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缘由

见陈璧这反应,沈诚也猜了个大概。他心中一沉,转头望向那家屋舍。

那是一户普普通通的人家,朴素的一间房没有太多繁杂,围成小院的篱笆整整齐齐,门上贴得对联已经在风吹日晒下掉了色。屋门紧闭,没有一丝光亮。本应是一个看上去幸福安然的农家,却在这寂静的夜里透露出阴森之气。

沈诚一张符咒甩出,符咒飞至农舍,符文四散开来,顿时围着农舍形成漩涡状,旋转速度愈来愈快,直至湮灭。

见此情景,两人心中也明白了些许。这间屋舍已经成为了境眼,邪气弥漫处皆是幻境。只不过不是死境,反倒是个时有时无的生境。想来阿婆每晚听到哭声,便是身在幻境中了。

墨情灯本是九重天上掉落的神器,与凡间气息不甚相容,而邪气也和凡间众生欣欣向荣之气相违背,所以这两种东西一碰头自然就凑到了一起,扩大了影响。

阿婆的屋子外围,守护法阵还在和泛滥的邪气抵抗,两人忽然就不知道该如何下手了。

陈璧深吸几口气将神罚压下,疾走几步身形一转,再次设下一个法阵,随后拉着沈诚飞至半空。

法阵覆盖范围极广,从上方发起倏然展开。光芒流火般地疯狂扑向大地,将黑夜映得如同白昼,而屋中人睡得正酣,对此毫无察觉。

光芒落下,与地表上的邪气瞬间融为一体,邪气的纹路显现出来,肆虐、狂暴,却在漫天流火下显出无能为力之感。

两人很快摸清了邪气泛滥的地方,心中皆是一惊。远处的那家屋舍已是境眼,可是邪气却目标明确,直奔阿婆的房屋,一条直线连接着两家,像是被人精心设计的河道,里边却是肆虐又克制的洪流。

实在是让人琢磨不透。

沈诚:“这……这是为何?”

陈璧摇了摇头,良久,他才说:“或许与墨情灯有关。”

世间之情哪有那么容易说清楚?墨情灯捕捉到一点风声就可以将其无限放大融入邪气之中。

“明日找阿婆问问清楚这户人家究竟是谁。”

沈诚点头,“法阵在此抵挡,阿婆也能安心。至于墨情灯,有了眉目之后咱们入境去寻就好,你……不必担心。”

漫天光芒之下,他捏了捏陈璧的手,陈璧轻轻一挥手,耀眼的法阵渐渐散去。他回握住沈诚的手,轻声道:“走吧。”

翌日,阿婆同往常一样来到街口卖菜,没多一会儿,沈诚就来找她了。

阿婆一见到沈诚的身影便站起来招呼他,“阿诚,阿诚!”

沈诚跑到她身边,笑道:“阿婆昨晚睡得可好?”

“我就是要和你说这件事!不瞒你说,昨晚我没再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终于有一夜安眠。”阿婆笑意盈盈,看上去精神都比昨日好了不少,“昨日跟你们说了几句,谁承想晚上就起效了。”

“得一夜安眠便好,”沈诚道,“不过我还是有几个问题想请教阿婆。”

“你说你说。”阿婆道。

沈诚正色道:“昨日听阿婆所说的家宅所在处住的人应当不少,不知道阿婆可否说说街坊邻里都有谁?”

昨夜沈诚和陈璧仔细观察了阿婆房屋所在处,那是镇南。镇南因为地形原因,房屋坐落很有特点,大多都是四五户聚集一起,然后拐过一个小弯或者隔着不远便又是几户人家。那家成为境眼的房屋虽对比其他几家离得有些远,但也是聚集的四五户人家之一。说到街坊邻里,自然避不开。

果不其然,阿婆笑嘻嘻地说:“你说这个啊,都是老街坊了,老周他们一家你知道的,还有许娘子她们一家,哎,家里就剩下她和闺女了,听说还要搬走呢,再有就是老刘家了,虽然住得比我们三家稍稍远一些,但是我和刘家娘子可是旧相识了,关系好得紧!”

“阿婆说这些人家都没有遇到这种情况吗?”

“是啊,老周不信我说的,许娘子也不信,还说不要让我吓她们母女俩了,刘姐……刘姐倒是没和我说,想来也没遇到吧。”阿婆道。

沈诚点点头,“刘家婆婆独自一人住吗?”

“是啊,她守寡好多年了,独自一人抚养儿子长大,但是那孩子去了什么……什么仙府,说是修仙去了。”

沈诚惊讶,“求仙府吗?”

“对,就是这个求仙府!”阿婆马上肯定他,“唉,我和刘姐一块大概几十年了,你是不知道她多能干,年轻时一个人做好几份工平日里还要绣花补贴家用,为的就要让儿子去那个求仙府。那孩子或许真有改命的机会,小时候抱出去玩就碰到修仙人开了灵根,说不定真的可以当个神仙,光宗耀祖呢!”

“你可知那孩子叫什么名字?”

“当然知道,都是我看着长大的,那孩子名唤刘承光,从小就乖巧懂事得很。”

沈诚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尽力去回想自己当初在求仙府的日子,刘承光这个名字,他一定是听过的。

“不过这些年这孩子回来得也少了,说起来我也有好久没见他了,据说在那个什么府中混得还不错。”阿婆看上去很是感慨,“虽说这孩子出人头地了,但是我还是心疼刘姐,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多不容易,她身体又不好,那肺病老是反复,自己一人也总是不注意,还是孩子在身边有个照应好……”

往后再说什么沈诚只听了个大概,一颗心全被“刘承光”这个名字搞得七上八下,听到阿婆说这家的遭遇更是难耐。

辞别阿婆回到沈府,沈诚径直来到陈璧屋中。

陈璧正在打坐,按照童灵玉给的法子调和着神罚。沈诚没有声张,只是缓缓坐到一旁看着他的脸出神。

“怎么了?”

等到沈诚回过神来时,陈璧早已经坐在他一旁,抬起手划了一下他的鼻梁。

“嗯……”沈诚握住他的手,“我去找阿婆问了点事。”

沈诚兀自把阿婆说的话大致给陈璧重复了一遍,陈璧听着,不禁也皱了皱眉。

“陈璧,你知道刘承光是谁吗?”沈诚像是给他说,又像是自言自语,“他是那位大师兄。”

是那位以灵剑直指九重天,在万众瞩目下,千呼万唤中飞升成神的那位大师兄——刘承光!

“虽然这样说有些不合时宜,也很无情,”陈璧顿了顿,“但是阿诚,邪气溢出来的那一刻,那间屋里不会再有活人了。”

沈诚深吸一口气,“我明白。”

所以,阿婆口中让她心疼不已的“刘姐”早已经不在人间了,可是没人知道。而他们还是以这种方式发现的。

“陈璧,”沈诚唤道,“既是幻境,想要破解拿到墨情灯肯定要除掉境眼,但是你看昨晚那邪气的路径,就能看出来这刘家阿婆是个心地良善之人。”

邪气虽然泛滥,但是有一个特定的路线直到阿婆的房屋。阿婆身入幻境许多天,但是除了听到哭声之外并没有受到其他伤害。至于为什么独独去阿婆的家……

“阿诚,破解幻境的方法除了动用蛮力,再有就是解开化境者的心结。”陈璧沉声说道,“或许想象中的厮杀不会出现。”

“解开心结……”沈诚想,“她的心结是什么?”

一个独自将孩子拉扯到成为引以为傲的大师兄的母亲,一个独自面对生活苦难的女人,一个孤苦伶仃、无依无靠……一个良善的人。

她的心结是什么?是和自己有关?和邻家阿婆有关?还是另有其因……

“今晚再去一趟吧。”陈璧说,“我们一起。”

傍晚,阿婆挑着菜篮子回家的时候,沈诚和陈璧又叫住了她。阿婆很热情地将两个人带到自己家中,说要招呼两人吃完饭。

沈诚推脱许久,说他们已经吃过饭了。

“阿婆,虽然昨晚没再听到哭声,但是我们两个既然答应了要来帮您驱驱邪气,那自然是要来的。”

“好,好。”阿婆笑着,将肩上挑着的东西放下,“你们只管驱邪,不必拘束。”

阿婆的屋子布置很朴素,两间房,一间较宽敞的放着张桌子,几个四脚小凳,另一间就是简简单单一张床,床挨着窗户,很窄的窗台上放了很多东西,自己养的花草和一封信。

阿婆笑着将自己喜欢的花草,精心布置的一切介绍给他们,去年在集市上新买的茶盏,给家里添点儿喜气;昨天刚让铁铺的老王磨好的农具;今早出摊前刚刚修剪好的花草……哦对,还有那封信,那是他儿子儿媳前不久寄来的。阿婆说到这里是止不住的高兴。

“这花我刚带回来没几天,等到长好了我就拿去给刘姐看看。她有好些天不出门了,估计是肺病又犯了,我这些天睡不好,烦心事多,也没去找她。”阿婆道。

沈诚和陈璧相视一眼,默不作声。

离开时,陈璧将设在屋外的守护法阵范围缩小,只堪堪护住了阿婆夜晚休息要睡的床榻。

阿婆将两人送出门,看到两人离去才回屋准备饭菜,结束一天的奔波。

沈诚和陈璧并没有离去,两人隐身跃至高处,依偎在一起等着夜幕降临。

落日似火,煎灼着沈诚的心。

刘承光的事他在求仙府略有耳闻,就连他这种不学无术的人都能知道,那肯定是求仙府中数一数二的弟子了。

那日在择仙台上勇往直前的修士模样是不是在他的脑海中显现出来,不可一世。沈诚很想问问他,飞升成神的感觉如何?还记得凡尘中的事情吗?还记得……你的母亲吗?

沈诚看着渐渐隐没在云层中的太阳,“你说飞升成神后会忘却凡间的事情吗?”

陈璧道:“飞升而来的神会被掌管业泽的神明登记在册,然后将情丝斩断,根植于墨情灯中。不过墨情灯不在了,现在我也不清楚。”

沈诚没有说话,靠上陈璧的肩膀,良久,他抬头问他:“你若是重新位列仙班,凡间的事还记得吗?”

陈璧没说话,用一个吻来回答他。

夜幕降临,两人起身。

陈璧再次设下法阵,流火落下,映着邪气的路径。

它缓缓从刘家婆婆的屋中涌出,静静地,静静地沿着固定的“河道”留到阿婆的屋中。

万籁俱寂中,它从黑暗中探出一只手,慢慢地,慢慢地放到了窗台上的那封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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堕神
连载中冰与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