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守护法阵的加持,沈诚他们倒是不用再担心阿婆了,但是刘家母子的事情一直是他们挂念的。
每到夜晚降临,沈诚总是会和陈璧一起去刘家的房屋处看两眼,等到邪气在黑夜的加持下肆虐起来,等到阿婆在守护法阵中安然睡去,等到母亲在儿子的书信前哭泣……沈诚也想过在家等着刘承光的分身来,但是思来想去,他每晚还是会站在这里。
不为别的,他只是有点想陪一陪这个母亲。还有,事关墨情灯,两个人谁也不敢疏忽大意。
陈璧每晚都和沈诚来,沈诚问过他对凡尘中各种各样的感情有什么感受,当时陈璧想了好久,最后却只是亲了亲沈诚,告诉他这种感受是没有办法说清楚的。
情这个字实在是太复杂了,他在天上看着无数凡人为此生,为此死,不甚理解;如今在凡间与情共沉沦,他心中大为震撼,竟觉得滋味还不错。
有一晚看着邪气又围绕在那封信周围,沈诚忽然问他:“陈璧,你说人有这么多情感是不是很累赘,有时候这些所谓的情缘将人推向一条不归路,那是不是像神仙那样除了情根反倒自在?”
陈璧还没来得及回答他,沈诚就先否定了自己的问题。
“哎,还是当个人好。若是没了感情,那我和爹娘,和罗柏亭根本就不可能那么亲密,我也不会爱你,你也不会爱我……算了算了,当个凡人,有七情六欲,是个好事!”
陈璧对他说地两人相爱的这件事十分认同,但是思考良久他问:“那你说的那些将人推向不归路的情缘呢?”
这个问题把沈诚问住了,他左思右想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最后吻了吻陈璧一直盯着他的眼睛,说:“等我有答案了再告诉你。”
陈璧点头,被吻过的眼睛在黑夜中也难掩笑意,“好啊,或许我比你先知道。”
“为什么?”沈诚笑了,表示他一个土生土长的凡人对情的感悟怎么会不敌一个神仙。
陈璧故作高深,“因为我是你的师父。”
沈诚笑着,又气又恼,作势要去咬陈璧,被陈璧推开回以深吻。
等到齐文再次在神庙现身,已经过了将近一个月了。
陈璧见到他第一句话就是问刘承光带来了没有。
齐文的身影忽闪了一下,活脱脱像是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沈诚忍住笑意,“有劳业泽神君。”
齐文脸上笑意浮起,招了招手,随后,他身边金光闪过,一个较为陌生的人影显现出来。
这人皮肤白皙,眉毛较淡,初来乍到好像有些恍惚,神色中似有不安。
齐文道:“这位便是刘承光。”
刘承光看看几人,恭敬施礼:“见过诸位,不知我娘出了什么事,还请诸位告知。”
沈诚和陈璧相视一眼,心下诧异。
沈诚走上前去,“承光师兄,可否容我问一句,择仙台下的山谷中你可入迷阵?”
刘承光不知他为何要问这些,但还是如实回答:“没错。”
“阵中可有什么不妥?”
“迷阵中并无什么不妥,只是虚无一片扰人心神。我当时闭目定住心神,用灵剑开道,再睁眼便是择仙台下了,没费多少力气。”
沈诚一惊,有些难以置信。山谷大阵只有斩杀凡尘一切牵挂才可破阵而出,刘承光并没有遇到什么“阻挠”,难道……难道刘家婆婆从那时起就已经不在人世了吗?
对于刘承光对母亲近况的追问,沈诚忽然有些不敢说了。
陈璧看出他的为难,走过来将事情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刘承光。
刘承光的身影在画像前闪烁了几次,脸上却瞧不出什么太大的悲痛,只是语调变了几变,周身不安着跃动的金光替他表露着情绪。
他已是神明,情根虽然未除,但是情缘已经开始淡化,如今已经流不出眼泪了。
夜晚如期而至,刘承光的分身幻化成一丝灵光藏于沈诚衣袖中,跟随沈诚和陈璧来到他熟悉又陌生的“家”。
这里炊烟袅袅,来往人声不断,是少时独有的、不曾忘却的热闹,可是这份热闹再没有他的一份,凡间如此之大,也没了他的容身之地。
人声渐远,夜幕低沉。陈璧设下隐身法阵,将此处笼罩起来。再外面看,这里与往常无异,只是少了三个人影。
刘承光从沈诚衣袖中幻化而出,面向自家房屋,环绕着他的金光掩盖了他的神情,有风吹过,一切如昨。万籁俱寂,如夜色一般漆黑的邪气自空屋中涌出,沿着固定方向流淌而来,更是与刘承光周身的光芒对比鲜明。
邪气翻涌,流经三人时仿若一只受惊的幼兽,惊恐、迟疑,又有些莫名的兴奋。它慢慢停在三人面前,确切来说是停在了刘承光前。剩下的邪气还在静谧地流淌着,缓而无声。
这一夜,它没有再去艳羡朋友家儿子寄来的家书,而是全都聚拢在了沈诚三人的周围。
沈诚看着邪气越来越近,双指探出将灵剑召到身边,陈璧也做好准备设下法阵。
邪气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山呼海啸般将三人吞没,沈诚手握灵剑,一颗心怦怦直跳,入眼之处皆是黑雾。
在三人被吞没的刹那间,陈璧指尖灵力直逼天际,封印大阵顷刻间从上空落下。今夜,幻境将破。
沈诚一手提剑,一手在黑暗中紧紧握住了陈璧的手。刘承光看上去很是茫然,金光也在黑暗下黯淡了不少。
沈诚低声问陈璧:“入境之后墨情灯可对你有什么影响?”
“放心,”陈璧道,“这些天的修炼足够压制一会儿。”
“真的?”沈诚不放心。
陈璧道:“不骗你。”
邪气肆虐着围在三人身边不停旋转,有是像一个长者在凝视,有时却像毒蛇吐着信子随时准备攻击,渴望一招制敌。
仿佛是嗅到了有些陌生的气味,某些不安分的邪气向沈诚和陈璧扑面而来。灵剑光芒一闪,对上了冲在最前面的邪气。与此同时,沈诚将陈璧一把拉到了身后。
“你当心神罚的影响,”沈诚恶狠狠地盯着面前再不能靠近他们分毫的邪气,“一切交给我。”
陈璧在他身后,他看不见陈璧的神情,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叮嘱。陈璧好像笑了一声,但那又像是幻境即将肆虐的绞杀发出的怒吼。
沈诚深吸一口气,他更倾向于前者。
刘承光虚掩着半个身子,左瞧瞧右看看,始终不见母亲的身影。或许是重回故地刺激了他还未褪去的情根,他终于露出了慌张的神情。
金光下旋,化成了他的双腿。刘承光恍惚着迈了几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他好像流泪了:
“阿娘!”
他歇斯底里,却又像呢喃低语。有法阵的加持,除了沈诚和陈璧,没有人能在听见这一句呼唤。他的阿娘呢?这是在喊她,她能听见吗?不,即使听见,她也早就不是活在凡尘间的人了。
陈璧对刘承光道:“我们二人于她而言都是生人,你现在要做的是去境眼唤醒你阿娘时有时无的正常意识。不然对我们二人的绞杀不会结束,幻境也不会化解。”
刘承光应了一声,急忙凭着自己的记忆跑去他曾经的家。他所到之处,邪气化开再聚拢,为他开出前路再来到身后护着他,就像当年年少时他的母亲一样。
刘承光的身影隐没在黑暗中,陈璧一手搭上了沈诚的肩膀。还没等沈诚回头,两人周围红光乍起,红色的符文自地面而生,邪气瞬间被驱出好远。
沈诚大惊,“不是说让你注意着神罚,不要如此莽撞吗?”
事到如今,“莽撞”这个词语也是让他去形容陈璧了。
“别分心,”陈璧道,他对神罚毫不在意,“我来助你。”
陈璧法力激生出的红光狂妄不羁,仿佛那日在山谷外的火舌,逼得邪气一退再退。而它遇到沈诚灵剑上的光芒时,两相交织,竟又缓和缱绻。
灵剑的威力在它的加持下更加肆意张扬,利刃在沈诚的眉目间横过,映着他坚毅又疯狂的眼神。
沈诚用力向前一推,灵力自剑尖喷涌而出,兵分两路,呈环状在邪气上炸开火花,呼啸而去。好半天,邪气都没在能再反扑回来。
陈璧伸手握住沈诚的手,两人身形晃动,共同劈下一剑。这一剑力道控制得很好,犹如盘古开天地那一斧,巨大的轰鸣中邪气四散奔逃,通往境眼的路被他们劈开;但是也就止步于此了,他们并未伤到那间房屋分毫。
良久,房屋漆黑的窗子上突然亮起光。两人一惊又很快放下心来。那不是修士斗法骇人的光芒,而是一种柔和温馨的光芒,是那种光——母子之间彻夜长谈时点起的悠悠烛光。
沈诚收回灵剑,负手而立。邪气渐渐退回屋中,然后融化在那束光中。
两人站在一起,陈璧缓缓升起方才压下的法阵,让其流转在空中。
色彩斑斓的仙气描摹着法阵的图样,为夜空再添一道靓丽的景色。
沈诚从未见过这番景色,拉着陈璧跃至高处,坐在不知谁家的房檐上静静欣赏。
流光华彩,世间难得。
刘家的屋中,光还亮着。沈诚望着那一抹光亮有些出神,“这光会熄灭吗?”
“等到光芒熄灭时,幻境也就解开了。”
“好,”沈诚道,他微微一笑,“那就再亮一会吧,今晚的美景难得。”说着,他双臂交叠置于脑后,缓缓躺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又觉得房上的砖瓦硌得后背难受,又一翻身靠在了陈璧身上。陈璧双手撑着屋脊,任由他胡闹。
那一晚,屋中的灯光亮了很久,可能母子俩谁也舍不得离去吧。毕竟,要说的话实在太多,而时间紧迫,他们也没有来生再续。
沈诚不知道什么时候闭了眼,得一夜安眠。
他睡着,陈璧却醒着,望着漫天华彩在半空中盘旋,随着光芒渐弱缓缓落下,最后,封印大阵消失不见,屋中的光也消失了。
华彩汇于一点,形成了墨情灯的一处碎片,飘然落在了陈璧手中。陈璧没再去看它的里面记录了什么,母子俩的对话,只需要他们自己知道就好。
幻境破解,尘埃落定。
陈璧在原地坐着,良久,他才低下头看了看沈诚的睡颜。而后,他又抬起头望着夜空发呆,许是在回味。
毕竟,今夜的美景,九重天上也不曾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