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岁月

又是一日暮色将尽,阿婆挑着没有卖完的菜走到家门口。

不远处紧闭许久的门终于打开了,熟悉的身影走出门和她打招呼。

阿婆又惊又喜,连忙上前问候:“阿萍,你这身子可好?我见你这些日子一直闭着门,又知道你不喜欢被人打扰,一直没登门找你。”

曾经每晚邪气四溢的房屋此时正沐浴着一天中太阳最后的余晖,屋中人终于推门而出,满脸笑意看着眼前的邻里。

刘萍道:“李凤阿妹,有劳你一直记挂着我这一身的病。”

两人说说笑笑,就像往常一样。

李凤邀请她阿姐晚上到她家吃饭,刘萍笑着摇摇头,说自己大病初愈有些乏累。李凤便笑着让她好好休息,等到明日自己登门,给她送一些新鲜的菜。

也是如往常一般,两人挥手告别,李凤阿婆期待着明日和老友的见面。

到了第二日,她早早地起来去地里摘了些新鲜的菜,看到刘家房门紧闭便放在了门口,等到刘萍起来开门便可以看到。

卖完菜回到家,那捧菜还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她放下肩上挑的篮子,走上前唤着邻里的名字。

没有人应答。

她捧起菜有心去敲门,手刚刚碰上房门,房门便打开了一条小缝隙,原来门没关。

她迟疑着走近房门,呼喊着刘萍的名字,却在里屋的床榻上看到了刘萍的身影——她安然睡着,没再起来。

一连几日,街口都没在出现阿婆卖菜的身影。沈诚和陈璧悄悄去看,却看到不远处的刘家设好了灵堂,竖起了白幡。

邻里间忙活着、帮衬着,让这位于他们而言年长的阿姐走得体面。

后来,齐文告诉他们,幻境被破解的那一晚,刘承光去找过他。

可能母子间一番谈话让刘承光又回到了年少无忧时,刺激着他正慢慢消退的情根,齐文觉得那晚的刘承光就像刚刚飞升而来,他在云端第一次看到他那样。

可惜刘承光没有了那日飞升时的意气风发,他恳求齐文为其母亲延几个时辰的寿命。

齐文不明白,对他说既是凡人终有一死,更何况他的母亲早就已经不在人世,又何必大费周折。

人生在凡尘中,哪个不是用情至深?都是用情来联系着周遭的一切的。刘萍在这世间只剩下一具还未腐烂的肉身,其余早都消散或者化成邪气了,若是延续性命,实在很难办到。

可是刘承光不管不顾,他召出自己的灵剑,在九重天上从自己头顶穿过,金光瞬间贯穿了他的全身,活生生地将他稍稍活跃了些的情根连根拔起,丝毫不剩。

他趁着意识尚在,将自己的情根交给了齐文。

“情根俱全,还望神君借此之力延我母亲性命。”

齐文一时间没说出话来,而后,刘承光就晕了过去,被身边的几片云彩裹着向更高更远的天际飞去。

齐文分身至神庙,让陈璧去办这件事。陈璧双手接过刘承光的情根,虽然只是头发丝那样大小粗细的东西,他却觉得重逾千斤。

陈璧将情根炼化,在夜间洒在刘家周围,第二日傍晚,刘萍便推门而出,见到了许久未见的李家阿妹。

如今两人站在刘家门前,陈璧心中情感更是难以言说。这一个情字,真是法力无边。

沈诚当时问齐文:“刘承光会如何?”

齐文说刘承光的情根是自愿消除,而且被除得干干净净、一丝不剩。因为巨大的冲击晕过去,但他说到底是个神仙,不会有性命之忧,在自己的神祗中躺上一些时日,自然就会醒来。

只不过,他对于凡尘中的记忆会逐渐淡忘,某一日想起点什么也只会觉得是自己神识不稳,出现的幻觉罢了。

“说到底,这还是要多亏赤明神君。”齐文道,“墨情灯若是还在,刘承光的情根应该早就会在墨情灯中进行炼化,这一趟凡间,他或许都不能涉足,更不要说化解幻境了。”

想到刘承光,三人或许都有些惋惜,但是无可奈何。

齐文当时叹了口气,“九重天上的神仙都一个样子,除了不被天道所拘束的,都是一张清心寡欲、无情无义的脸。”

说完,他还看了陈璧一眼。

陈璧什么也没说,回敬他一个眼神,便和沈诚离开了神庙。

“听业泽神君的意思,你被天道拘束,而他却不被天道拘束,这是为何?”沈诚问。

“九重天上的神仙都会受到天道的拘束,只不过应天地而生的神所受的制约会小一点,齐文因为择仙大会与凡间也算是有些来往,天道对他,没什么所谓。”陈璧道。

沈诚点了点头,“这么看来,你损坏神器这一点也算是滔天大罪,不然天道会把你这个土生土长的神仙哥儿丢到凡间来吗?”

陈璧被他的形容逗笑了,不置可否。

“不过,”沈诚眨眨眼,伸手挑起陈璧的下巴,把他这张脸好好打量一番,“有一点这神君可说错了。”

陈璧明知故问:“什么?”

沈诚叹了口气,笑道:“你这可不是一张无情无义的脸。”

陈璧初到凡间时,仿佛就是玉做的人一般。他不苟言笑,对什么事情都是淡淡的,所以从上到下都透露着一种清冷又疏离的感觉。

沈诚将他一把拽入人间的喧嚣中,清冷淡漠褪去不少,可这玉雕般的脸庞却是分毫不变。有时情绪显露,他维持不住平日里的模样,这张玉面上还会透出若有若无的红晕,都如春水一般荡漾着涌进沈诚的眼眸。

陈璧不是无情无义的人,这张脸也不是无情无义的脸,还有沈诚看见这张脸,也不能当个清心寡欲的人。

陈璧坐在桌旁,仰着脸任由他看,同时他也在深深注视着沈诚。

沈诚这张俊脸比他多了些人间烟火气,性格使然,他的眼角眉梢是陈璧不曾有的张扬肆意。如今这肆意的眉眼向他渐渐靠近,睫毛低垂,温热贴上了他的嘴唇。

沈诚低头吻他,没有那次雨夜的莽撞和惊心动魄,而是温柔缱绻,多了一份细水长流的静好。

陈璧微微偏过头喘了口气,然后抚上沈诚的脸颊又吻上去。

沈诚每次看到陈璧泛红的脸颊和稍稍失神的模样,都觉得自己罪大恶极。是他,将一个高高在上的冷玉一把拽下,不断用爱抚和亲吻,让其染上了爱欲的模样。

他罪大恶极,可他欲罢不能。

沈诚想,他从小便不是那种懂事上进的好孩子,犯错一箩筐,如今更是离经叛道,成了不少修士眼中的另类,他所犯的错,所要承担的罪责已经太多太多。

所以,为了这一点情爱,罪大恶极又如何?不说飞升,就算死后成为黄泉路上一个邪魔又如何?

意乱情迷中,陈璧轻轻搂上了沈诚的腰。两人对视,爱意无法掩藏。

陈璧想,沈诚也是错的,他早就不是什么清心寡欲的人了。

墨情灯的华彩在屋中流转,已经找回的两片残骸在陈璧的灵力下合二为一,拼凑出了半个墨情灯的模样。

光芒四射,陈璧额间的红纹闪了闪,随后,满身的枷锁又在红纹的驱动下显现出来。陈璧屏息凝神,催动灵力与其周旋,沈诚在一旁为他护法,灵剑飘荡在四周,剑刃映着光,更显锋利。

陈璧周身红光围绕,最终在面前相会。他闭着眼睛微微皱眉,红光中顿时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马上就要重见天日。

沈诚心中一动,连忙调遣灵剑护在红光前。

红光在剑锋刺出的那一刻倏然消散,与此同时,陈璧身上的枷锁也断了几根。神罚震动,牵扯到陈璧的意识灵脉,惹得他体内一阵翻江倒海,险些又是一口鲜血喷出来。

沈诚上前扶住他,看着灵剑一旁的东西,忽然开口问道:“这是……这是你的灵剑吗?”

陈璧尽力压下喉咙间的酸涩,点了点头。

“神罚压下时,便扣下了我的灵剑。如今神罚开始松动,灵剑自然会逐渐幻化回来。”

沈诚的灵剑一旁,是一把只有短匕首长短的利刃。它的剑锋之处隐隐有红光泛滥,就像是刚刚从烈火中炮制出来一般。但是它没有剑柄,许是神罚还在的原因,这并不是陈璧灵剑的全貌。

陈璧散出些灵力,引导着灵剑飘向墨情灯。

“为何不把它藏于灵脉中?”沈诚问。

“神仙的灵剑是要隐于神识中的。”陈璧道。而他的神识……在堕仙台便被冲散,不知道何时才能回来。

两人将陈璧的灵剑和找回的墨情灯放于神庙的画像前。

神庙有法阵相护,除了自己人不会再有外人来此。神庙中环境特殊,多多少少沾染了些仙气,也适合将神器放在此处。

钟思启从放在一旁的玉佩中幻化而出,看着两人寻回来的墨情灯。

沈诚有些放心不下,召出灵剑又围着供桌飞了一圈,加上了一层隐蔽的屏障。

钟思启点点头,“墨情灯还有最后一个碎片便可以恢复原身,到时候神罚将去,你就可以重返九重天。”

陈璧没说话,沈诚默默收回灵剑,望着墨情灯出了神。

往后的日子又归于平静,沈诚心中一直记挂着齐文所说的有关择仙台仙泽一事,可是如今择仙台处何等模样他们一概不知,择仙台也尚未显露出来,贸然出手也非良策。

陈璧在识海中不断感知着墨情灯的残留部分,可是每次得到的回应都很微弱,以至于他也无法判断到何处去找。

有几次两人动身前去,结果都扑了一个空。

沈诚对此很是焦急,可是陈璧却安慰他不必过于心急,若是没有这些琐事烦心,他们两人一起游山玩水、参悟大道也未尝不可。

沈诚心中一紧,也没说什么。

阳春三月,罗柏亭归来,见到两人很是欢喜。

沈诚一肚子坏水没处泼,全泼到了罗柏亭的身上。他神神秘秘拉着罗柏亭说了好久的陈璧,罗柏亭听得云里雾里,开始怀疑两个人是不是吵架闹别扭。

直到有一天他亲看眼见沈诚这个不要脸的追着陈璧索吻,陈璧还笑着吻他。

陈璧居然笑了!

罗柏亭两眼一黑,回家缓了好几天都没敢在登门拜访沈少爷。他就说过沈诚对他这小师父不一样,没想到是这般不一样!

不过罗柏亭也是真心为两人高兴。再次见到两人,他觉得陈璧这人也柔和了不少,他再看沈诚也是用一种“好兄弟终于入赘”的欣慰眼神。

他这一趟远门出得值,去了很多地方,加上自己能干肯吃苦,又有手艺傍身。这一路走来背着箱子卖点心,倒是有不少收获。

后来,沈诚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和陈璧搬去了神庙住。

从庙中仰望蓝天,总是有一种不一样的感觉。

以后会发生什么,沈诚不知道,他也不想去想。墨情灯一直没有消息便没有吧,虽然要始终记挂着它,但是起码陈璧如今在自己身边。

陈璧的心思沈诚不知道,但是陈璧的爱他可以感受到,这一点,对于沈诚而言,就足够了。

沈诚坐在神庙院中望着天,忽然笑了。他一直都是这样的性格——今朝有酒今朝醉。

庙中燃高香,人神共沉沦。

这,是可以让他足以铭记一生的悠悠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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堕神
连载中冰与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