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黑曜石门在厄瑞波斯身后无声合拢，彻底隔绝了那个充斥着新生绝望与冰冷契约的房间，走廊的光线比室内更加幽暗，只有墙壁上镶嵌的地狱青焰提供着惨淡的照明，将他高大的身影拉长，投在冰冷光滑的地面上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门外站了片刻，纯黑的眼眸深处，那抹找到新玩具的兴味尚未完全散去，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契约成立时那股冰冷的魔力波动，以及……蒂兰指尖那点带着微弱神力、温热的金血触感
“菲斯特”，厄瑞波斯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走廊的寂静
如同融入阴影的一部分被激活，身着黑色管家服的豹人无声无息地从拐角处现身，再次单膝跪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姿态恭谨如初，冰冷的琥珀色瞳孔低垂着，等待着命令
“这几天，”厄瑞波斯转身，目光落在菲斯特低垂的头顶，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带着一丝慵懒的命令口吻，“由你负责照顾他，教导他城堡的基本规矩和地狱的常识，别让他死了，也别让他闲着，他的翅膀需要时间恢复，但手脚能动，脑子也能转。”他顿了顿，补充道，“在我回来之前，让他熟悉这里，至少知道哪里能去，哪里不能碰”
菲斯特的头颅更低了一分：“是，主人，谨遵您的吩咐，”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厄瑞波斯微微颔首，迈开步子，赤脚踏着冰冷的黑曜石地面，朝着自己居所的方向走去，菲斯特立刻起身，如同影子般安静地跟在他侧后方半步的距离
“那群老东西，”厄瑞波斯的声音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厌烦，打破了沉默，“又发来了召集令，第五层东区的税收账目‘似乎’对不上，西北边境的熔岩麦‘据说’产量锐减……呵。”他发出一声短促的、毫无温度的冷笑，“花样翻新，层出不穷，几万年了，连借口都找得越来越敷衍”
菲斯特沉默地听着，豹耳几不可察地微微转动了一下，他当然知道主人指的是谁——地狱议会里那群由古老贵族家族把持、名义上辅佐主宰管理各层地狱，实则无时无刻不想着将他拉下王位的长老们。他们的手段，无非就是利用繁琐的议事规则和层出不穷的“问题”，试图消耗主宰的精力，寻找他统治中的“疏漏”，进而发难
“您其实不必每次都理会他们”，菲斯特的声音很轻，但在这寂静的走廊里却异常清晰。这是他极少见的、近乎直白的表达，淡黄的瞳孔抬起，飞快地瞥了一眼厄瑞波斯挺拔冷漠的背影，随即又垂下，“您的位置，是您用力量夺来的，并非他们赋予，他们不配浪费您的时间”，他的语气带着一种根植于骨子里的认知，他亲眼见证过眼前这位存在是如何从尸山血海中崛起，如何踏着无数挑战者的骸骨，最终坐上那至高无上的王座，那些只会耍弄权术的长老，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本应如同尘埃
厄瑞波斯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只是侧过脸，纯黑的眼眸斜睨了菲斯特一眼，那眼神很淡，却让菲斯特瞬间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如同冰冷的刀锋掠过皮肤
“杀了他们？”厄瑞波斯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当然可以，轻而易举”，他停下脚步，转身面对菲斯特，高大的身影几乎将豹人完全笼罩在阴影里，“但杀了这一批，还会有下一批冒出来，那些盘根错节的家族，就像地狱深处的蛆虫，永远清理不干净，而且……”他嘴角勾起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反而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兴味，“你不觉得，看着他们绞尽脑汁想出各种蹩脚的理由，费尽心机布置自以为是的陷阱，然后满怀期待地等着我踏入，最后却发现我毫发无损、甚至觉得他们表演得很有趣的样子……更有意思吗？”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残忍愉悦，“每一次议会，都像是一场免费的、拙劣的喜剧，偶尔缺席一次，反而会让他们疑神疑鬼，闹出更大的动静，徒增麻烦。与其那样，不如去看看戏，权当解闷了”
菲斯特沉默着，主人的逻辑无懈可击，也符合他那近乎恶趣味的性格，但他内心深处，依旧觉得那些长老不配占据主人宝贵的时间，他记得主人唯一一次缺席议会，是在……很久以前，那次缺席的原因，菲斯特并不完全清楚，只知道主人将自己封闭在最深处的禁室整整一个月，城堡在那段时间笼罩在一种极度压抑、仿佛随时会爆裂的恐怖氛围中，连空气都带着硫磺灼烧般的刺痛感，菲斯特被严令禁止靠近禁室区域，他只隐约感觉到，那段时间的主人，危险得如同行走的深渊本身，任何靠近的存在都可能被无差别地撕碎，那种狂暴的气息，与主人平时那种内敛的、冰冷的强大截然不同，菲斯特明智地选择了绝对服从命令，不去探究，他只知道，主人出来时，一切恢复了“正常”
这些念头在菲斯特脑中一闪而过，他没有追问，也不会追问，主人的意志即是他的方向
“是，主人，我明白了”，菲斯特再次躬身，将所有的疑问都压回心底
厄瑞波斯似乎很满意他的识趣，转身继续前行，快到他的寝宫门口时，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脚步微顿，头也没回地补充了一句：“对了，菲斯特，在城堡里，你可以把那个小家伙当作‘少爷’对待，不必太过拘束，只要不是涉及核心机密的事务，他若问了，你可以酌情告知”
菲斯特的豹耳这次明显动了一下，淡黄色的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讶异，但迅速收敛，“少爷”这个称呼所代表的含义，在地狱主宰的城堡里，分量非同一般，这意味着那个天使俘虏，至少在主人眼中，拥有了某种特殊的、接近“被庇护者”的地位，而不仅仅是玩物或者实验品，这与他最初对主人捡回一个天使的预判，产生了微妙的偏差
“是，主人”，菲斯特压下心绪，恭敬应下
厄瑞波斯不再多言，推开寝宫那扇雕刻着繁复深渊魔纹的巨大石门，身影没入其中，石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将一切隔绝
菲斯特站在空寂的走廊里，冰冷的眼眸望向蒂兰所在房间的方向，停留了几秒，一丝复杂的光芒在他眼底深处掠过，随即归于平静的恭谨，他转身，无声地融入阴影，去执行主人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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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狱没有昼夜之分，只有流淌的熔岩河和幽暗天幕，但对于刚刚经历了巨大变故、身心俱疲的蒂兰来说，身体的本能还是让他陷入了深度睡眠，当他再次睁开眼时，感受到的是一种近乎陌生的、被修复后的疲惫感，翅膀的剧痛减轻了许多，只剩下沉沉的酸胀
他坐起身，发现自己依旧穿着那件宽大的黑色丝袍，房间里空无一人，冰冷空旷，契约的烙印在灵魂深处沉睡着，提醒着他昨夜那场绝望的交易，复仇……神心……厄瑞波斯……还有那个强加的名字——蒂兰。每一个念头都像冰冷的石块压在心头
他没有赖床的习惯，尤其是在这种寄人篱下、生死未卜的境地，他掀开柔软的织物，赤脚踩在冰凉的黑曜石地面上，寒意瞬间从脚底窜起，让他打了个激灵，头脑也彻底清醒，他走到房间唯一的巨大黑曜石窗前，窗外是翻滚的熔岩海洋和嶙峋的深渊峭壁，一幅地狱的标准景象，提醒着他身在何处
就在这时，门上传来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叩击声，两下，间隔精准，力道适中
蒂兰的身体瞬间绷紧，警惕地看向门口，琥珀色的瞳孔里充满了戒备
“请进”，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门无声滑开，菲斯特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依旧是一身笔挺的黑色管家服，姿态无可挑剔，他手中托着一个光滑的黑色托盘，上面整齐地叠放着一套衣物
“蒂兰少爷，您醒了”，菲斯特的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他走进房间，将托盘放在一旁的墨玉桌上，目光快速扫过蒂兰的状态，确认他行动无碍，“主人已离开城堡处理事务，接下来几天，由我负责照料您并引导您熟悉环境，现在，请允许我为您更衣”
蒂兰的目光落在托盘里的衣服上，那明显不是成人尺寸，上衣是剪裁合身的黑色丝绒小外套，带有简洁的银色滚边；裤子是同样材质的及膝短裤；还有一件柔软的白色丝质衬衣和一双小巧精致的黑色皮靴，这分明是一套给少年穿的服饰
他愣住了，一丝疑惑取代了警惕，浮现在他琥珀色的眼睛里，这里怎么会有适合他这种孩童体型的衣服？地狱主宰的城堡里，难道还专门养着其他小孩不成？这与他认知中阴森恐怖的地狱核心形象格格不入
菲斯特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中的疑惑，他拿起那件白色衬衣，动作流畅地展开，声音依旧平稳地解释道：“这些衣物，是主人今晨离开前，亲自为您挑选并送来的”
“他……亲自选的？”蒂兰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愕然，那个冰冷强大、视他为玩物兼未来交易品的地狱主宰，会亲自去给他买衣服？这简直比地狱开满了天堂花还要荒谬
菲斯特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是的，主人认为您之前的衣物不适合行动，故此为您准备”，他没有提及任何关于“收藏品需要精心保养”的深层原因，只是陈述了表面事实，他拿起衬衣，示意蒂兰抬起手臂
蒂兰心中的疑惑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涟漪不断扩大，厄瑞波斯的行为处处透着诡异，救他、和他做交易、给他起名字、现在又亲自给他买衣服？这绝不是一个单纯的、以折磨为乐的恶魔会做的事，这里面一定有什么更深的图谋，他想起契约里那条“抚养义务”，难道……对方真的打算执行？可这对他有什么好处？只是为了确保自己这颗“神心”在复仇前完好无损？
无数的问号在蒂兰脑中盘旋，他本能地想要追问，想要弄清楚这背后的意图，但话到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寄人篱下，生死操于人手，过多的疑问不仅显得愚蠢，更可能招致不必要的麻烦，他需要的是活下去，是力量，是复仇的机会，至于这位地狱主宰古怪的行为背后藏着什么，只要不危及他的复仇计划，暂时……不必深究
他压下翻腾的思绪，琥珀色的眼眸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只是深处依旧藏着化不开的警惕，他沉默地抬起手臂，配合着菲斯特的动作，任由这位沉默寡言的豹人管家为他穿上那件柔软的白衬衣，丝滑冰凉的触感贴着皮肤，带着一丝陌生的、属于“新身份”的气息
菲斯特的动作精准而高效，没有任何多余触碰，他很快为蒂兰穿好了整套衣服，最后蹲下身，为他系好小皮靴的搭扣，黑色丝绒外套衬得蒂兰苍白的肤色更加明显，合身的剪裁让他看上去不再像裹在大人衣服里的可怜虫，反而显露出一种属于少年的、纤细而脆弱的精致感，金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琥珀色的眼眸在黑色衣料的映衬下，如同沉在深潭中的宝石
菲斯特退后一步，目光平静地审视了一下，确认衣着无误，才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毫无波澜：“早餐已经备好，稍后，我将带您熟悉城堡一层的主要区域。请跟我来，蒂兰少爷”
少爷……这个称呼让蒂兰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心头涌起一股强烈的违和感，他算什么少爷？一个随时准备献出心脏的囚徒罢了，但他没有反驳，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他跟在菲斯特身后，走出这间囚禁了他一夜的冰冷房间，脚下崭新的小皮靴踩在光滑冰冷的黑曜石地面上，发出轻微而陌生的声响，走廊两侧墙壁上幽幽的青焰，将他和前方豹人管家沉默的身影拉长、扭曲，投向未知的黑暗深处
新的“生活”，或者说，走向复仇终点的第一步，就这样，在一身由地狱主宰亲自挑选的童装包裹下，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