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罗曼德尔的问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便迅速被无边的沉寂吞没
伊丽莎白那双近在咫尺的紫水晶眼眸,在绝对的黑暗里清晰地映出罗曼德尔困惑而执着的轮廓,她没有立刻回答,沉默如同粘稠的墨汁,在两人之间蔓延,带着一种无声的压力,罗曼德尔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略显急促的心跳,以及对方平稳得近乎没有起伏的呼吸声
就在罗曼德尔几乎以为对方不会回答,或者会给出一个更模糊的搪塞时,伊丽莎白平静无波的声音终于响起,打破了沉寂:
“这个问题的答案不重要,”她的声音像冰凉的丝绸滑过空气,“至少现在来看,是不重要的” ,她巧妙地避开了直接回应,将话题的焦点强行拉回现实,“我们目前的目标,应该是去干掉其他人,对吗?”
这近乎默认的回避,如同在罗曼德尔心中的疑虑上浇了一勺滚油,他更加确信,刚才脑海中闪过的紫藤花架下的模糊画面绝非空穴来风,他和伊丽莎白之间,一定有过某种被遗忘的交集,然而,无论他如何努力回想,那段记忆就像被彻底抹去,只留下一个空洞的刺痛感,如今对方明确拒绝回答,他也只能暂时压下翻腾的心绪,将探究的冲动锁回心底的牢笼
“你接下来有什么计划?”罗曼德尔顺着她的话问道,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但眼底深处那抹探究尚未完全散去
黑暗中传来伊丽莎白一声极轻的笑,带着一种成竹在胸的笃定,“当然是找功能卡,”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毕竟功能卡……可是有大作用的”,她刻意强调了“大作用”三个字,仿佛已经预见了它们的价值
罗曼德尔点点头,表示认同。在这种规则诡异的生死局里,任何额外的助力都至关重要“,那我们接下来分头行动?效率更高,1个小时后还在这里集合?”他提议道,下意识想拉开与这个神秘莫测的盟友的距离,以便观察和思考
“不”,伊丽莎白的拒绝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我们一起”,她顿了顿,仿佛预料到罗曼德尔的疑虑,补充道:“放心,我不会拖你后腿,你看——”
话音未落,黑暗中响起一阵细微的布料摩擦声,紧接着,在罗曼德尔骤然收缩的瞳孔注视下,伊丽莎白那原本端坐于轮椅上的身影,竟然缓缓地、平稳地站了起来
她甚至优雅地微微提起了繁复的裙摆,似乎在展示着什么
“这是我找到的一张功能卡的效果,”伊丽莎白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像惊雷般在罗曼德尔耳边炸响,“叫做‘旧肢复原’,效果正如其名,可以修复好陈年旧伤” ,她轻描淡写地解释着,仿佛只是展示了一件无关紧要的新首饰
罗曼德尔的心脏猛地一沉,他死死盯着黑暗中那个站立的、轮廓明显高挑了许多的身影,一股强烈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行动自如的伊丽莎白·格罗姆,这和他认知中那个只能依靠轮椅、柔弱可欺的少女形象天差地别,危险等级瞬间飙升,她不仅拥有深不可测的城府和智慧,如今还摆脱了最大的行动限制,她主动暴露这张底牌……是示威?是展示合作的诚意?还是……有恃无恐?
罗曼德尔握紧了手中的木棍,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心中的警惕和评估瞬间提升到了最高级别,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还要危险百倍
然而,伊丽莎白似乎完全不在意自己掀开的这张底牌会给本就脆弱的盟友关系带来怎样的冲击,她甚至轻松地向前迈了几步,步伐稳健而从容,在寂静的黑暗中发出清晰的足音,“走吧”,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率先走向房间那扇紧闭的门
罗曼德尔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思绪,紧随其后,现在撕破脸毫无益处,他需要更多信息,也需要……功能卡
推开房门,刺目的光线瞬间涌入!与刚才的绝对黑暗形成强烈反差,罗曼德尔下意识地眯起眼睛,抬手微微遮挡,当视线逐渐适应光亮,重新聚焦时,他首先看到的,是近在咫尺的——伊丽莎白那双正凝视着他的、深邃如紫水晶的眼眸
那目光平静、专注,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穿透力
罗曼德尔心头一跳,几乎是本能地后退了半步,那双眼睛带来的冲击和心底那份莫名的悸动,在光线下似乎更加难以忽视
伊丽莎白见状,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意味不明的笑意,仿佛觉得他这反应很有趣,“往这里走下楼,”她自然地移开目光,指向走廊一侧的楼梯口,仿佛刚才的凝视只是无意,“这一层刚刚被我看过一圈了,没有功能卡,楼下应该有”
她说完,便迈开脚步,姿态优雅地率先走向楼梯,行动间,裙裾微扬,哪里还有半分残疾的影子?罗曼德尔看着她的背影,眼神复杂,最终还是沉默地跟上
沿着冰冷的金属楼梯下行,光线变得更加明亮和稳定,楼下似乎是另一个功能区,走廊更宽阔,墙壁不再是单调的灰色金属,而是带有一些暗沉的装饰纹路,空气依旧冰冷,但少了些楼上的压抑
伊丽莎白在楼梯口站定,左右扫视了一下,暗紫色的眼眸如同精密的扫描仪,仅仅几秒,她便抬手指向左侧走廊中段的一扇门,“这扇门后面,有功能卡”
罗曼德尔没有质疑,见识过她找到电话和破解无尽回廊的手段,加上她此刻展现出的神秘能力(无论是“旧肢复原”还是这种探查能力),他毫不怀疑她的判断,他走上前,推开了那扇门
门后的房间与之前那些单调的复制品截然不同。宽敞明亮,墙壁是温暖的米白色(尽管在地狱色调下显得怪异),甚至还摆放着几张舒适的沙发和一张茶几,明亮的魔法灯悬挂在天花板上
在这样一目了然的环境下,罗曼德尔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在茶几中央发现了一张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卡片,他走过去拿起卡片,触手温润,卡片上清晰地浮现出几行字:
【功能卡:身份转换】
效果:使用后,可与熔炉堡二层范围内任意一名其他玩家互换当前身份(包括“躲藏者”、“猫”)
限制:仅限使用一次。使用后卡片消失。
身份互换?罗曼德尔瞳孔微缩。这张卡……太关键了,简直是逆转乾坤的王牌,他下意识地看向站在门口的伊丽莎白,如果……如果她是“猫”,或者她想成为“猫”……这个念头如同毒蛇般瞬间缠绕上他的思绪,他握着卡片的手指微微收紧,一丝冰冷的杀意几乎要破体而出——现在动手,除掉这个最大的威胁和变数?
但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瞬,就被他强行压下,太冒险了,伊丽莎白深不可测,主动动手未必能成功,而且,她目前似乎确实在履行盟友的职责,如果她是“猫”,以她的心机和现在展现的行动力,自己刚才在黑暗中恐怕就已经死了
权衡利弊后,罗曼德尔拿着卡片走出房间,直接将其效果展示给伊丽莎白看“,【身份转换】,可以和任何玩家互换身份,包括‘猫’” ,他言简意赅,目光紧紧锁定她的表情,试图捕捉任何一丝异样
伊丽莎白看着卡片上的说明,暗紫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精光,如同平静湖面投入石子泛起的涟漪“,是一张很有用的卡,”她评价道,声音听不出太大起伏,“但要看准时机再用” ,她没有表现出任何觊觎或异常的兴奋,仿佛只是在点评一件普通的工具
罗曼德尔心中稍定,将卡片小心收起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两人保持着一种微妙的、互相戒备又目标一致的同盟状态,在熔炉堡的二层(或者说,厄瑞波斯改造后的猎场)中继续搜寻,凭借着伊丽莎白那近乎作弊的探查能力,他们又陆续找到了五张功能卡,然而,这五张卡片的效果都相对普通:两张【初级治疗】、两张【体力恢复】、一张【短时隐形】。虽然实用,但在【身份转换】这张王牌面前,就显得有些黯淡无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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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秘观战间·镜像空间
这里并非熔炉堡的任何一个实体房间,而是一个由纯粹魔力构筑的、悬浮于真实空间夹缝中的镜像领域,一面巨大的、流动着水银般光泽的魔镜占据了一整面墙壁,清晰地映照出熔炉堡二层此刻正在上演的“躲猫猫”实景——伊丽莎白与罗曼德尔结伴而行,以及……其他参赛者无声无息消失的冰冷画面
莎拉·格罗姆站在魔镜前,双手死死交握在身前,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她那张因“血魔”力量而维持着年轻光洁的脸庞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她眼睁睁地看着魔镜中,伊丽莎白那双暗紫色的眼眸在黑暗中闪烁着非人的冷静,看着她利用罗曼德尔的力量,如同精准的猎手,一次次找到并冷酷地“淘汰”(或者说,处决)掉其他参赛者,她看着自己的儿子罗曼德尔,那个骄傲的孩子,一步步被这个神秘少女诱导着,成为她手中的利刃,却对即将降临的危机浑然不觉
一股冰冷的绝望和母性的剧痛在她胸腔里翻搅,她知道,再这样下去,罗曼德尔必死无疑,伊丽莎白看他的眼神,根本不是看盟友,而是在评估一件工具最后的利用价值
但她不能动,她无法干预,甚至无法发出一声警告,因为……
“真是一出好戏啊,”,一个慵懒而充满磁性的声音在死寂的观战间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厄瑞波斯斜倚在一张由暗影凝聚而成的华丽高背椅上,姿态闲适得如同在欣赏歌剧,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金色的眼眸饶有兴致地追随着魔镜中伊丽莎白的身影,唇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看着自己的孩子,一步一步走入别人精心编织的陷阱,感受如何啊?”厄瑞波斯微微侧过头,看向莎拉僵直的背影,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血魔小姐?”他特意用了这个称呼,带着一丝打趣的恶意,“想必……不太好受吧?”
他顿了顿,仿佛在给莎拉回味痛苦的时间,然后话锋陡然一转,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冰冷的探究:“但没办法,游戏规则就是这样,后悔了吗,莎拉?后悔当初的选择?”
莎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她猛地转过身,不再是那个低眉顺眼的贵妇,血魔那沉淀千年的冰冷与锐利第一次在她眼中毫无保留地爆发出来,她直直地看向厄瑞波斯那双仿佛能冻结灵魂的黑眸,一字一句,如同冰珠砸落地面:
“我,从来,不会,后悔,主宰大人”
“呵”,厄瑞波斯轻笑出声,笑声里却毫无温度,他站起身,优雅地踱步到魔镜前,与莎拉并肩而立,目光却依旧落在镜中伊丽莎白那冷静得可怕的侧脸上“,不愧是血魔啊,”他感叹道,语气带着一丝虚假的钦佩,“这么重情重义,格罗姆那个早就该进棺材的老家伙都死了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么‘爱’他,不惜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
他微微俯身,靠近莎拉耳边,如同毒蛇吐信般低语:“不过,这感天动地的‘深情’,可不妨碍我来追究你们格罗姆家族……欠下的血债,不是吗?”
莎拉的眼神剧烈波动了一下,嘴唇紧抿
厄瑞波斯直起身,踱回椅子旁,悠然坐下,换了个更慵懒的单手撑头的姿势,仿佛在闲聊:“你们家族为了自身利益,为了维持那点可怜的力量和所谓的‘青春永驻’,这几百年来,杀了多少领地上的平民百姓,心里没点数吗?血魔小姐?”他黑眸中的笑意彻底消失,只剩下冰冷的审视,“特别是你,为了让你那老丈夫格罗姆能多苟延残喘几年,多享受几年权力,不惜将你们血魔一族的禁忌秘术施展在他身上,本来,秘术你用就用,和我无关”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但奈何你这‘青春之血’的秘术,是需要活人精血源源不断地供给才能维持的,所以格罗姆家族领地,这几百年来,人口凋零得最快,平民数量是所有地狱领主领地中最少的,那些消失的人去了哪里?嗯?莎拉?”
厄瑞波斯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刺向莎拉:“都变成了维持你们家族腐朽躯壳的燃料,都填进了你那老丈夫贪婪的嘴里,都化作了你脸上这层虚假的年轻皮囊”
莎拉的身体微微摇晃,脸色在厄瑞波斯的指控下变得更加惨白,但眼神依旧倔强地维持着冰冷,她无法反驳,因为这是事实
厄瑞波斯看着她的反应,忽然又咧嘴一笑,那笑容邪魅而充满恶意,仿佛找到了最有趣的玩具:“本来吧,你们在自己的地盘上怎么折腾,只要不闹到我眼前,我也懒得管这些蝼蚁的死活”
他话锋再次一转,金眸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但很可惜,你们现在……威胁到我的利益了”
莎拉猛地抬起头,眼中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无法理解的困惑:“敢问一句大人,”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沙哑,“我们家族……威胁到了您什么利益?” 她实在想不出,一个偏远领地的领主家族,如何能威胁到至高无上的地狱主宰?
厄瑞波斯身体微微前倾,那张俊美到妖异的脸庞在魔镜幽光下显得格外慑人,他盯着莎拉的眼睛,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说道:
“主宰特权”
莎拉愣住了,主宰特权?那是什么?
厄瑞波斯欣赏着她眼中的茫然,慢悠悠地解释,语气里带着一种荒谬的认真:“因为你们惨无人道的抽血统治,导致你们格罗姆领地上的平民……都不怕我了”
莎拉:“……???”
厄瑞波斯似乎很满意自己制造的效果,继续用那种一本正经的荒谬语气说道:“他们只害怕你们,只听从你们的命令,眼里只有格罗姆家族,这叫作僭越和藐视主宰权威,我的威严在你们领地受到了严重的挑衅和削弱,这,难道还不是威胁到我的核心利益吗?”
莎拉内心:(╯‵□′)╯︵┻━┻这不对吧?您明明几百年来一次都没正式拜访过格罗姆领地,那些平民连您的画像都没见过,他们怕我们是因为我们真的会抽干他们的血,这跟您的威严有啥关系?
然而,看着厄瑞波斯那张写满“我就是来找茬你能奈我何”的理直气壮的脸,莎拉所有涌到嘴边的辩解和吐槽,最终都化作了一口堵在胸口的闷血,和一片死寂的绝望
她明白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位主宰大人,根本不在乎什么平民,什么血债,他只是在享受这场游戏,享受看着猎物在规则中挣扎,享受……剥夺她最后所珍视的东西
厄瑞波斯看着莎拉瞬间灰败下去的眼神和紧抿的嘴唇,知道自己的“理由”已经完美送达(不管对方信不信),他满意地靠回椅背,重新将目光投向魔镜中那对各怀鬼胎的“盟友”,黑眸深处闪过一丝冰冷的、掌控一切的愉悦
“游戏,继续”,他轻声道,如同宣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