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转换带来的眩晕感尚未完全消失，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气息就包裹了全身，蒂兰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环顾四周
这里是一片巨大的、寸草不生的荒原。天空是永恒的铅灰色，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地面是龟裂的黑色硬土，散发着硫磺和**的气息，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视野可及的荒原边缘，并非山峦或森林，而是一圈由无数巨大、惨白的骸骨堆砌而成的“墙”，那些骸骨形态各异，有些明显属于巨兽，有些则像是扭曲的人形生物，层层叠叠，堆积如山，如同一个巨大的、令人绝望的环形坟场，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的死气和怨念，正源源不断地从那些骸骨山中散发出来，弥漫在整个荒原之上
仅仅是站在这里，蒂兰就感觉自己的生命力仿佛在被无形的力量缓慢抽离，四肢冰凉，头脑昏沉，他体内的那点微弱神力，在这片死亡绝地中，如同风中残烛般摇曳欲灭
“这里只是地狱第一层的一个犄角旮旯，连核心区域都算不上”，厄瑞波斯平淡的声音在身边响起，他不知何时已经换上了一身更便于行动的黑色劲装，站在蒂兰身边，仿佛完全不受周围恐怖环境的影响，他看着蒂兰苍白的脸色和微微颤抖的身体，纯黑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怜悯，只有一种冷静的评估
他随意地抬起手，修长的手指在空中轻轻一划
一道无形的、半透明的暗色屏障瞬间以两人为中心扩散开来，将周围汹涌澎湃的死气和怨念隔绝了大半，虽然依旧能感觉到那股阴冷和压抑，但那种生命被强行剥夺的窒息感减轻了许多
“你现在还是太弱了”，厄瑞波斯收回手，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这点死气都承受不住，如果直接带你去核心区，你现在已经是一具被死气彻底侵蚀、连灵魂都腐朽殆尽的空壳了”，他指了指周围，“所以，接下来的日子，就在这里开始，我会根据你的承受情况，逐步释放这些屏障外的死气，直到你能够完全适应……至少是适应这种边缘区域的程度”
说完，他不知从哪里随手一掏，一张造型简洁却透着沉重质感的黑色金属椅凭空出现，落在他身后，同时，一把样式普通、甚至有些锈迹斑斑的铁剑被抛向蒂兰
“拿着”，厄瑞波斯随意地在椅子上坐下，姿态放松，仿佛身处自家客厅，而不是一片尸骨环绕的死亡荒野，“我就坐在这里，来，试着用你手里的剑，刺中我”，他纯黑的眼眸看向蒂兰，里面带着一丝审视和……不易察觉的期待
蒂兰接住那把沉重的铁剑，冰冷的触感让他稍微定了定神，他看着坐在椅子上，看似毫无防备的厄瑞波斯，心中没有任何侥幸，他知道，自己绝对不可能刺中对方，让他这么做，目的只有一个——找出他使用武器时的缺陷
没有犹豫，蒂兰双手握紧剑柄（虽然他的体型让这个动作显得有些吃力），回忆着在天堂时学过的、为数不多的基础剑术姿势，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厄瑞波斯的方向猛地刺去，动作笨拙，速度缓慢，破绽百出
厄瑞波斯甚至连屁股都没离开椅子，他只是微微侧了侧身，铁剑带着风声，擦着他的衣角刺了个空，蒂兰收力不及，被惯性带得向前踉跄了一步
“停”，厄瑞波斯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他的目光没有看蒂兰刺空的位置，而是落在了蒂兰握着剑柄、此刻正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的双手上，那颤抖并非脱力，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源自肌肉本身的震颤
“你的手”，厄瑞波斯微微蹙眉，纯黑的眼眸锐利地锁定蒂兰，“怎么回事？”
蒂兰的心猛地一沉，果然，还是被发现了，他放下铁剑，看着自己依旧在细微颤抖的双手，琥珀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晦暗，这是他的“瑕疵”之一，是他完美天赋下的污点
“小时候受过伤”，蒂兰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两只手的韧带都断过。怎么断的记不清，后来接上了，但……就这样了，一用力，就会抖”，他没有说出“瑕疵”这个词，但那语气中的自嘲和无力感，已经说明了一切
厄瑞波斯站起身，走到蒂兰面前，高大的身影带来巨大的压迫感，他伸出手，动作算不上温柔，但也没有刻意粗暴，直接抓住了蒂兰的手腕，蒂兰的身体瞬间僵硬，却没有反抗
厄瑞波斯的手指带着一种奇异的冰凉触感，按压在蒂兰的手腕和指关节上，似乎在探查着什么，他纯黑的眼眸低垂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神情专注得有些……违和，片刻后，他松开手，眉头依旧微蹙
“旧伤，韧带愈合得不算好，留下了隐患，过度用力或紧张时，神经和肌肉就会失控颤抖”，他做出了判断，语气平淡，“晚上我会让菲斯特给你送一种特制的药膏，每天坚持涂抹在手腕和手肘关节处，能缓解症状，抑制颤抖，不过，”他顿了顿，看着蒂兰眼中升起的一丝微弱希望又迅速黯淡下去，“治标不治本，想要彻底根除，除非重塑筋骨，那代价……现在的你承受不起。”
蒂兰沉默地点点头，他早就知道，这双手的缺陷几乎是不可逆的，能缓解，已经算是意外之喜了
厄瑞波斯思索了片刻，重新坐回椅子上，“看来，用武器近身搏杀这条路，对你而言阻碍太大，效率太低”，他的目光扫过蒂兰体内那点微弱却纯净的神力光芒，“既然如此……那就学法术吧。你的本源力量还在，手不行，就靠自身”
法术？蒂兰琥珀色的眼眸亮了一下。这确实是他更熟悉、也更渴望的领域，在天堂时，他展现出的法术天赋曾让教导他的天使长都为之惊叹，只是……他体内的神力……
“开始吧”，厄瑞波斯没有给他犹豫的时间，直接开始讲解最基础的魔力引导和法术构建原理，他的讲解深入浅出，直指核心，没有多余的废话，却往往能一针见血地指出关键
蒂兰立刻收敛心神，全神贯注地投入学习，复仇的渴望压倒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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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训练日复一日地在这片尸骨荒野中进行
厄瑞波斯惊讶地发现，蒂兰在法术方面的天赋，高得惊人，一些在普通地狱恶魔看来颇为艰深的基础法术模型，蒂兰往往第一天接触，第二天就能勉强构建出来，到了第三天，施放已经相当稳定流畅，这种领悟力和掌控力，即使在天才辈出的地狱，也属罕见
然而，另一个让厄瑞波斯感到棘手的问题也随之浮现——种族差异带来的法术变异
一个由厄瑞波斯亲自演示、凝聚深渊暗影之力、能瞬间腐蚀岩石的[暗蚀箭]，到了蒂兰手上，凝聚出的却是一道散发着柔和白光、能快速愈合蒂兰自己刚才因练习基础法术而轻微灼伤手指的[微光治愈]
一个旨在召唤地狱火灼烧灵魂的[痛苦烙印]，蒂兰施展出来，却变成了一圈散发着宁静气息、能驱散周围一小片区域死气阴霾的[安抚灵光]
一个威力强大、能引发小范围灵魂尖啸的[摄魂之嚎]，蒂兰使出来……直接变成了能让荒原上几株顽强生长的、散发着微光的怨念苔藓瞬间枯萎的[净化波纹]
攻击法术？不存在的，在蒂兰手里，一切指向破坏、侵蚀、诅咒的地狱法术，全都变异成了具有强大治愈、驱散、净化效果的光明神术，而且效果往往比天堂正统的低阶神术还要纯粹和显著
厄瑞波斯看着蒂兰又一次成功地将一个[骨矛穿刺]变成了[骨骼愈合术]，并且效果拔群地修复了他自己刚才不小心扭到的脚踝时，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也忍不住微微抽搐了一下
“停。”他揉了揉眉心，第一次在法术教导上感到了挫败，他纯黑的眼眸看着蒂兰，后者正一脸无辜（甚至带着点小得意？）地看着自己刚刚治愈好的脚踝
“看来，直接教导你地狱法术的模型，是行不通了”，厄瑞波斯无奈地承认，“你的光明本源太强，或者说，你的灵魂本质对地狱的‘恶’具有天然的排斥和净化本能。强行扭转，事倍功半”
他站起身，走到蒂兰面前，决定转变思路，“这样吧，攻击法术的思路，我来教给你，凝聚力量的方式、打击目标的技巧、如何用最少的消耗造成最大的破坏……这些是通用的，至于如何用你的光明力量去实现这种‘攻击’的思路……”他摊了摊手，纯黑的眼眸里带着一丝近乎“放养”的意味，“你自己去摸索吧”
这个决定，再次印证了蒂兰的天才之名并非虚传
仅仅过去两天，在厄瑞波斯讲解了基础的“能量凝聚爆发”和“多点精准打击”思路后，蒂兰就给了他一个巨大的惊喜
只见蒂兰站在荒原上，闭目凝神，周身散发出淡淡的、纯净的白色光晕，他双手在胸前快速结出几个复杂而神圣的手印（厄瑞波斯：？？？这手印哪学的？天堂基础课？），口中念念有词（厄瑞波斯：听不懂，但感觉不喜欢），随着他最后一个音节落下，五柄由纯粹圣光凝聚而成的、长约半米的虚幻光剑，凭空出现在他身体周围的五个方位，光剑剑身流转着神圣符文，散发着强烈的净化气息
“圣光裁决·五剑式”蒂兰缓声念道，小手向前一指
五柄圣光之剑如同离弦之箭，带着尖锐的破空声（虽然听起来更像是圣歌的颤音，厄瑞波斯表示不喜欢），瞬间刺向厄瑞波斯指定的、远处一块巨大的、布满裂痕的黑色岩石
噗！噗！噗！噗！噗！
五声闷响几乎同时响起
五柄光剑精准地刺入了岩石上的五个不同位置
然而……
岩石纹丝不动，只是被刺中的地方，冒出了几缕微弱的白烟，留下五个浅浅的、边缘被净化得有些发白的凹坑，别说击碎岩石了，连大一点的裂痕都没能扩大
蒂兰看着那几乎毫发无损的岩石，小脸上的兴奋瞬间僵住，随即被浓浓的失落取代，他体内的神力如同被抽干了般，一阵虚脱感传来，让他不得不扶住膝盖喘息
厄瑞波斯走到岩石前，仔细看了看那五个浅坑，又感知了一下蒂兰体内瞬间消耗大半的神力波动，纯黑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了然
“思路不错，能量凝聚形态的构想很新颖，精准度也合格”，他客观地评价道，“就是威力……太低了，低到可以忽略不计”，他看着蒂兰沮丧的小脸，补充道，“这不是技巧的问题，是你自身力量本源的问题，你体内的神力……太稀薄了，支撑不起具有足够杀伤力的法术，即使思路再好，也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蒂兰沉默地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神力稀薄……又是这个，这是他最核心的“瑕疵”，他的神力会随着年龄增长而不断消退，如同沙漏中的流沙，现在他还能施展法术，甚至自创法术，是因为沙漏还未流尽，等到沙漏见底的那一天……别说报仇，他恐怕连维持自身在地狱生存的力量都没有了，到那时，他还有什么价值？厄瑞波斯还会履行契约吗？还是会把他当成无用的垃圾处理掉？一股冰冷的绝望再次攫住了他
然而，在这段时间朝夕相处的训练中，一个让蒂兰感到困惑甚至不安的发现也在悄然滋生
厄瑞波斯……似乎真的在认真教导他
指出他施法时细微的魔力流转错误时，那种专注和耐心，不像伪装，在他因为手抖而无法稳定构建法术模型时，厄瑞波斯虽然会皱眉，但下一次讲解时会刻意放慢语速，或者换一种更容易理解的方式，在他成功施展出一个新法术时，厄瑞波斯眼中一闪而过的、纯粹的欣赏光芒，也绝非作伪，甚至连那能缓解他手抖的药膏，菲斯特都每晚准时送达，膏体带着一种奇异的清香和冰凉感，涂抹后确实能让他第二天训练时双手稳定不少
这种处处为他考虑、仿佛真的在“培养”一个后辈的态度，与地狱主宰冷酷残忍的传闻，与那些将他视为玩物、未来收藏品的暗示，都格格不入，蒂兰感到一种强烈的割裂感，他看不懂厄瑞波斯
蒂兰不知道的是，这正是厄瑞波斯的“双标”本质在作祟，对于认定的“收藏品”，他有着近乎病态的完美主义倾向和强烈的保护欲和占有欲，其耐心和细致程度，足以让任何了解他对外手段的人惊掉下巴，而对那些非收藏品？碾死一只蚂蚁和碾死一个恶魔领主，在他眼中并无本质区别
蒂兰的困惑和厄瑞波斯反常的“上心”，都被一旁的菲斯特——这位沉默而敏锐的豹人管家一一清晰地看在眼里
菲斯特如同最忠诚的影子，在训练场边缘的阴影中静立，他那双冰冷的琥珀色兽瞳，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场中的一切：主人那细致到近乎啰嗦的讲解，那在蒂兰成功时眼底一闪而过的真实赞许，那在蒂兰因神力不足而失败时微微蹙起的眉头（不是愤怒，而是类似“材料不够完美”的遗憾）……还有蒂兰眼中越来越浓的困惑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教导者”的复杂依赖
菲斯特的豹耳几不可察地微微抖动了一下，他跟随厄瑞波斯的时间太长了，长到足够他了解主人许多不为人知的“怪癖”，但眼前这一幕……主人对蒂兰所做的一切，早已超越了“认真教导一件收藏品”的范畴
这简直……就像是在抚养一个亲生的幼崽
（他们都猜对了一部分：厄瑞波斯确实在把蒂兰当孩子养——一个能为他漫长无聊的生命提供持续乐趣的、活生生的、会成长的“玩具”，满足他那深入骨髓的恶趣味和收藏欲，不过在这份以恶趣味为开头的情感是否会慢慢开始变质……厄瑞波斯不知道，也没想过）
菲斯特垂下眼帘，将所有的观察和判断都压回心底，他只是个管家，主人的意志和兴趣，就是他行动的唯一准则，无论主人想把这孩子培养成什么，他只需忠实执行命令即可，只是，那黄色的眼底深处，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光芒，一闪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