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斯特那句平静的宣告,如同最寒冷的冰锥,瞬间贯穿了天使的心脏,将他刚刚因苏醒而泛起的一丝模糊暖意彻底冻结、粉碎
“厄瑞波斯大人,地狱的永恒主宰”
每一个音节都像重锤砸在他的灵魂上。地狱的主宰,那个传说中连诸神都要忌惮三分的、象征着终极黑暗与毁灭的存在,他竟然落到了这位的手中
之前所有的警惕、所有的戒备,此刻都显得那么苍白可笑,长老们不是想让他在地狱自生自灭吗?他们直接把他丢进了终极绝望的熔炉核心,在厄瑞波斯面前,死亡或许都是一种奢侈的解脱,他听说过无数关于这位主宰的恐怖传说——玩弄灵魂、以痛苦为食、将忤逆者制成永恒的哀嚎雕塑……自己这个天堂的“瑕疵品”,一个失去价值的弃子,会成为对方新的玩物吗?会被如何折磨?
心,沉入了比地狱更深、更冷的冰窖,琥珀色的瞳孔因极致的恐惧和绝望而剧烈收缩,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攥紧床单的手指指节青白得吓人,他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血管里因冰冷而近乎凝固的声音
“你……你们……” 他想质问,想嘶吼,喉咙却像被无形的冰手扼住,只能发出破碎的喘息,他看着菲斯特,眼中充满了濒死的困兽般的敌意和深深的无力感
然而,菲斯特在宣告完主人的身份后,便再次恢复了那尊沉默雕塑的姿态,他微微躬身,退后一步,如同融入了房间角落的阴影里,那双冰冷的琥珀色兽瞳低垂着,不再给予天使任何回应,无论天使用怎样颤抖、愤怒或是带着一丝绝望乞求的声音追问“他想做什么?”、“你们到底要对我怎样?”,菲斯特都如同磐石,纹丝不动,沉默如同实质的墙壁,将天使所有的声音都隔绝、反弹回来
空气凝固了,冰冷的墙壁似乎都在无声地吸收着天使的恐惧和绝望,让这幽暗的房间变得更加令人窒息,只有天使自己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以及翅膀被固定后依旧传来的阵阵钝痛,提醒着他残酷的现实,时间在死寂中缓慢爬行,每一秒都像在冰面上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刻钟,也许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房间厚重的黑曜石门无声地向内滑开
一股截然不同的、带着炽热湿气的威压感瞬间涌入房间,驱散了部分阴冷,却也带来了更深的压迫,天使的身体瞬间绷紧到极限,如同拉满的弓弦,猛地抬头看向门口
厄瑞波斯走了进来
他显然刚刚沐浴完毕,湿漉漉的黑色短发不再被战盔束缚,几缕桀骜的发丝垂落在他饱满的额前,发梢还滴着水珠,滑过他线条完美却冷硬的下颌,他换下了一身血腥的战甲,穿着一身同样是黑色、却质地柔软垂坠的长袍,样式简约而华贵,领口微敞,露出小片同样带着水汽的、肌理分明的冷白色胸膛,周身不再萦绕血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熔岩硫磺气息和某种冰冷矿物香气的独特味道,他赤着脚,踩在光滑冰冷的黑曜石地面上,步伐从容,每一步都带着无形的重量
菲斯特如同被激活的精密机械,无声而迅速地再次躬身行礼,然后没有丝毫停留,如同影子般滑出了房间,厚重的门在他身后悄然合拢,隔绝了内外
现在,房间里只剩下天使和这位刚刚沐浴完毕、气息却依旧令人胆寒的地狱主宰
天使几乎是屏住了呼吸,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厄瑞波斯,身体因为过度紧张而微微前倾,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或攻击的小兽,他金色的长发因为之前的挣扎而有些凌乱地披散在肩头,有几缕粘在苍白的脸颊上,更添几分脆弱
厄瑞波斯的目光落在天使身上,那双纯黑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眼眸,此刻清晰地映出了床上那个充满戒备、浑身绷紧的光辉造物,他嘴角微微向上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恶意,却带着一种审视玩味的兴味,如同看到一件有趣的、会动的艺术品
“别那么紧张,小家伙” 厄瑞波斯的声音比之前在战场上柔和了许多,带着一丝刚沐浴后的慵懒沙哑,他缓步走近床边,在距离几步远的地方停下,避免给对方造成过度的压迫感,“我不会吃了你,也不会拿你怎么样” 他语气轻松,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宠物
天使紧绷的神经没有丝毫放松,反而因为对方这种“温和”的态度更加警惕。地狱主宰的“好意”?这比直接的威胁更令人毛骨悚然,他喉咙滚动了一下,艰难地挤出声音,带着明显的质疑:“……为什么?”
“为什么救你?”厄瑞波斯挑了挑眉,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有趣,他随意地抬起手,用指节轻轻蹭了蹭自己还带着水汽的下巴,动作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优雅。“唔……大概是因为,我太无聊了” 他耸耸肩,这个动作由他做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违和感,却又有种说不出的魅力,“地狱很大,但有趣的东西太少,而你……” 他的目光再次在天使精致的脸上和残破的羽翼上流连,“……很特别,像一块掉进污泥里的宝石。捡回来,洗干净,看看能发光到什么程度,不是挺有意思的吗?”
这个理由太过随意,太过轻佻,天使根本不信,他琥珀色的眼睛里燃烧着不信和一丝被轻视的愤怒:“无聊?那你为什么不让刚才那个兽人陪你?他看起来……很能干” 他指的是菲斯特。
厄瑞波斯轻笑出声,低沉的笑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菲斯特?他是个完美的管家,忠诚,高效,从不犯错,” 他顿了顿,纯黑的眼眸带着戏谑看向天使,“但他就像一本用深渊写成的工具手册,精准,但无趣,我和他之间,除了命令和服从,不会有第二种交流”
天使立刻反驳:“我也一样,我不善言辞,我也不懂取悦别人” 他急于撇清自己作为“玩物”的可能价值,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直白和倔强
“哦?” 厄瑞波斯眼底的兴味更浓了。他向前迈了一小步,微微俯身,拉近了一点距离,那双深渊般的眼睛饶有兴致地注视着天使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不善言辞?不懂取悦?” 他重复着天使的话,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可你现在不是在和我争辩吗?而且,你心里在想什么,几乎全都写在你这张漂亮的小脸上了”
天使愣住了,下意识地抬手想捂住自己的脸,随即又觉得这动作太孩子气而硬生生忍住,只是把脸撇向一边,耳尖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了红晕,他却实……不太会隐藏情绪,在天堂时,他的直率曾被视作纯粹,也曾被斥为鲁莽,他习惯了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尤其是在面对不公和质疑时
厄瑞波斯看着他这副强装镇定却又掩不住窘迫的样子,纯黑的眼底深处,那抹欣赏的光芒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火焰,太罕见了!在地狱这个充斥着谎言、背叛、算计和伪装的泥潭里,他有多久没有见过如此……“透明”的灵魂了?每一个念头都清晰可见,每一种情绪都毫不掩饰地写在脸上,像一张未经渲染的白纸,那些不懂得掩饰、心思单纯的存在,早就在残酷的生存法则中被碾成了齑粉,就连菲斯特,他的忠诚之下也藏着属于兽人的、被磨砺得异常锋利的生存智慧和谨慎
这种纯粹的“直”,在地狱是比最稀有的宝石还要珍贵的东西,一种强烈的、近乎本能的冲动瞬间攫住了厄瑞波斯——他想立刻将这份“纯粹”据为己有,用最坚固的水晶和最强大的封印,将其永远定格在最完美的状态,成为他私人宝库中最耀眼、最独特的收藏品
这念头如此强烈,让他指尖都微微发烫,但他强大的意志力瞬间压下了这股冲动,不行,还不到时候。一件活的、会挣扎、会思考、会流露出各种有趣表情的收藏品,远比一尊完美的、静止的雕塑要有趣得多。现在就结束这场游戏,太无趣了,他要慢慢养,慢慢看,看这朵天堂的花,在地狱的土壤里,会绽放出怎样扭曲而迷人的姿态
同时,他那双能洞穿灵魂本质的眼睛,也清晰地捕捉到了天使眼底深处,除了恐惧和戒备之外,那股如同地狱业火般熊熊燃烧、支撑着他不肯彻底崩溃的东西——那是刻骨的仇恨,是强烈到几乎要焚毁他自己的、活下去的**,不是为了苟活,而是为了……复仇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厄瑞波斯心中瞬间有了一个更完美的剧本
他收敛了那丝玩味的笑意,脸上的神情变得稍微“认真”了一些,带着一种蛊惑性的温和:“好吧,让我们坦诚一点。我知道你不信我的‘无聊’说辞,那么,换一个你能接受的理由如何?” 他微微歪头,目光锁住天使的眼睛,“我可以给你一个活下去的机会,一个真正活下去,并且……向那些把你丢进地狱的人,讨回代价的机会”
天使的身体猛地一震,倏地转回头,琥珀色的瞳孔骤然亮起,如同燃烧的琥珀,复仇,这两个字像惊雷一样劈开了他心中的绝望冰层,他死死盯着厄瑞波斯,声音因为激动而更加沙哑:“……你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 厄瑞波斯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如同恶魔在低语,“我会庇护你,让你在这地狱活下去,甚至让你变得强大,作为交换……”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欣赏着天使眼中瞬间燃起的、混合着希望和警惕的火焰,“……在你完成你的复仇之后,我要你的‘神心’”
神心
天使的呼吸瞬间停滞,作为神族,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那是他们力量与生命的核心本源,只有在神族心甘情愿、毫无保留地主动取出时,才能保有全部的神力,强行夺取,只会得到一颗毫无价值的、象征死亡的普通心脏,而失去神心,神族必死无疑
“不可能” 天使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尖锐,“那和自杀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你在死前,可以亲手将那些背叛你、抛弃你、践踏你的人,拖入和你一样的绝望深渊” ,厄瑞波斯的声音如同最锋利的冰刃,精准地切割着天使的理智,“看看你现在的处境,小家伙,你已经一无所有了,天堂抛弃了你,前途毁灭,甚至连自由都掌握在我手里,你唯一剩下的,就是这条命,和……这股支撑着你不肯放弃的复仇之火,不是吗?”
他的话,像毒液,也像最清醒的冷水,浇在天使的心头,天使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厄瑞波斯说得没错。他还有什么?他什么都没有了,完美的天赋被定义为“瑕疵”,崇高的信仰被无情践踏,曾经仰望的师长成了将他推入地狱的刽子手,他活着,除了复仇,还有什么意义?难道要像丧家之犬一样,在这地狱里苟延残喘,祈求眼前这位地狱主宰一时兴起的怜悯吗?那比死更屈辱
厄瑞波斯看着他眼中剧烈挣扎的光芒,看着他紧咬下唇几乎要渗出血丝,看着他因为激动而微微起伏的胸膛,纯黑的眼底闪过一丝笃定,他太了解这种被仇恨驱动的灵魂了,复仇是他们唯一的救赎,也是唯一的归宿,他缓缓加上了最后一根稻草:“用你复仇之后那毫无价值的残命,换取复仇的机会和复仇的力量,这笔交易,对你而言,并不亏,毕竟……” 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没有我的庇护和帮助,你连踏出这座城堡去复仇的第一步都做不到,只会在地狱的某个角落,无声无息地化为灰烬,或者,你现在就想尝试一下自我了断?看看在我面前,你能不能成功?”
最后那句带着**裸威胁的话语,彻底击溃了天使心中最后一丝犹豫
是的,他别无选择,他需要力量,他需要活下去,直到亲眼看着那些虚伪的面孔在他面前破碎,至于复仇之后……这条命,这副残躯,这早已被玷污的灵魂,给谁不是给?给这位地狱主宰,至少还能换来一个痛快,总好过在无望的复仇中耗尽一切,最终连仇人的衣角都摸不到就彻底消亡
沉默在冰冷的房间里蔓延,天使低垂着头,金色的长发遮住了他的表情,只有紧握的双拳和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着他内心的激烈斗争,许久,他终于缓缓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眸中,所有的恐惧、犹豫、彷徨都被一种近乎死寂的决绝所取代,那是一种燃烧殆尽后剩下的、冰冷的灰烬
“……我同意”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沉重,“我同意你的交易”
厄瑞波斯笑了,这一次,是真正愉悦的笑容,如同深渊绽放的优昙花,危险而迷人,“明智的选择,小家伙” 他抬起手,掌心向上,一张由流动的暗影和猩红符文构成的古老羊皮纸凭空出现,悬浮在他掌心之上。复杂的契约文字在上面闪烁着不祥的光芒。“那么,签下它吧,契约成立,交易生效。”
天使看着那张散发着强大魔力波动的契约卷轴,没有犹豫,伸出手指,用尽力气逼出指尖一点蕴含着微弱神力的金血,颤抖着,点在卷轴指定的位置,在触及卷轴的瞬间,他感觉到一股冰冷而强大的意志扫过他的灵魂,确认了他的“自愿”
厄瑞波斯的手指也轻轻点在卷轴的另一端,暗影与猩红的光芒大盛,随即收敛,卷轴化作两道流光,分别没入两人的眉心,契约成立
天使感觉到一股冰冷的枷锁感烙印在灵魂深处,同时也有一股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来自契约的联系,将他与眼前这位可怕的存在连接在一起,卷轴的内容在他意识中清晰浮现:厄瑞波斯承诺提供庇护、生存所需、力量教导直至他具备复仇能力;而他,则承诺在复仇目标达成后,自愿献出自己的神心。
天使的目光扫过契约条款,注意到其中有一条写着:“……契约方厄瑞波斯,在契约执行期间,有义务抚养契约方(未命名)直至其成年……” 抚养?天使心中闪过一丝荒谬,地狱主宰抚养一个天使?但他没有深究,这对他而言,只是确保自己能活到复仇那天的保障罢了,他并不知道,这条看似对他有利的“抚养义务”,是厄瑞波斯伪造契约时随手加上去、用以增加可信度的装饰品,根本不具备任何实际约束力,在厄瑞波斯眼中,这只是收藏品保养计划的一部分
“好了,契约已成” ,厄瑞波斯收回手,心情似乎极好,他看着眼前这个终于“属于”他的、散发着绝望与复仇气息的美丽造物,随意地问道:“那么,作为我的……新‘客人’,我该怎么称呼你?总不能一直叫‘小家伙’吧?” 他语气带着一丝调侃
天使沉默了一下,声音干涩:“我没有名字,只有编号……29999。” 他报出这个冰冷的数字,如同报出自己的囚犯编号
“29999?” 厄瑞波斯微微蹙眉,随即露出一个嫌弃的表情,“数字?太无趣了。简直是对美的亵渎” ,他摸着下巴,目光再次在天使那头即使在幽暗光线下也难掩光泽的金色长发和精致面容上流连,他纯黑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真正的、源自本性的喜爱。
“蒂兰” 他忽然开口,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随意,却又像在宣判“从今以后,你就叫蒂兰”
天使——蒂兰,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茫然,这个名字……听起来很陌生,没有任何意义
厄瑞波斯看着他茫然的样子,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他没有解释,这个名字在他诞生之初、早已湮灭在无尽时光长河中的故乡语言里,代表着什么
珍宝(Treasure)
这是他为自己新得的、独一无二的收藏品,打上的第一个烙印,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含义的、甜蜜的秘密
“欢迎来到永恒黑曜石城堡,蒂兰” 厄瑞波斯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好好养好你的伤,你的‘课程’,很快就要开始了” 他说完,不再停留,转身,赤脚踏在冰冷的地面上,如同黑暗的君王巡视自己的领地,离开了房间,厚重的黑曜石门再次无声地合拢
房间里,只剩下新生的蒂兰,他低头看着自己依旧在微微颤抖的手,感受着灵魂深处那道冰冷的契约烙印,还有那个强加于身的名字——蒂兰
复仇的火焰在冰冷的绝望灰烬中重新燃起,却已不再是唯一的颜色,地狱主宰的阴影,已经彻底笼罩了他未来的命运。他知道自己踏入了一个比地狱本身更危险的深渊,但,他早已无路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