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仙种了一辈子的番茄，卖了一辈子的番茄，最后三分地今年要被村里收去了，她要和她的姐妹们一样没有地了。
收地的消息早在二十年前新建的琉璃瓦被推倒，村里拆迁建楼房的时候就有了，她老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到，没有做准备，其实是不想准备。
女儿云雁劝七十岁的母亲别再种地了，菊仙仍然搭起大棚，种下番茄秧，点花授粉，然后，青涩的番茄被推土机压倒。
她跟姐妹们一起去弟弟家打牌，因为会算牌，赢得多，但都是亲姐妹，要控制输赢，没意思就不怎么打了。
当年家里五个姐妹，一个弟弟，老大烧饭，老二老三种地，老四管老五和弟弟，菊仙排行老三，书念得最好算数最灵光，所以还要负责卖菜。
菊仙读完小学就没得读了，要供弟弟读，老四背上背着老五，怀里抱着弟弟，甚至没读完小学。
老二喊她去跳交谊舞，菊仙的手大脚也大，种地的好手是跳舞的新手。
老公在外面开拖拉机搬沙子，她一个人种三亩地，比人家两夫妻种的还要好，还要多，手上的茧子又厚又多。
最重要的是，菊仙的老公虽然相貌生得不差，但没有老二的老公斯文会打扮那么漂亮，菊仙拒绝了老二的邀请。
老大、老四喊她去烧香，菊仙不信佛也不信道，信自己的力气，但不好跟她们讲。
老大年轻的时候就守寡了，老四的女婿生毛病了，这几年到处看病，她知道老四年轻的时候也不烧香。
女儿云雁劝菊仙跟老五去旅游，领这么多年老年卡了，总要用用，多荡荡西湖，喝喝茶，看看风景。
年轻的时候在最乱的九十年代都敢一个人踩三轮车去城里卖菜，老了却怕一个人出门，连去接孙女（女儿的女儿）都是把电瓶车骑到镇上，再坐公交车去接。
没了地，总要找点事情做做，消磨消磨辰光，菊仙又开始尝试烧饭了。
以前看电视广告宣传营养盅，很方便又营养，让女儿买了，菊仙煮过一次小米粥，上面水放多了溢出来了，下面太久没搅糊掉了，厨房从前是老大的，后来是老公的，现在她来了。
她去街上买菜，人家问她刚才还在那头卖菜，怎么来买菜了？
菊仙知道又认错了，那是老二。
除了她比老二矮半个头，她们两个生得很像，有点自然卷的短发，少见的鹰钩鼻，连声音也像，不熟的人经常会把她们搞混。
老二身前的防水布上是几棵青菜、几把芹菜，还有两三根歪七扭八的胡萝卜，老二的菜种得一如既往差。
老二不是早就住楼房了，怎么还有地种菜。
原来是在小区花坛里种的，老二让菊仙把芹菜拿回去，好炒个菜。
菊仙没有收下芹菜，去了亲家的村上。亲家那边还有门前屋后的一点地，还能种点葫芦，种点冬瓜，只可惜那是沙土地，她种不出那样好的番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