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会面

那封信!

果然是那封信。

“这是前不久我儿子托人带回来的,他说他过得很好,让我不用担心,再过些时日就回来看我。”

那是阿婆的儿子写来的信,如今正被一团黑气笼罩着。黑气将它包围起来,与写着“家母亲启”的黑色墨迹如出一辙,却又有天壤之别。

沈诚不由得深吸一口气:“我好像……知道她的心结是什么了。”

她已经不在人间,而本身心地良善之人不应该邪气加身,成为这世间令人闻风丧胆、喊打喊杀的邪祟,之所以这样,是因为还有放不下的人——她的孩子。

可她的孩子呢?

沈诚抬头望天,黑夜俱寂唯有一轮明月当空,偶有几点星辰闪烁。至于那日飞升成神的刘承光,哪里还有他的半分影子在?这点点繁星,会不会有一个是他的缩影呢?他会在九重天上看着凡间的母亲去世因他不得安宁吗?

这些问题的答案沈诚都不知道,他的心里像是插入了一把刀,疼得他动不了,摆脱不下。当初在山谷大阵中,他看到沈年和郭莲婷便酸涩不已,自人降生就伴随着一生的亲情,哪里可以时说斩断就斩断的呢?

直到手被人不轻不重地捏了捏,沈诚才回过神来。转头,陈璧正看着他,淡淡的眼眸中露出关切的神色。

事到如今,两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们本以为知道邪气的根源,知道那人的心结便可以化解这个幻境,帮助刘家阿婆解脱。可是现在发现不是,这样的心结要怎么解开呢?

果然,世间万事,一旦与情有牵挂,便是极其难办的。人可以为情死,也可以为情生。

邪气一直在窗台上那封信周围徘徊,像是害怕亵渎了什么珍宝,不敢向前。屋中的阿婆正在守护法阵中睡得正香,邪气并没有靠近封印法阵。或许正是这个原因,阿婆的身体没有被邪气影响。

又是一夜,两人手足无措。

他们站在高处看着邪气从境眼溢出,到了阿婆的屋子,然后静静地在信件周围徘徊……这一晚,两人都没有合眼,什么也没说,只是并肩看着这一切。

这一夜,他们看到一个母亲因为思念儿子而泣不成声,听到了儿子远行前母亲的叮嘱,好像还感受到了母子二人之间原本牢不可破却越来越微小的牵绊。

直到天明。

沈诚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躺在床上睡着的,他并没有睡太久,醒来时刚过正午,是在陈璧屋中醒来的。

陈璧不知道在哪,这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沈诚走到桌旁,上面有些饭菜,还热乎着,盘子下压着一张字条,是陈璧留下的。

陈璧说太仓山的神庙有些不对劲,他要赶紧去一趟,让沈诚不要担心,可以在沈府等他回来,也可以去太仓山找他,不过要注意安全。

沈诚放下字条,囫囵吃了几口饭菜垫垫肚子,毅然决然地选择了后者。

朱红色的大门紧闭,外围有法阵相护,没人知道这法阵是何人何时设下的,自从沈诚第一次离开太仓山后,这法阵便有了,自此,神庙就在太仓山上销声匿迹,除了沈诚和陈璧,估计没人可以再看见它。

沈诚从灵剑上一跃而下,落在院中。神台前的两扇门一扇开着一扇关着,阳光刺眼,沈诚有些看不清正对着门口的那人是谁。

他隐约觉得不对,屋中不止陈璧一人。沈诚疾走几步进了门,看到屋中的景象却有些不知所措。

一间小小的屋中,可谓是呈现了三足鼎立之势。沈诚前不久挂上的画像前站了一个人,却不是陈璧。确切地来说应该不是个人,他只露出了半截身子,剩下的都隐藏在了耀眼的光芒中,金光围着这人不停地旋转、缠绕。沈诚一眼就看出,这是哪个人的分身来此。

这人的左手边也不是个正经人,他是由灵光投射出来的人形,有些虚无缥缈。陈璧站在右手边,也是最里边,也不知道三个人刚刚说了些什么,面色凝重。

沈诚一进门就和陈璧对上了眼,他左右看看,也不知道该进该退。陈璧看见他,默不作声地走了过来,和他站在了一起。

画像前那人目不转睛地看着陈璧走过,又打量了一下沈诚,忽然开口:“你是沈诚?!”

沈诚被吓了一跳,怔愣着点了点头:“不知阁下是……”

陈璧道:“业泽神君,齐文。”

“那边那位是师父。”

沈诚忽然挺身正正衣襟,十分郑重地向钟思启施了一礼。

钟思启看着他嘿嘿笑:“好孩子。”

陈璧:“……”

然后沈诚看向齐文,“见过神君,神君怎会到这里来?”

陈璧道:“不必对他这么客气。”

齐文没理陈璧,只顾着对沈诚说话:“我是不能擅自离开九重天的,分身至此是因为择仙台那边出了事。”

业泽神君齐文,唯一一位与凡间每十年一次的择仙大会有关的神明。山谷大阵停转,择仙台显露,业泽神君便会在云端等待飞升而来的凡人,将他们一一登记在册,助其位列仙班。

九重天多散仙,陈璧就是其中一位。他们不必管什么事情,只享受着凡间百姓的供奉。而业泽神君不同,诸位神仙的福泽是他掌管,因此入九重天的各路神仙都要在他眼前过上一次,斩情丝拔情根这种事情,顺手便做了。

齐文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沈诚,“覆盖择仙台的仙泽就是入了你的体内吧。”

沈诚道:“是。”

齐文微微摇头,“陈璧,你可真不愧是九重天上声名远扬的赤明神君。”

神罚还没有去除,择仙台的东西也敢碰。

陈璧道:“天道震怒?”

“没有。”

“你因此受罚?”

“没有。”

“……”陈璧无奈地挑起眉毛看着齐文,“既然无事发生,何必如此?”

齐文好久没说话,别过脸去不再看陈璧。钟思启在一旁嘿嘿笑着看三人,活脱脱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沈诚道:“神君,择仙台到底怎么了?”

“仙泽本是在你们凡人的择仙大会结束后继续覆盖在择仙台上的,如今仙泽进入你体内,少的那些无法来弥补,择仙台便会有些暴露在外,时间久了恐生祸端。”

沈诚道:“将我体内仙泽抽离出去可行?”

“不可!”陈璧立马打算他。“仙泽入体时你便痛苦万分,那是当时的下下策,若有其他办法,我绝不选择这样做。”

陈璧语气焦急,眼睛死死盯着沈诚,“你借助它修出了灵剑,稳住了体内灵力,再把它抽离出去,可能会有性命之忧。你、你不可如此!”

沈诚从未见陈璧这样过,他伸手握住陈璧的手,“好,我不会,你不要担心。”听陈璧这样说,他不想陈璧担心,也舍不下自己这条命,心中一时不知作何感想。

齐文轻咳几声,“仙泽无法全部掩盖,择仙台肯定很快就会重见天日,择仙大会再开,不知这对你们凡间修士是好是坏。”

沈诚沉声道:“神君放心。”

这听起来很棘手,择仙台仙气外漏,与墨情灯相差不多,稍稍遇到一点邪气便可能会有变故。沈诚本想着自己这一辈子都不会再和择仙台有关联了。但是这事因他和陈璧而起,束手旁观实非良策。

陈璧许是冷静下来,觉得自己方才有些失态,“我……”他看着沈诚,开口却不知道该怎么说,最后只捏了捏沈诚的手。

两人的手在衣袍掩映下十指紧扣,沈诚深吸一口气,他知道,那是陈璧让自己安心的方式。

光芒缠绕下,齐文的身影越来越淡薄,就快要消失了。

齐文道:“陈璧,我来就是要告诉你一声择仙台的事情,若是墨情灯的事情解决了,天道却要因此罚你,那我也无能为力。”

陈璧点头,看上去不甚在意。他趁齐文还未消失,提出了一个请求:“齐文,这次择仙大会飞升成神的人你都见了一遍,能否让刘承光化一缕分身回到凡间一趟?”

齐文那若隐若现的身形好像愣了一下,“你真是丢了神职,两手轻轻松松啊。”

陈璧神色自若,“这对你来说不是难事。”

齐文好像被气笑了,丢下一句“你等着吧”就消失在了画像前。

钟思启缓步走来,若有所思。“陈璧,我知你对择仙台一事不甚在意,话虽如此,但为师还是要提醒你一句,天道难违。”

陈璧低下头,“弟子明白。”

话音一落,钟思启又幻化成一缕灵光,回到了玉佩中。

陈璧将玉佩挂回腰间,和沈诚一起走出神庙。

沈诚自从陈璧问出那句话后脑袋一直懵懵的,他将陈璧当时的神色和话语反复回味了好久,心中震撼又欣喜。他开始计算自己遇到陈璧的时间,最后开始感慨在这么短的时日中,陈璧居然可以从那么一个孤傲的人变成现在这样。思来想去,心中满是欢喜。

沈诚道:“陈璧,择仙台的事情你打算怎么解决?”

陈璧想了想,“择仙台重开这件事肯定是阻止不了的,但这对于一心想要成仙的人未必是坏事。若要下手,只能从择仙大会再一次结束后动手。”

他许是还在害怕沈诚要把自己体内的仙泽抽离出去的想法,忽然止步看着沈诚。

沈诚笑了,故意开玩笑逗他:“怎么了?你都说了这仙泽助我修出了灵剑,我为何要把灵剑拱手再让出去啊?别想了。”

陈璧这才放下心来,默不作声地转回头去。

沈诚道:“业泽神君真的能让刘承光分身来此吗?”

陈璧道:“我说过了,这对他而言不是难事,况且墨情灯现在未在九重天,各位神仙的情根没那么容易被炼化,只要还有一丝情义在,他就会来。”

沈诚点点头,又开始明知故问:“你为何这样做?”

有些事情他自己有了答案,但还是想要陈璧亲口说,仿佛只要陈璧亲口说出来,他的高兴就能翻倍。事实也果真如此。

“因为你想收回那里的墨情灯吗?”

“嗯,但也不全是。”陈璧道。

“那剩下的呢,是因为什么?”

“世间情缘,不论出处,不论对错,都应该有个不错的结局。还有,那人的心结不是你的心结么?”

陈璧说的云淡风轻,却在沈诚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沈诚低下头“嗯”了一声,抿着嘴去掩盖他上扬的嘴角。

“哎,我还要问你个事。”沈诚想到什么,又问。

“你说。”

“你对我说过,飞升而来的神仙情丝是要斩断的,应天地而生的神是生来情缘就淡薄的,可我刚刚看到业泽神君,他怎么不像你初到凡间时那么不苟言笑,好像还能和我开个玩笑什么的?”

陈璧:“……”

“齐文整日里和九重天各路神仙打交道,里面不少都是飞升而来的,况且他们情缘的处理也经由他手,这些感情看得多了,他自然也就性情些。”

“原来如此。”沈诚点点头,看上去对齐文这差事很感兴趣。

“不过,神仙也是有自己的个性的。”良久,陈璧又开始补充。

沈诚有些不明白他说这话是何用意,歪过头瞅着他。

陈璧抿了抿嘴,好像欲言又止,“也没什么。”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堕神
连载中冰与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