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市,刚过了午时,行人车马喧闹,那是香港常见的骑楼,楼下一家当铺,日头**辣地打在惨白的外墙上,越发显得屋头里黑洞洞的。
8岁的瑟梨塔一身白衫拎着一包药从侧面楼梯跑上楼,卷曲的长发落在后头像铜锣湾黑黢黢的海浪。
二楼,穿过窗前乱糟糟晾晒着五颜六色的衣衫,孩子们哭闹的声音和街上的声音混一起。瑟梨塔进门,把药放到桌上。
霓喜取下晾着的粉缎夹袄、青纱大衫,“碰”的摔到床上。
霓喜,瞥了瑟梨塔一眼,尖声道:“买盒仁丹花了一年是吧!都是你闹的,管管那两个小的。”
瑟梨塔不语,只默默地到那小床,照看弟弟妹妹。
霓喜:“没用的小鬼,饿死了都没声响。”
霓喜哼了声,发泄似的拆了药包,捡一粒仁丹用力嚼下,又去挑衣裳,拿起那件粉的,细细端详,却摸到个洞眼,举起一看火燎出来的。
霓喜:“豁,这还是在绸缎店的地窖子里燎的,”娇笑道,“那小伙子真是性急。”
瑟梨塔冷冷地瞧着,见霓喜把夹袄比在身上,两三道皱纹横在眼角,油亮的粉锻衬得她脸粗黄。没人应和霓喜也无趣,索性揪成一团扔进衣柜,翻来覆去从角落里掀出一件玉色地白柳条夹袄。
……
一路上凤尾森森,香尘细细,满坑满谷的渊渊绿树,深一丛,浅一丛,一些洋房露出个尖尖的屋顶,太阳底下,鸦雀无声。
霓喜乔素梳妆,玉色地白柳条夹袄,襟上扣一个茉莉花球,拎着一盒点心轻巧地走在山道上。梅腊妮师太坐着一顶轿子悠悠地下来。
梅腊妮撩开帘子:“呦,这不是健姆伦太太吗?哦,不,现在该叫窦太太了,又来找米耳先生呐。”
霓喜抚了抚鬓角:“师太啊,好久不见,才想起来好久没去好久没去修道院了,本来这几天是想带着瑟梨塔来的,可惜她有点中暑,不舒服。”
梅腊妮干笑两声:“瑟梨塔是个讨喜的小姑娘,愿主保佑她。”胸前划了个十字。
霓喜:“师太,先走了,改日拜访。”
梅腊妮放下帘子冷笑:“登不上台面的家伙,总有一天被人吃了肉丢了皮,踢出去。”
……
房子在山巅,望下去虾灰色的香港城小小的,一眼看得到头。汤姆生的洋房在各色的洋房里显得有些无趣,干干净净,横平竖直,白色的柱廊前头一片修剪整齐精心养护的草坪,像拿尺子画出来的一样。
霓喜嘀咕:“这草坪比修道院的还漂亮,倒是个大官。”
霓喜敲了敲侧门,不多时,里头传来一阵木屐声,素心拖着一条大辫子一身利落的蓝布袄出来了,精瘦素净。
素心:“你是?”上下打量门前的霓喜。
霓喜递上点心:“呀,阿姐真是贵人多忘事,我是霓喜,你的干妹妹,绸缎店的霓喜。”
素心:“原来是霓喜阿妹。”接过点心,“哪当得起贵人,好些年不见了。来来,快进来,我正愁一个人孤孤单单没话讲。”
两人进了屋,看过去厅堂高大宽阔,百叶窗将阳光割成一条条的,红木地板油光锃亮,座钟烛台样样都是西洋货。
霓喜眼睛滴溜溜地打量,看得眼热,心想:这比当年的米耳还阔气些。
素心领着霓喜进了厨房,搬出两把小凳。
素心:“且坐下休息会,我去泡两盏茶,红茶吃的吧。”
霓喜:“吃的吃的,麻烦姐姐了。这主人家好阔气呦。”
素心手脚灵活地在厨房里操弄,不多时笑着捧了两盏茶出来,霓喜忙接过道谢。
素心:“可不是嘛,人家是工程师,英国人,一年不晓得多少黄的白的进口袋,人家争着抢着给他送。
他呢,眼睛生在头顶上,都不多看一眼。
欸,老板娘今天怎么有空来看我这个老姐姐?”
霓喜:“哪里还是老板娘,雅赫雅那个狠心的,老早为着个姓余的寡妇,把我赶了出来。
可怜我的瑟梨塔同我一道受苦。
后来回春堂的窦老板看我可怜接了我去,才过了几年安稳日子又抛了我去,人都还没凉那乡下老婆子就,就将我们娘几个赶了出来。”说着抹了抹眼角。
素心:“好妹妹,是我不好,惹得你伤心。”拆开霓喜带来的点心,“来吃块点心。”
霓喜抽噎道:“阿姐,你说,要是能跟你一样不嫁人,不养崽子就好了。”
素心:“说什么瞎话呢?自梳的姑娘都是苦命的姑娘,哪里有福气享受你过过的富贵日子。”
叹气,转身拿起一团绒绳结了起来,“也不过是日日的做活,换口饭吃。”
霓喜:“不说这些个丧气话了。这主家叫什么呀?”
素心:“应该是汤姆生,但上次来的葡萄牙人又叫他赛姆生的,念不灵清,不知道这些外国人天天取什么难念的名字。”
霓喜笑起来:“肯定是汤姆生,他们英国人顶爱用这个名。”喝了一口红茶,却被呛到,吐了吐舌头,“好苦。”
素心:“糖要吗?他们英国人都爱往红茶里头加糖。”
霓喜:“雅赫雅那家伙还往里头加牛乳呢。”
霓喜咯咯地笑起来,门外汤姆生揿门铃,揿了三下,像只蜜蜂嗡嗡地叫混在知了声里听不见。
汤姆生跺脚,高声叫道:“开门,快开门。”
素心跳起身来答应不迭,噔噔噔地跑过去,一把拉开大门,烈日猛地泼进来。
霓喜从厨房望去,只见一个高个子的白人站在门口,走进来坐在厅堂的沙发上,脸面俊秀,像个古典风的石像,皮色红剌剌的。汤姆生看了霓喜一眼。
汤姆生:“晚上预备两个人吃的饭,一汤两菜,不要甜菜。”又看了霓喜一眼,上楼去了。
霓喜斯斯文文坐在板凳上,垂下眼皮。素心回了厨房。
素心悄声道:“肯定是刚跟你讲的葡萄牙人。”
霓喜诧异道:“你如何知道是哪一个?”
素心笑着招手叫霓喜附耳来听:“第一次上门的女朋友,款待起来,是一道汤,三道菜,一样甜菜。第二三来时,依例递减。所以今天这一个,必定是常来的,没特权。”
霓喜:“啧啧,年轻轻的,看不出他这么啬刻!”
素心:“他倒也不是啬刻,他就是这个脾气,什么事都喜欢归得清清楚楚,整整齐齐。”
霓喜新下一喜:“那他有了太太没有?”
素心准备起晚餐的菜:“还没呢。人才差一点的我看他也犯不上,自由自在的,有多好!弄个太太,连我也过不惯——外国女人顶疙瘩,我伺候不了。”
汤姆生手执一杯威士忌从楼上下来,亲自开冰箱取冰块。素心甩了甩手上的水赶忙上前。
汤姆生:“你坐下坐下,你有客在这儿,陪着客人说话罢。”
霓喜侧过脸,温柔地笑着。
素心笑道:“倒的确是个稀客。您还没见过我这位干妹子哪。”
汤姆生呵了呵腰道:“贵姓?”
霓喜垂头,拈起襟上的茉莉花球。
素心:“这是窦太太,她家老板有钱着呢,新近故世了,家私都让人霸占了去,撇得我这妹子有上梢来没下梢。”
汤姆生连声叹咤:“可怜的太太。”
霓喜敛手低声笑向素心:“你少说几句行不行?人家急等着会女朋友呢,有这工夫跟你聊天!”
素心:“她说的一口顶好听的英文。”
汤姆生:“可是她这双眼睛说的是顶好听的中国话,就可惜太难懂。”
霓喜不由得微微一笑,溜了他一眼,搭讪着取过阿妈织的大红绒线紧身来代她做了几针。头上的搁板,边沿钉着铜钩,挂着白铁漏斗,漏斗的影子正落在霓喜脸上,像细孔的谈墨障纱。纱里的眼睛暂时沉默下来了。
汤姆生喝罢了酒,看看霓喜手中的绒线:“好鲜和的活计。窦太太打得真好。”
素心忍笑道:“这是我的,我做了有些时日了。”
汤姆生:“我倒没留心。”
汤姆生把一只手托着头,胳膊肘子撑着搁板,立定身看看霓喜,却对素心说话。
汤姆生:“我早就想烦你打一件绒线背心,又怕你忙不过来。”
阿妈笑道:“哟,您跟我这么客气!(顿了一顿,叉道)再不,请我们二妹给打一件罢?人家手巧,要不了两天的工夫。”
霓喜把一根毛竹针竖起来抵住嘴唇,扭了扭头。霓喜:“我哪成哪?白糟蹋了好绒线!”
汤姆生忙道:“窦太太,多多费神了,我就要这么一件,外头买的没这个好。阿妈你把绒绳拿来。”
阿妈到后阳台上去转了一转,把拆洗的一卷旧线绳收了进来。
霓喜怯生道:“也得有个尺寸。”
汤姆生:“阿妈你把我的背心拿件来做样子。”
素心:“又烧饭又拿背心的,要劈成两半了,这样吧,二妹,你打上一圈绒线,让他套上身去试一试大小。”忙着烧水去了。
汤姆生:“窦太太,让我看看?”
霓喜低头只顾结绒线,结上了五六排,她含笑帮他从头上套下去,匆忙间,不知怎的,霓喜摔开手。
霓喜笑道:“汤姆生先生,我只当你是个好人!”
汤姆生把手扶着腰间围绕的四根针:“怎么?我不懂这些话。”
霓喜啐道:“你不懂!你要我教你英文么?”捏住毛竹针的一头,扎了他一下,收拾了绒线,掸了掸线头:“汤姆生先生,三天后交货,好吗?”起身离开。
汤姆生:“好好好。”眼睛粘着霓喜不离开
……
楼下传来英文混着粤语的喧闹。东厢房隔成两间,外间住个走梳头的,板壁上挖了一扇小门,挂着花布门帘。
汤姆生一掀帘子,把霓喜吓了一跳。她坐在床上,霓喜把那件绒线衫绷在膝上看视,一只脚晃着摇篮。一张高柱木床,并没挂帐子,铺一领草席,床栏杆上晾着尿布手帕。
桌上一只破热水瓶,瓶口罩着湖色洋磁漱盂。霓喜家常穿着蓝竹布袄,敞着领子,一颗颗扣钮扣。
霓喜:“汤姆生先生,亏你怎么找了来了?这地方也不是你来得的。真,我也没想到会落到这么个地方!”说着,眼圈儿便红起来。
汤姆生满面通红,两手抄在袴袋里,立在屋子正中央。
汤姆生连连安慰道:“窦太太,窦太大,你再跟我这么见外,更叫我于心不安了。”
瑟梨塔牵着弟弟的手,攀着门帘向里张望。
板桌底下有个小风炉,上面炖着一瓦钵子麦芽糖,糖里竖着一把毛竹筷。
霓喜抽出支筷子来,绞上一股子糖,送到瑟梨塔嘴里去。
瑟梨塔定定地瞧着。
霓喜拍了拍瑟梨塔的肩膀:“乖乖出去玩去。”
孩子们走了,霓喜低着头,把手伸到那件绒线衫里面去,拉住一只袖管,将它翻过来筒过去。
汤姆生笑着掏出手:“哎呀,已经打好了,真快!让我试试。”
她送过来,立在他跟前,他套了一半,头闷在绒线衫里面,来不及褪出来,便伸手来抱她,隔着绒线衫,他的呼吸热烘烘喷在她腮上,她颈子上。
霓喜使劲洒开他,急道:“你真是个坏人,坏人!”
汤姆生褪出头来看时,她业已奔到摇篮那边去,凛然立着,颇像个受欺侮的年轻的母亲。
然而禁不起他一看再看,她却又忍笑偏过头去,摇摆着身子,曲着一条腿,把膝盖在摇篮上村来村去。
汤姆生:“你知道么?有种中国点心,一咬一口汤的,你就是那样。”
霓喜啐道:“胡说!”她低头看看自己身上,沾了许多绒线的毛衣子,“你从哪儿来的这绒线,净掉毛!
汤姆生笑道:“是阿妈的,顺手给捞了来。”
霓喜指着他:“你哪里要打什么背心?诚心的。”又一笑,垂着头她把她衣服上的绒毛,一点一点拣干净了,扑了扑灰:“瞧你,也弄了一身!”
霓喜走过来替他拣。汤姆生这一次再拥抱她,她就依了他。
……
霓喜卧在床上要命地呕,瑟梨塔一手拖着弟弟,一手晃着摇篮。汤姆生撇着头坐在床头,他探手摸她的额角。
汤姆生:“发烧么?阿妈说你害喜害得严重。”
霓喜不作声,轻轻咬他的手指头。汤姆生伏在她床沿上,脸偎着棉被,听她在被窝里窸窸窣窣哭了起来。
汤姆生:“你到底是怎么了?”
霓喜:“这是我知道我这一回一定要死了,一定要死的。你给我看了房子,搬进去和你住一天,便死了我也甘心,死了也是你的人,为你的孩子死的。”
……
一应都是光亮的崭新的,装点得满满当当,红木柚木的西式圆台,丝绒的沙发带着玫瑰暗纹;
织花窗帘里再挂一层白蕾丝纱幕,梳妆台上满是挖花,还系着一条绉褶粉红裙,连台灯与电话也穿着荷叶边的红纱裙子。
五斗橱上有银盘,盘里是纯粹摆样的大号银漱盂,银粉缸,银把镜,大小三只银水罐,还有不少家里甚至连古董专卖给外国人的小古董。
霓喜年纪已经过了三十,渐渐发胖了,在黑纱衫里闪烁着老粗的金链条,嘴唇红得悍然,浑身熟极而流的扭捏挑拨也带点悍然之气。
霓喜抱着汤姆生的脖子:“比尔,我也想做个英国人,这样出去多威风。”
汤姆生:“要不要把你那干姐姐调过来与你作伴?”
霓喜撒娇道:“不要,她多嘴多舌的。”
汤姆生看着镜子里的霓喜,皱起了眉头,心想:我怎么和码头上的水手一样?喜欢这样粗俗的女人。
梳妆台上放着霓喜的护照,英国护照,姓名赛姆生太太。
……
一家花店,从玻璃窗里望进去,隔着重重叠叠的花山,看见霓喜在里面买花。
她脖子上垂下粉蓝薄纱围巾,她那十二岁的女儿瑟梨塔偎在她身后,将那围巾牵过来兜在自己的头上。
是炎夏,花店把门大开着,瑟梨塔正立在过堂风里,热风里的纱飘飘蒙住她的脸。她生着印度人的脸,虽是年轻,虽是天真,那尖尖的鼻子与浓泽的大眼睛里有一种过分刻划的残忍。
瑟梨塔半躲在她身后,像是从修道院附属女学校回来,穿着白制服,手里握着一本小圣经,披散着一头长发,鸟黑鬈曲的头发,垂到股际,淡黑的脸与手,那小小的,结实的人,像白芦苇里吹出的一阵黑旋风。
发利斯在街上从窗子里看见这对母女,走了进来。发利斯一身紧身白西装,拄着一根金头手杖,本来就胖,钱一多,更胖了,满脸黑油,锐利的眼睛与鼻子埋在臃肿的油肉里,单露出一点尖,露出一点忧郁的芽,只那么望着瑟梨塔。
霓喜倒先看见了他,含笑点头,迎了过来。
霓喜大声道:“发利斯先生!好久不见,您过得如意呀,雅赫雅怎么样,他还好吗?我搬了新家,改天请你来坐坐。”
……
霓喜倚靠在沙发上,汤姆生坐在另一头的藤椅,局促不安,左脚路在右脚上,又换过来,右脚跷在左脚上,左肘撑在藤椅扶手上,又换了个右肘。藤椅吱吱响了,分外使他发烦。
发利斯带来的玩具吃食玩具乱糟糟放在茶几上,佣人来送茶,霓喜捧过一盏来递给发利斯,暗悄悄地摸上发利斯的手,发利斯默不作声地收回手,霓喜又笑眼睨了发利斯一眼,发利斯只做不觉。
发利斯:“谢谢。”
汤姆生:“发利斯先生,珠宝生意兴旺。”
发利斯:“哪里哪里,小本生意,哪比得上您,您是政府里的大官。”
霓喜:“你们生意来生意去的听得教我头疼。”
霓喜故作憨痴,眼睛里却毫无表情,像玻璃窗上涂上一层白漆,汤姆生别过眼去。
霓喜高声叫道:“瑟梨塔,带弟弟妹妹出来,见见发利斯先生。”
瑟梨塔领着弟弟妹妹走了出来。
霓喜:“快叫发利斯叔叔。”见瑟梨塔没有反应,催促道:“怎么不记得了,绸缎店雅赫雅的表弟,从前你都叫叔叔的,”面向发利斯,“这孩子真是的。”
瑟梨塔眼里迷茫,如今已是不认得了,只是淡淡的一笑,嘴角向一边歪着点。
瑟梨塔很少说话,微笑起来嘴抿得紧紧的。
……
雅赫雅的绸缎店在这嘈杂的地方还数它最嘈杂,大锣大鼓从早敲到晚,招徕顾客。
店堂里挂着彩球,庆祝它这里的永久的新年。黑洞洞的柜合里闪着一匹一匹堆积如山的印度丝帛的宝光。通内进的小门,门上吊着油污的平金玉色缎大红里子的门帘,如同舞台的上场门。
门头上悬着金框镜子,镜子上五彩堆花,描出一只画眉站在桃花枝上,题着“开张志喜”几个水钻字,还有上下款。
雅赫雅在柜台上翻阅加尔各答新送来的花边样本。梅腊妮白帽黑裙,腰间系着乌木念珠、小银十字,挽着黑布手提袋,夹着大号黑洋伞,摇摇摆摆走进绸缎店。
梅腊妮:“伦姆健先生,你可知道霓喜又攀上高枝了吗?瑟梨塔在我们修道院的女学校念书呢。”
雅赫雅:“多谢师太关心,只是这与我何干系。”
梅腊妮:“那不是你女儿嚒,只是来提个醒罢了。”
绸缎店门口停下一辆轿车,一身珠宝华丽的霓喜走了下来,雅赫雅连忙逃上楼去,梅腊妮师太拨起念珠,念起祷文来。
霓喜:“这不是梅腊妮师太吗?怎么亲自到这小店里来挑供天主的缎子?老板,拿出最时新的料子来。”
伙计忙不迭抱出各色绸缎。
霓喜对布料翻来覆去,挑挑拣拣:“不对,这些都是些个陈年的,真不像话,店大欺客来着。”不管不顾地高声叫道:“快叫你们老板下来,人梅腊妮师太来了。”
梅腊妮:“可不敢当,赛姆生太太,您这话说的,我一个出家人,使不得,使不得。”
霓喜:“怎么使不得?”亲热地抱上梅腊妮师太的膀子:“您今天买什么算我捐庙里的,过两日还要请你们修道院的师太们过海去九龙兜风呢!”
梅腊妮:“赛姆生太太您可真是个大善人,怎么汤姆生舍得您这么个美人一个出来。”
霓喜故作洒脱:“他么,回英国探亲去了,师太你晓得的,他们英国人每隔三年有个例假,上次忙没去,这一次么,就由得他去了。”
雅赫雅在楼上望着她们拉扯,轻声叱道:“难缠的,竟傍上了政府里的汤姆生。”
……
元朗镇有个庙会,特去赶热闹。
小火轮把汽车载到九龙,不料天气说变就变,下起牛毛雨来。霓喜抱着屏妮,带领孩子们和众尼僧冒雨看庙会,泥浆溅到白丝袜白缎高跟鞋上。
霓喜:“呀,真可惜,这可是英国进口的丝袜,还有这丝缎鞋,啧啧,刚脱人从法国带来的。”
小尼姑:“赛姆生太太,你竟这般舍得。”
霓喜笑着道:“哪里舍得,心疼死了。”
大树上高高开着野火花,猩红的点子密密点在鱼肚白的天上。
地下摆满了摊子,油纸伞底下,卖的是扁鱼,直径一尺的滚圆的大鱼;切成段,白里泛红;凉帽,篾篮,小罐的油漆,面筋,豆腐渣的白山,堆成山的淡紫的虾酱,山上戳着筷子。
霓喜一群人兜了个圈子,在市场外面棵树下拣了块干燥的地方坐下歇脚,取出食物来野餐。
四周立即围上了一圈黑衣的乡下人,眼睁睁看着。霓喜用小锥子在一听凤尾鱼的罐头上锥眼儿,尽着他们在旁观看,她喜欢这种衣锦还乡的感觉。
小尼姑在一旁摊开报纸,整饬餐盒,旁的一个将新闻逐条念了出来。
小尼姑:“桃乐赛,伯明罕的约翰?宝德先生与太太的令媛和本地的威廉 ? 汤姆生先生。”抬头掠了霓喜一眼,两个小尼彼此对看着,于惶恐之外,另带着发现了什么的欢喜。
梅腊妮师太丁丁敲着罐头水果,并没有听见。
霓喜耳朵里先是嗡的一声,发了昏,随即心里一静,听得清清楚楚,她自己一下一下在铁罐上凿小洞,有本事齐齐整整一路凿过去,凿出半圆形的一列。
霓喜自己觉得是栏杆外的乡下人,扎然着两只手,眼看着汤姆生与他的英国新娘,打不到他身上。
她把她自己归到四周看他们吃东西的乡下人堆里去,黑色淹没了她。
霓喜一阵颤麻,抱着屏妮立将起来,在屏妮袴子上摸了一摸,假意要换尿布。
霓喜自言自语道:“尿布还在车上。小宝,快过来!”
一径向汽车走去,唤齐了几个大些的孩子,带他们上车。
霓喜:“快,快开车!”
几个尼姑还在原地,旁的乡下人仍盯着那丰盛的餐食。
……
仍是充满物件的屋子,但是一切成了过去。就像站得远远的望见一座高楼,楼窗里有间房间堆满了老式的家具,代表某一个时代,繁丽,噜苏,拥挤;
窗户紧对着后头另一个窗户,笔直的看穿过去,隔着床帐橱柜,看见屋子背后红通通的天,太阳落下去了。
一个印度老妇人,敲门。霓喜撑着起来开门。
老妇人:“赛姆生太太,发利斯先生托我过来跟您提亲。”
霓喜蹲在地下整鞋带,一歪身坐下了,扑倒在沙发椅上,笑了起来。
霓喜:“发利斯这孩子真孩子气!”
霓喜她伸直了两条胳膊,限制地伸下去,两条肉黄色的满溢的河,汤汤流进未来的年月里。她理了理头发,心想:还是美丽的,男人靠不住,钱也靠不住,还是自己可靠。
窗子大开着,听见海上轮船放气,汤姆生离开香港了。走就走罢,去了一个又来一个。清冷的汽笛声沿着她的胳膊笔直流下去。
霓喜笑道:发利斯比我小呢!年纪上头也不对。”
老妇人顿了一顿,微笑:“年纪上是差得大远一点,他的意思是……瑟梨塔…瑟梨塔今年才十三,他己经三十一了,可是他情愿等着,等她长大。
你要是肯呢,就让他们订了婚,一来好叫他放心,来他可以出钱送她进学校,念得好好的不念下去,怪可惜的。
当然弟弟妹妹也都得进学堂。
你们结了这头亲,遇到什么事要他帮忙的,也有个名目,赛姆生太大你说是不是?”
霓喜举起头来,正看见隔壁房里,瑟梨塔坐在藤椅上乘凉,想是打了个哈欠,伸懒腰,房门半掩着,只看见白漆门边凭空现出一只巷黑的小手,骨节是较深的黑色,仿佛是巷白的未来里伸出一只小手,在她心上摸了一摸。
霓喜知道她是老了。她扶着沙发站起身来,僵硬的膝盖骨喀啦一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