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黑曜石餐桌上,摆放着符合地狱口味的早餐——一种由熔岩麦烤制的深色面包,散发着奇异的焦香;一种用深渊苔藓和某种荧光菌类熬煮的粘稠浓汤,泛着诡异的绿光;还有一小杯清澈透明、却带着硫磺气息的泉水,蒂兰沉默地吃着,味同嚼蜡,食物本身没有毒,甚至能提供身体所需的能量,但每一口都像是在提醒他身处何方,菲斯特如同最精准的钟表,在他用餐结束后立刻出现,无声地收拾好一切
“蒂兰少爷,请随我来”,菲斯特的声音打破了餐后的沉寂,“我将带您熟悉城堡一层的主要公共区域”
蒂兰站起身,小小的身躯包裹在厄瑞波斯挑选的黑色丝绒外套里,金色的长发垂落肩头,他跟在菲斯特身后,赤着脚踩在光滑冰冷的黑曜石地面,每一步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谨慎
空旷、冰冷、巨大
这是蒂兰对城堡内部最直观的感受,他们所在的第九层似乎只是整个庞大建筑的一个节点,菲斯特带着他穿过一条条仿佛没有尽头的宽阔回廊,回廊两侧是高耸光滑的黑曜石墙壁,上面镶嵌着幽幽燃烧的地狱青焰,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扭曲,投射在冰冷的地面上,巨大的空间吞噬着一切声响,只有他们轻微的脚步声在回荡,更添死寂
“永恒黑曜石城堡,共分十八层。”菲斯特平稳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如同在陈述一则客观事实,没有多余的修饰“,您的房间,以及主人的居所,位于第九层,”他脚步未停,指向回廊一侧紧闭的巨大石门,“那是主人的寝宫入口,没有主人的允许,严禁入内”,他的语气没有任何加重,但那“严禁”二字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让蒂兰下意识地远离了那扇门几步,他心中了然:厄瑞波斯将他安排在对门,绝非什么善意,只是为了更方便地监视他这只落入掌中的猎物罢了(厄瑞波斯:方便欣赏)
“第九层以上的区域,”菲斯特继续向前,琥珀色的眼眸直视前方,“禁止进入,原因未知,后果自负”,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亦未曾踏足”
蒂兰默默记下,未知往往意味着更大的恐怖
他们沿着一条盘旋向下的宽阔阶梯,来到了第八层,这一层的氛围似乎更加压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陈旧血腥、金属锈蚀和奇异香料的味道,菲斯特的脚步在一扇异常厚重、表面没有任何装饰、只有无数复杂魔纹隐隐流转的黑色巨门前停下,门扉紧闭,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冰冷气息
“这里是主人的收藏间”,菲斯特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蒂兰敏锐地捕捉到,他那条一直安静垂落的、布满金钱斑纹的豹尾,极其轻微地绷紧了一下,连带着他头顶的豹耳也向后微微抿了抿,菲斯特的目光没有在门上停留,仿佛多看一眼都是负担,“非主人亲自带领,严禁靠近,我奉主人之令进去过两次”,他沉默了一瞬,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只吐出几个冰冷的字眼,“……里面的景象,比地狱本身更令人不悦”
比地狱本身更令人不悦?蒂兰的心猛地一沉,地狱的景象已经足够绝望,那门后又会是什么?他不敢想象,也无心探究,他只想远离这扇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门
菲斯特没有多做停留,带着蒂兰继续向下,第七层、第六层……菲斯特一一介绍了图书馆(里面堆满了各种材质、散发着黑暗气息的典籍和卷轴)、训练场(空旷巨大,地面是某种暗红色的吸能矿石)、几个空置的客房(同样冰冷空旷)、以及通向仆役区和厨房的通道,城堡内部的结构复杂得如同迷宫,但菲斯特的讲解条理清晰,蒂兰努力记忆着路径和标识
最后,他们停在了第七层一条相对偏僻的回廊尽头,菲斯特指着一扇样式普通、但同样由黑曜石打造的门:“这是我的房间,如果您有任何需求,可以通过房间内的传声水晶呼唤我,我会尽快赶到”
蒂兰看着眼前这个强大而沉默的豹人管家,又环顾着这座巨大、冰冷、如同巨兽骸骨般的黑曜石城堡,一股强烈的窒息感攫住了他,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被强行塞进华美金丝笼的鸟雀,笼子再大,装饰再精美,也改变不了它是个牢笼的事实,他的活动范围被严格限定,他的行为被无形地监视(菲斯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言的监督),他的一切都被安排得井井有条,一丝不苟,他无法反抗,无力挣脱,只能在这个巨大的、名为“庇护”实则“囚禁”的空间里,按照别人设定的剧本,一步步走向既定的终点——复仇,然后献出心脏
自由?那早已是遥不可及的奢望。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遵守规则,活下去,直到完成交易
接下来的几天,菲斯特严格履行着厄瑞波斯的命令,他像一个最耐心的教习官,带着蒂兰细致地参观了每一个蒂兰被允许进入的房间,详细讲解了城堡内基本的规则和禁忌
“在永恒黑曜石城堡,以及整个地狱的疆域内,规则有很多”,菲斯特的声音在空旷的训练场里回荡,他站在蒂兰面前,身形挺拔,琥珀色的眼眸平静无波,“但最重要的一条,凌驾于所有规则之上:绝对、不可违抗伟大主宰厄瑞波斯大人的意志与命令”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个如同“水往低处流”般自然的真理
“违背其他规则,”菲斯特继续道,声音依旧平稳,“或许会付出代价,失去肢体,承受痛苦,甚至死亡。这是地狱的常态”,他微微停顿,那双冰冷的兽瞳直视着蒂兰琥珀色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但违抗主人的命令……死亡,将是你所能祈求的、最仁慈的结局,主人会让你清晰地认识到,何为真正的绝望,何为永恒的折磨,何为……连死亡都成为一种无法企及的奢望”
蒂兰的背脊窜起一股寒意,瞬间浸透四肢百骸,菲斯特的话语没有任何威胁的意味,只有陈述事实的冰冷,他毫不怀疑其真实性,那个男人的眼神,那份契约烙印在灵魂深处的冰冷枷锁感,都在无声地印证着这一点,他沉默地点了点头,将这条铁律深深烙印在心底
在介绍地狱的风土人情时,菲斯特提到了一些下层地狱的集市,那里汇聚着来自不同深渊位面的奇特物品和混乱的交易,“偶尔,主人心情愉悦时,或许会带您去集市看看”,菲斯特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是公事公办
蒂兰闻言,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带着与年龄不符的讥诮,带他去集市?那个视他为未来收藏品的地狱主宰?他几乎能想象出那画面——自己大概是被当成一件稀有的“货物”带出去展示,或者……干脆就是被拿去交换什么更符合厄瑞波斯兴趣的东西吧?游玩?那简直是天方夜谭
——————
与此同时,地狱第七层核心,宏伟而压抑的深渊议会大厅
巨大的环形黑曜石议事桌旁,坐满了形态各异、散发着强大或腐朽气息的恶魔长老,他们代表着盘踞在地狱各层的古老贵族势力,空气中弥漫着硫磺、阴谋和虚伪客套的混合气味
冗长、枯燥、毫无营养的争论已经持续了好几天,东区的税收账目被反复质疑,西北边境的熔岩麦减产问题被扯皮推诿,几个边境领主之间鸡毛蒜皮的摩擦被无限放大……议题一个接一个,如同催眠的魔咒
厄瑞波斯斜倚在象征至高权力的巨大黑曜石王座上,一手支着下颌,纯黑的眼眸半阖着,仿佛在聆听,又仿佛早已神游天外,他穿着一身剪裁极其合体、质料考究的暗色西装,并非纯粹的漆黑,而是如同凝固的暗影,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不易察觉的深沉光泽,同色系的衬衫扣子一丝不苟地系到领口,没有领带,却更显一种冷峻的优雅,他姿态看似随意,却带着一种内敛的、掌控一切的威仪,周围长老们或激昂、或阴险、或故作深沉的发言,如同恼人的苍蝇嗡嗡声,完全无法在他心底掀起一丝波澜
他的思绪,却飘回了永恒黑曜石城堡。那个被淤泥包裹却难掩辉光的小家伙……蒂兰,菲斯特现在应该带他开始熟悉环境了吧?那孩子收到衣服时是什么表情?震惊?警惕?还是像受惊的幼兽一样充满戒备?那双漂亮的琥珀色眼睛里,一定写满了困惑和不安……
想到那张精致小脸上可能出现的、生动无比的警惕和愕然,厄瑞波斯毫无预兆地,唇角勾起了一丝极淡、却真实愉悦的弧度,甚至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却足以打破议会厅沉闷气氛的短促笑声
“呵……”
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正在高谈阔论、互相攻讦、或闭目养神的长老们,瞬间噤声,整个宏伟的深渊议会大厅,陷入了一片死寂,所有目光,带着惊疑、不解、探究和一丝难以掩饰的惶恐,齐刷刷地聚焦在王座之上
厄瑞波斯……笑了?在如此严肃(至少在他们看来)的议会上?这比深渊突然开满天堂花还要惊悚
厄瑞波斯似乎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他半阖的眼眸完全睁开,纯黑的瞳孔扫过下方一张张惊愕的面孔,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他随意地摆了摆手,动作带着一种慵懒的不耐烦
“继续”,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长老的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不必在意”
长老们面面相觑,惊魂未定,刚才发言的那位长老,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完全忘了刚才说到哪里,额角甚至渗出了冷汗
就在这时,坐在厄瑞波斯左手下首第三位,一位浑身覆盖着暗红色鳞片、头顶蜿蜒巨角的古老炎魔长老,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故作沉稳、实则带着试探的语气开口了:“伟大的主宰,请恕老臣冒昧,方才我等讨论地狱事务,虽繁琐,却关乎根基,然主宰正值鼎盛之年,威能无双,统御万方,这治理疆域固然重要,但……传承之事,亦不可轻忽啊”,他顿了顿,观察着厄瑞波斯的反应,见对方依旧面无表情,才继续道,“主宰身边,似乎……缺一位能匹配您尊贵身份、为您分忧解劳、甚至诞育继承者的伴侣?”
此言一出,如同在死水潭里投下一块巨石,短暂的寂静后,立刻有好几位长老眼神闪烁,纷纷出言附和:
“巴洛炎魔长老所言极是!主宰千秋万代,确需考虑血脉传承!”
“地狱需要一位尊贵的主母!”
“我等愿为陛下遴选……”
“……”
厄瑞波斯纯黑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无聊的冷光,伴侣?主母?传承?这些老东西,找不到他在政务上的破绽,就开始打这种迂回主意了?是想塞个眼线到他身边,还是妄图通过所谓的“子嗣”来动摇他的权柄?手段低级得可笑
他心中厌烦至极,甚至懒得拆穿,但表面上,他并未动怒,反而嘴角那抹刚刚因想到蒂兰而残留的、极淡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一丝,显得高深莫测,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王座扶手上,十指随意地交叠,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下方那些或期待、或忐忑的长老们
“哦?”他拖长了语调,声音慵懒,“诸位长老……倒是有心了”他没有明确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模棱两可地说,“此事,我会考虑。”
一个“考虑”,足以让这些心怀鬼胎的长老们浮想联翩,也足以让他们暂时消停,厄瑞波斯倒真想看看,他们接下来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权当是这场漫长无聊议会的余兴节目吧
又经过了两天同样乏善可陈的讨论和毫无结果的扯皮,在长老们自以为在“主宰伴侣”一事上取得了某种“进展”而略显得意的氛围中,厄瑞波斯终于失去了最后一点耐心
“够了”,他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瞬间压过了所有嘈杂,整个议会厅再次陷入绝对的寂静
“议题已毕,诸事按旧例执行,散会。”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投下巨大的阴影,一身暗色西装在幽光下显得愈发深沉肃杀,没有给任何长老再次开口的机会,厄瑞波斯的身影在王座前一阵扭曲,空间波动,瞬间消失无踪,只留下满厅面面相觑、心思各异的长老们
撕裂空间,瞬间跨越位面阻隔
当厄瑞波斯的身影再次凝实,已站在永恒黑曜石城堡第九层,他自己寝宫门外的冰冷走廊上,空气中熟悉的、混合着熔岩硫磺与冰冷矿石的气息让他微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他抬手,一丝不苟地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
几天的无聊议会终于结束,现在,他更感兴趣的是——他新得的那件“珍宝”,被菲斯特“教导”得如何了?那张漂亮的小脸上,是会多一些驯服,还是添了几分新的、更有趣的警惕和倔强?
纯黑的眼底,那抹恶趣味的兴味再次燃起。他迈开脚步,踏着冰冷光滑的地面,朝着蒂兰房间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