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落子与收网

蒂兰觉得自己的听觉可能被刚刚那场噩梦残留的幻象扭曲了,他僵在原地,湛蓝的眼眸微微睁大,难以置信地看向床上那个背对着他的身影

“过不过来?”厄瑞波斯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被等待打断的、慵懒的不耐,如同拂过冰面的微风,却清晰地穿透了寝殿的寂静

这并非幻听

蒂兰猛地回神,感觉一股热意不受控制地涌上耳廓,“好…好的”,他开口,声音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结巴,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挪到床边,动作轻得如同怕惊醒什么,小心翼翼地掀开那厚重的黑色丝绒被角,将自己塞了进去

被子落下的瞬间,一股比在门口时更浓郁、更温暖的气息将他彻底包裹,那是属于厄瑞波斯的、独特的冷冽松木香混合着被褥间干净的阳光味道(一种地狱里不可能存在,却被他不知用什么手段留存下来的气息),此刻却奇异地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厄瑞波斯高大的身躯背对着他,像一道沉默而坚固的壁垒,隔绝了窗外沉闷的雷声和空气中若有似无的血腥气,长久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骤然松弛,那场末日般的噩梦带来的恐惧仿佛被这气息和背影驱散了,几乎是身体的本能,沉重的疲惫感席卷而来,蒂兰甚至没来得及再多想什么,意识便迅速沉入了安稳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确认身后的呼吸变得悠长而平稳,厄瑞波斯才缓缓转过身

蒂兰睡得毫无防备,大半张脸都埋进了柔软的枕头和被子里,只露出紧闭的眼睛和一小片光洁的额头,金色的发丝凌乱地贴在颊边,褪去了平日的警惕和疏离,此刻的他显得异常柔软,甚至……可爱

厄瑞波斯黑瞳微暗,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悄然滑过心底,他几乎是立刻意识到——这似乎不是他第一次觉得蒂兰“可爱”了,菲斯特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仿佛浮现在眼前,无声地控诉着主人每次感叹“可爱”后随之而来的额外指令(比如定制更舒适的寝具、寻找柔软的丝绸制作衣物),但……厄瑞波斯坦然承认,这种感觉无法抗拒,也无需纠正,蒂兰就是很可爱,这是客观事实

然而,这份难得的、诅咒蛰伏后的安宁夜晚,难道就要在欣赏蒂兰的睡颜中白白浪费掉?厄瑞波斯有些不甘,他尝试着再次转过身,强迫自己闭上眼睛,试图抓住一丝睡意

……徒劳

没过多久,他又默默地翻了回来,视线重新落在那张安静的睡颜上

厄瑞波斯:“……”

算了,他无声地叹了口气,黑眸在黑暗中闪过一丝认命的无奈,看来今晚注定是个清醒的不眠之夜了,他索性放松下来,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目光平静地落在蒂兰身上,任由时间在寂静中流逝,窗外血雨敲打玻璃的细微声响,此刻竟也成了某种奇特的背景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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蒂兰是在自己卧室熟悉的、带着淡淡安神香气息的床上醒来的

晨曦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条细长的光带,他眨了眨眼,意识还有些模糊,昨夜的一切——血雨、噩梦、冰冷的走廊、厄瑞波斯的浴袍、水珠、冷冽的气息、温暖的被窝、那个命令式的“上床”——清晰得如同烙印,要不是记忆过于鲜活,他甚至要怀疑那只是另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

更让他意外的是,今天早晨没有响起菲斯特那准时到分秒不差的敲门声,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蒂兰疑惑着是否该自己起身时,一阵不疾不徐的敲门声响起

笃,笃笃

节奏从容,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

蒂兰疑惑地起身,打开门

门外站着的,赫然是厄瑞波斯本人

蒂兰彻底愣住了,脸上的表情比昨晚被噩梦惊醒时还要茫然和震惊,地狱的主宰,永恒黑曜石城堡的主人,竟然亲自来叫他起床?这简直比地狱最底层开满了天堂的圣光花还要荒谬绝伦

然而,当事人却似乎对此毫无所觉,甚至适应得理所当然,厄瑞波斯姿态闲适地斜倚在门框上,今天他穿了一件剪裁合体的黑色丝质衬衫,领口随意地解开两颗扣子,露出线条优美的锁骨,深沉的黑色将他本就冷白的皮肤衬得愈发欺霜赛雪,宛如最上等的寒玉,他唇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带着晨起慵懒气息的笑意,黑瞳在门廊不甚明亮的光线下流转着碎金般的光泽

这画面冲击力太强,与昨夜浴袍湿发带来的性感截然不同,却拥有同等的、甚至更具侵略性的迷人感,蒂兰的心脏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随即被自己这不合时宜的念头狠狠惊到,他怎么会觉得厄瑞波斯……迷人?一定是昨晚残留的噩梦影响,或者……中了什么邪恶的咒语?他强行将这个荒谬的念头压下,试图用理智蒙蔽自己

“傻了?”厄瑞波斯见他呆立不动,眉梢微挑,那丝慵懒的笑意加深了些许,带着点戏谑的意味

“没…没有!”蒂兰猛地回神,脸上泛起可疑的红晕,下意识地就要去解睡衣的纽扣换衣服,手指刚碰到衣领,动作却猛地僵住,他抬起头,看向那个依旧倚在门框上、好整以暇的身影,硬着头皮开口:“你……能先出去一下吗?”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窘迫

厄瑞波斯脸上的笑意似乎凝滞了一瞬,那双深邃的黑眸里飞快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情绪,快得让蒂兰以为是错觉

“嗯”,他应了一声,语气听不出太大变化,只是那份慵懒的笑意收敛了些许,“我本来也就只是叫你起床的”,他站直身体,目光平静地从蒂兰脸上扫过,“去哪里吃早餐,我想不用我说你也知道,”说完,他没有任何停留,转身便离开了走廊,步伐依旧从容

蒂兰看着那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挺拔背影,心头却莫名地萦绕起一丝疑虑,刚刚……厄瑞波斯的心情似乎……不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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厄瑞波斯确实觉得自己有点不对劲

他走回自己寝殿的路上,那丝被强行压下的不快感仍在心底盘旋,别人换衣服要求自己回避,这不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事情吗?蒂兰的反应再正常不过了

可为什么……他会觉得有那么一丝丝……不愉快?甚至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这种近乎幼稚的、带着点占有欲的小情绪,他有多久没有体会过了?漫长的岁月如流沙般逝去,带走了太多记忆和感觉,只剩下永恒的孤寂和那件如同跗骨之蛆的诅咒带来的痛苦,唯独那份刻骨铭心的、导致诅咒的噩梦,无论如何也冲刷不掉

他烦躁地甩甩头,试图将这种陌生的情绪驱散,推开寝殿厚重的门,准备用堆积如山的文件来转换一下纷乱的思绪

就在他刚坐到书桌前,指尖触碰到最上面一份卷轴时,空气中骤然泛起一阵奇异的涟漪,没有火光,没有声响,一封散发着微弱亡灵气息的信件,如同从虚空中凝结般,突兀地出现在他的桌面上,信封上,一个由幽蓝色磷火勾勒成的、不断扭曲变幻的骷髅头印记无声燃烧着——那是来自“亡灵组织”最高权限的标记

厄瑞波斯黑瞳一凛,瞬间将方才那点微不足道的小情绪抛诸脑后,他迅速拿起信,拆开封口,里面并不是的烫金邀请函,而是足足写满了五页密密麻麻、用古老深渊语书写的羊皮纸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飞快地扫过一行行晦涩的文字,前几页充斥着关于诅咒根源的古老传说、各种早已失传的禁忌仪式、以及一些似是而非的缓解方法,厄瑞波斯的眉头越皱越紧,这些内容他大多知晓,或者根本就是无用的呓语,他寻找的是终结,而非缓解,耐心在一点点消耗,就在他几乎要失去兴趣,准备将这堆废纸投入壁炉时,他的视线猛地钉在了最后一页的结尾处

一行用暗红色墨水书写的句子,字迹比其他部分要新得多,仿佛带着某种不祥的预兆:

“于‘哀嚎深渊’所藏《终焉之章》残页有载:地狱魔龙,欲求永恒安息,唯有一途——寻得降咒之神灵‘洛斯提亚’纯正血脉之嗣,引其执掌‘审判圣剑’,刺穿魔龙之心,方得解脱”

空气仿佛凝固了

厄瑞波斯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黑眸深处,翻涌起惊涛骇浪,绝望中寻求解脱的灵魂,哪怕看到一根蛛丝也会当作救命稻草,这方法听起来荒诞不经,甚至像个恶毒的陷阱——让仇敌的后裔持圣剑杀死自己?但“洛斯提亚”的名字和“审判圣剑”的存在,却是真实烙印在他灵魂深处的诅咒源头,一丝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名为“希望”的火苗,在无尽的黑暗中悄然点燃

无论真假,只要有一线可能,他都愿意尝试,哪怕付出再大的代价

找到洛斯提亚的后裔……这无异于大海捞针,但一个绝佳的机会即将到来——千年一度的神魔会议,届时,二界有头有脸的存在都将汇聚一堂,这不仅是寻找仇敌后裔的最佳狩猎场,更是揪出当年陷害蒂兰、将他推入地狱深渊的幕后黑手的绝好时机

厄瑞波斯眼底的暗流瞬间化为冰冷的杀意,他绝不会放过那些家伙

计划如同精密的齿轮,在他脑海中飞速旋转、组合成型,他立刻起身,走向巨大的落地星图前,彻底沉浸其中,这一天,他没有踏出寝殿一步,堆积的文件被推到一边,桌上铺满了星图、地图、古老的卷宗以及他飞速写下的密密麻麻的笔记

蒂兰自然知道不能去打扰,他能感觉到寝殿内散发出的、那种专注到近乎凝滞的沉重气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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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在训练与等待中悄然滑过数月

蒂兰的力量在稳步恢复和增长,每一次施展自己的独创招式“圣光裁决·五剑式”,凝聚的光剑都比上一次更凝实一分,挥出的轨迹也越发流畅,虽然威力距离他巅峰时期还相差甚远,但进步是实实在在的,期间,他偶尔能在走廊、训练场或是餐厅匆匆瞥见厄瑞波斯的身影,对方似乎永远在忙碌,行色匆匆,周身笼罩着一股沉凝而强大的气场,蒂兰尝试着简短地汇报自己的训练进展和力量恢复的感受

“我感觉神力运转比之前顺畅了些,剑式的凝聚时间缩短了大约半息”

“嗯,知道了”,厄瑞波斯脚步未停,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点了点头,语气平淡无波,随即擦肩而过

“今天尝试了加大神力输出,剑的锋锐度似乎有所提升,但稳定性还不足”

“嗯。”又是一个简短的音节,黑眸扫过他因用力而微微泛红的手腕,脚步依旧未停

几次都是如此,厄瑞波斯似乎将所有心神都投入到了某个宏大的计划中,对他的汇报只给予最基础的回应,蒂兰看着那迅速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心中有些微的失落,但也明白对方身为地狱主宰,事物繁忙是无可避免的,他能做的,就是更加专注地投入训练,让自己变得更强

终于,在几周后的一个黄昏,当菲斯特如同影子般无声地潜入厄瑞波斯的书房,将最后一份关于格罗姆家族继承战的情报呈上后,书房内弥漫了数月的沉凝气氛似乎被打破了

厄瑞波斯放下手中一枚代表格罗姆家族的黑曜石棋子,指尖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桌面,数月来,格罗姆家族内部的暗流汹涌从未停止,莎拉夫人抛出的诱饵引发了激烈的争夺,根据菲斯特持续不断的监视和筛选,目前有十二个孩子进入了所谓的“决赛圈”

“其中,格罗姆的二子罗曼德尔·格罗姆,以及他姑母伊莎·格罗姆之女,伊丽莎白·格罗姆,是当前最被看好的两位,至于大儿子,他太过于软弱,已然没有了竞赛资格”菲斯特的声音平板无波,如同在陈述天气,“罗曼德尔继承了格罗姆家族卓越的剑术天赋,实战能力在年轻一辈中堪称顶尖”

他顿了顿,暗黄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其罕见的凝重:“至于伊丽莎白……那位只能依靠轮椅行动的少女,她的智慧远超同龄人,心思缜密得可怕,更重要的是……”菲斯特的声音压低了些许,“她身上缠绕着极其浓郁的死亡气息,纯粹、古老,绝非一个普通贵族少女所能拥有,那气息……让我感到不安”

厄瑞波斯黑眸微眯,指尖停止了敲击,“伊丽莎白……”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投向窗外熔炉堡的方向,仿佛能穿透空间看到那位轮椅上的少女,菲斯特的感知极少出错,他对死亡气息的判断更是敏锐,一个拥有“纯粹古老死亡气息”的格罗姆家族少女?这绝非巧合

“重点关注她”,厄瑞波斯的声音低沉而果决,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我要知道她的一切,包括她力量的来源,以及……她背后是否还有人”

菲斯特深深躬身:“遵命,主人”

厄瑞波斯收回目光,重新落回桌面上那枚黑曜石棋子上,数月布局,多方落子,关键的线索和时机都已渐渐浮现,他缓缓勾起唇角,那笑容不再有慵懒,只剩下冰冷的、狩猎前的兴奋与绝对的掌控

“很好,”他轻声道,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清晰无比,带着终结一切的意味,“再干完这件事后,我们就可以……收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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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去屯文,这周天复更~(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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堕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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