灵出来人间作乱。
全城骇然。
老百姓们入夜后连门都不敢踏出一步,家家户户紧闭门窗,大街小巷漆黑一片,冷清空洞。
闹了这些事后,茶馆每日一到日落西山就无客人光临,只得跟着早早关门。
多出来的空闲时间,覃恪就拉着温如禾琢磨刺激嗅觉的法子,特别是,每日必去一次那间今远置办的臭味专用房。
每次都是覃恪陪着她进去,明明她自己可以一个人进去,但覃公子不放心,认为她会偷懒,坚持要陪着进去监督。温如禾没拒绝,因为看着他裹着一层一层厚厚的面罩,眉头皱巴巴的嫌恶臭味又强忍着的模样,似乎比自己恢复嗅觉有趣多了。
夜渐深,温如禾走进屋。屋内,今远在忙活收拾行李,覃恪盘腿坐于塌上,正端着一碗汤喝。
她凑近前一看,黑乎乎的不知何物,“你在喝什么?药吗?”
“补汤。”
“什么补汤每日都要喝?我倒是闻着有点苦苦的呢。”
“何首乌骨汤,本公子身娇肉贵,近来换季需要喝点补补身体,不行吗?”
“行。”
温如禾看着他面不改色地一口气喝光剩下的半碗,心中疑虑尽消,若是苦药,他定然受不了,不会如此淡定。
“公子,行李已收拾好。”今远走过来道。
温如禾看了一眼内室床边两个大包裹,疑问,“今远,你要出远门?”
“是我们一起。”覃恪说:“你也去收拾行李,不用太多,带几件常穿衣物即可。”
“去哪儿?”
“凭麓村。有个茶叶商邀我去那边的茶园看茶。”
温如禾一顿,似是恍然想起什么,勾唇欣然答应:“好啊,凭麓村......我也是该去看看我的家乡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