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东方既白,高高的回迁安置房竖立在一片低矮的农田、民居之间,菊仙骑着后座改装成菜筐的电瓶车从小区出来。
穿过尘土飞扬的双向八车道大路,一路上货车呼啸,还有急促的喇叭声,大车压过路上铺设的钢板发出巨大的碰撞声,远处高高架着一条高铁线路。
菊仙驾车拐入一条安静的小路,路旁杂树染上片片秋色,水泥地磕磕绊绊,不时地石子被崩起,敲打在菜筐上发出砰砰声,偶尔几声犬吠。
小路旁,光秃秃的菜地,整齐的田垄,零星遗落着一片狼藉的菜叶、竹竿、玉米秆,还有几户三四层的农村自建房。
菊仙电瓶车的速度减慢,拐进泥地,在一个青灰色半透明的蔬菜大棚前停下,里面隐隐是一片绿色。
菊仙搬下菜筐,换上胶鞋,打开大棚,三垄高大浓绿的番茄挤在大棚里,挂着丰硕的果实,或青或红。
菊仙熟练地剪下成熟的番茄,整齐地摆放进筐子,额头上冒出了汗,落在黏土地上、番茄上。
太阳高照,菊仙抱着满满当当装着番茄的菜筐走出大棚,眼前一阵眩晕,大车停靠的声音“倒车请注意,倒车请注意……”菊仙把筐子放到车子上,发出沉重的声音。
大车司机:“菊仙孃!”
……
女儿云雁一手拿着药和脑部CT的片子,一手扶着菊仙走进家门。
玄关处整齐摆放着钉耙、铲子、铁锹一类的农具,没上漆但粗厚的鞋柜,柜子上杂物盒里放着糖尿病、高血压、心脏病的药。
厨房里传来炒菜声,还有汤的咕噜声。
菊仙丈夫阿根声音宏亮:“回来啦,医生怎么讲?”
云雁高声道:“问题不大,就是要多休息。”
菊仙比云雁矮半个头,云雁低头看见母亲微卷的头发花白,像黑色的浪卷起白色的沫。
云雁扶着菊仙上了床,盖好被子。
云雁:“姆妈,现在地也要收掉了,就不要种地了,你这回就是太累了,起早落夜地种菜,卖菜。
你们当年怎么说姑婆的?
是做死的。
七十来岁马上要八十岁,又不是廿三十岁的小伙子了,要享福了,养老金又不是不够用,都给你们买了。”
菊仙:“好了,好了,我晓得哉。就这三分地,还有廿三十斤番茄好收呢,总不好烂在地上的,多可惜啊。”
云雁:“你啊,我去给你倒水,先吃药。”
菊仙局促地靠在床头,打开药盒,数出要吃的药。
阿根的声音:“雁子,你午饭吃了再去上班,我去王家村买了只老鸽子,你妈半只,你半只,好教补一补。”
云雁的声音:“我来不及了,你和姆妈吃。”
云雁端着水杯过来,递给菊仙:“姆妈,我只请了半天假,要回学校管午休了,你好好休息,地下个月就要收回去了,就这么三分地,不管了也不会少块肉的。”
菊仙:“你番茄多拿点去,以后没地了。”
……
学生的喧闹声充斥在学校里,体育办公室不大,塞满了器材,几乎埋过了那七八个工位。
红色的番茄、蓝色的哨子、黑色的秒表,褐色的咖啡粉,电脑旁的小杂物架上贴着一张课表,椅子上放着护腰靠垫。
云雁回学校有些晚了,来不及吃午饭,管完午休,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发出疲惫的叹息。
云雁已经四十七岁,更年期算是在预料中来了,盗汗、心悸仍然让她烦躁不安,职业病腰肩椎盘突出也愈发严重,好在两个女儿都上大学了,育儿负担终于被暂时放下,但职业上也不可能再上了。
云雁从袋子里挑出一个最漂亮的番茄,清水洗了就吃。薄薄的皮裹着细软的果肉,咬下的瞬间迸发出丰沛、微酸的汁水,熟悉的味道消减了她的燥热和苦痛。
她依恋母亲的馈赠,留恋土地的温存。
她近乎贪婪地吸/吮着,像吸/吮母亲的乳/汁,或是血液。
……
过年是要走亲戚的,虽然现代社会不可避免地走向原子化,旧俗的惯性和情感的牵连仍然推动着人们的思想和行为。
菊仙的母亲十年前去世了,那个强大的女人活了九十七岁,在子孙的拥簇下走向了生命的尽头。
她出生于1919年,她幸运地平安渡过了战争,生下了五女一子,大女儿的孙子和小儿子的儿子几乎一边大,曾有一张“光荣妈妈”的奖状。
她是强壮的,丈夫赌博又壮年离世,一个人靠种地养活了这六个孩子,无一夭折,在那个动荡的年代几乎可以说是奇迹。
她在,是整个大家族的威权与核心,当她死去,她宠爱的小儿子明福继承了所有财产,却没有继承权力,像是君主立宪制一样,只是成为了这个家族的象征。
多年生活里,没有继承权的姐妹们形成了近于原始公社的关系,懂事的老大烧饭顾家,强壮的老二老三种地,体弱的老四带老五和弟弟,姊妹间紧密而松散。
年初一向来是一年之重,晚上照例是要去弟弟家聚餐的,作为唯一的娘舅、舅公明福他要亲自张罗这一餐。
中午姐妹们就会带着丈夫到弟弟家吃午饭,玩一下午牌,等各家小辈一一聚齐,晚上正式聚餐。
中午这一餐明福亲自下厨,菊仙丈夫常在家里那一餐抱怨分量太少吃不饱。晚上去外面吃也是人太多实在烧不了。
冬天的天空黑得早,五点不到就擦黑了,明福家很是热闹,春晚重播、纸牌洗牌、聊天的声音混在一起。
明福清洗一大盆彩色的小番茄,最后把番茄沥了水装进大瓷盘端出来。
新年装饰的回迁安置房里有一百五十方,但还是几乎塞满了人。
餐厅一张红木的大圆桌围坐着老大的女儿兰娟(兰娟只比老五年纪小三五岁)、老二桂英、老三菊仙、老五在玩牌,她们的丈夫坐在一旁陪着看牌,老大坐在女儿身边看牌。
云雁一辈的表姐妹在客厅聊天,七八个小辈挤在卧室打游戏,几个外甥女婿在阳台抽烟。
老五:“呀,这张牌出错了,三姐又赢了。”把一块钱的硬币推给菊仙。
老大:“老三卖菜最灵光么,打牌也最灵光。”
老大女儿兰娟:“三孃顶厉害。”
菊仙不好意思地笑着拢了拢身前的硬币。
云雁见舅舅端番茄出来,想接过来帮忙分:“娘舅。”
菊仙弟弟明福:“我来就好,雁子你坐。”放到大圆桌上,“来,吃点水果。”
老五:“我们还要打嘞,给小孩吃。”
云雁:“小孃,已经打一下午了,好停一停了。”
菊仙弟媳:“新品种,老板说很好吃。”
桂英:“这么好看的番茄啊。”拿了一颗绿色的小番茄吃。
明福:“尝尝,黄的、绿的、白的、紫的,都尝尝。”
菊仙:“这叫什么番茄?”拿了一颗红色的小番茄吃。
老五:“这是水果番茄。”拿了一颗黄色的小番茄吃。
菊仙:“买来的跟自己种的,终归吃起来不一样,没自家种的糯。现在的番茄怎么这么硬,硬得能扔得过钱塘江。”
众人了然地哄笑。菊仙是姐妹里嫁得最乡下的,因而也是最后一个失去承包地的。
老二:“这你就不懂了,这种番茄就是好看好看的呀。”
菊仙再吃了一颗小番茄,顿了顿:“我最后一点地被大队里收去了,种番茄的也要买番茄来吃了,退休了。”
兰娟:“三孃几岁?”
菊仙:“七十三。”
兰娟:“是好退休了。欸,那这样是不是孃们都退休了?”
云雁:“是的呀,这样么老姐妹好一道打牌了。姆妈,再跟二孃去跳跳舞,叫小孃带侬荡荡西湖边。”
门铃声响起。
老大:“肯定是老四家来了。”
明福快步走去开门:“哦,四姐,你们再不来我们饭都要吃好了。”
较瘦弱的老四挎一只土黄色印着莲花的包,面色有些憔悴,后面跟着女儿和外孙,母女撑起笑跟其他人点头打招呼,上高中的外孙局促不安。
老二:“瑞瑞这么高了,是个小伙子了。”
老四:“来,瑞瑞叫人。”
瑞瑞:“舅公,舅婆。”
老四:“还有呢?”
瑞瑞小声道:“分不清。”
老四:“怎么会认不清呢?喏,大外婆,二外婆,三外婆,小外婆。”
老大颤巍巍站起来:“老四也来了,今年的年初一总算齐了。吃饭去,吃饭去,还是在村会所里是吧。”
明福:“是的。”
……
菊仙家的晚餐,一张尺寸较小的八仙桌上摆着三道菜,铁质的汤碗里装着一只囫囵的八宝鸭,红烧得油亮、酥烂,一道炒芹菜炒肉丝,一道香菇炒青菜心,隐约可见黄色的小花。
菊仙、阿根各坐一边,阿根将药材浸的白酒倒入玻璃杯。
阿根:“你要吗?”
菊仙摇头,夹起一筷子鸭肉:“你这个度数太高了,你也少喝点了。”
阿根:“一天一杯,不多。再过两个月夏天了,你不是也一天一罐啤酒。”
菊仙:“啤酒才多少点度数。”
阿根夹一块鸭肉吃了:“饭店里烧的还是太甜,我热它的时候就闻得出。菜也是,青菜过季了就不好吃了。”
菊仙:“饭店里放那么多糖,甜才好吃,云雁的阿婆娘(婆婆)在村里会所洗碗,人家喜宴上没动过,伊(她)给我的,省的你烧,不好吗?还有这个青菜,也是从伊地上拔的。”
阿根:“你糖尿病的药吃了吗?”
菊仙放下筷子,去吃药。
床头柜的电话响起来,菊仙接起。
老二:“喂,阿仙。”
菊仙:“欸,什么事情?”
老二:“今天吃好饭来跳舞,我们这边很热闹哉,今天学新的舞,带你家阿根来。”
阿根:“谁打电话?”
菊仙拉长了声音:“老二——”顿了下,“阿根不会跳舞的,跟头熊一样。”
老二:“不要紧的,来玩玩,试试看,很简单的。”
菊仙:“阿根,老二喊我们去他们那里跳舞,你去吗?”
阿根:“跳舞?不去,跟猴子一样给人看。”
……
不大的广场上有三五团跳广场舞的人群,凤凰传奇的歌、健身操的声音很响。
悠扬的三拍子广场舞音乐显得有些微弱,略显昏暗的路灯下两人一对的交谊舞旋转着,大多是五六十岁往上的一对对夫妻。
老二夫妻虽然不太灵活但也算跟得上节奏,菊仙坐在绿化带的边沿看着老二夫妻,眼前浮动的光斑令人眩晕。
她摸着自己粗壮而粗糙的手,虎口处是一道长条的陈年疤痕。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双抢时节了,主要作物还是水稻,七月里要抢收春稻,抢种秋稻。
太阳暴晒,大片成熟的稻田,十三岁的菊仙和十五岁的桂英在地里割稻,菊仙动作麻利比桂英快上不少。
菊仙一个不小心,镰刀划出了一道深深的口子,血染红了稻谷,菊仙不知痛一样在伤口上抹了把泥巴继续割。
桂英:“阿仙!”
菊仙:“没事。”咬着牙抹了把汗,汗涔涔、血淋淋的一脸,“抢收完就要抢种,这亩地今天要割好它,不然来不及。”
桂英:“阿仙,不能读初中了也是没办法的事情,阿爸成天去赌,姆妈她供不起我们,还要养明福。”
菊仙:“我会做好地里生活(“生活”指事情、工作等)的,我要读。”
桂英:“你已经是姐妹里读得最多了。”
菊仙割稻不停,脸上的泥、血被泪冲开,是一双明亮而愤怒的眼睛。
一曲毕,悠扬的三拍子停下,很快被旁边更响的广场舞音乐取代。
跳舞的人聊天休息,菊仙的耳边这些嘈杂的声音变成了无意义的嗡鸣。
一个穿着舞服的女人走到菊仙前。
女人笑道:“桂英,侬今天跳得真好。”
菊仙:“我不是桂英,桂英是我二姐,我是菊仙。”
桂英和丈夫走过来,手里拿着水杯。
女人惊讶地左右看:“桂英啊,你们姐妹两个真像。”
桂英骄傲地扬起头:“像的嗷,我们是姐妹呀。我今天跳得好吧。”
女人:“蛮好,蛮好。”
桂英:“阿仙,你起来跳啊。不跳舞,坐在这里跟在家里有什么区别?你屋里的阿根就是太要面子。”
菊仙:“伊(他)啦,话是一点听不进去的。”
……
农历四月二十八早晨,穿着汗衫的阿根将粽叶铺晒在阳台上两只大匾里,菊仙在房间里整理要带的对象,将药、纸巾、身份证之类的一一检查。
菊仙:“你快点换衣服了,穿雁子上次买来的那件。”
阿根:“晓得了,别催。你们姐妹不是约的七点半,再一道去灵隐吗?”
菊仙:“她们讲今天是哪个菩萨生日,老大跟老四她们很信的。”
阿根:“这么急。”
菊仙:“老大守寡多少年就信了多少年,老四家女婿生癌,听说要不行了,就是跟菩萨求个安慰,你等下不要乱讲话。”
……
拥挤的游客从灵隐专线的公交车上下来,老大身量瘦小挎着一只黄色的大包,香烛露了一截出来,老四和丈夫清瘦难掩疲态,也是挎着香烛。
快一米七的菊仙和一米八几的阿根在人群中显得粗壮而高大,他们没拿什么东西。
浓绿的山林怀抱着数座黄色外墙的佛寺,香烟隐约可见,敲钟声远远传来。
菊仙:“人怎么这么多?灵隐寺的香火还是旺。”
阿根:“信的人多么,香火就旺。”
菊仙瞪了一眼阿根。
老大自嘲笑道:“今天是药王菩萨生日,人家都抢着烧头香,我们老太婆是没这个力气了。”
老四:“教药王菩萨保佑保佑。”
……
菊仙和阿根领了门前免费的三炷香,跟着老大和老四进了灵隐寺,人潮涌动,他们几乎是被推着前进。
香烛的烟火浓浓地笼罩在寺院里,上香的炉子几乎快插满了,有人手上拿着一堆珠串在过香,菊仙要去烧香,老大拉住了她。
老大:“等下,先去拜拜,拜完再烧。”
几人上山,到药师殿,殿里老四念念有词,虔诚跪拜,老大往功德箱里投钱,一个个菩萨投过去。
菊仙在看风景,阿根靠在栏杆上喝水。
菊仙怀恋地望着山间的雾气:“你还记得吗?天竺后面就是转塘……”
青烟之上,青山如旧。
……
那是四十多年前了,种粮食作物的农民渐渐往更边缘去,大棚技术开始普及,菊仙手里的不再是金黄的稻谷,而是红彤彤的番茄。
清晨,天未全亮,山路上三十来岁络腮胡一脸凶相的阿根开着拖拉机,上面装满蔬菜。
菊仙踩着三轮车,三轮车上也满是蔬菜,几条织带连接着拖拉机和三轮车,比非洲运香蕉的奥德彪安全不了多少。
老年菊仙倚着栏杆看向看不见的山后:“我们那个时候来卖菜,葫芦、冬瓜,还有番茄,你开拖拉机,我踩三轮车拉在车后面。”
……
九十年代初的菜市场,乱哄哄,旁边的摊主在给人找钱的时候三轮车被人开走了,崩溃大哭。
菊仙站在三轮车上警惕地看着周围,抓着一枝长竹竿,像战士握着她的长枪,脚旁是一篮筐一篮筐鲜红的番茄,阿根也从拖拉机上下来看护蔬菜。
老年的菊仙感慨道:“转塘的市场也跟这里一样忙,那个时候是真挣钱,也是真危险。”
金装的菩萨垂目,光撒入殿内,深深跪伏在佛前的香客来来往往,老大有些腿脚不便,扶着门框跨过门槛,菊仙上前扶了老大一把,阿根帮忙拿过装着香烛的挎包。
……
菊仙看着老大和老四繁琐而标准的烧香动作,抽出门口送的三炷香,试着学着烧,手摆弄了几下还是不得其法,最终点了香,拜了三拜就插进了香炉。
菊仙对烧香拜佛的事情可以说是知之甚少。
菊仙:“菩萨保佑全家上下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保佑小的成绩好,考状元。”
……
云雁敲门,后面是两个孙女,二十岁的大孙女拎着水果,十八岁的小孙女拎着五芳斋的粽子礼盒。菊仙趿拉着拖鞋急忙来开门。
云雁皱眉:“电视机前天刚来修过,又坏啦?”
菊仙:“一下子就放不出来了。”惊喜,“呀,大囡、小囡都回来啦。”
云雁:“放端午假呀。”
大孙女:“奶奶。”
小孙女:“奶奶。”
客厅的竹匾里堆满了包好的粽子。
大孙女:“妈妈你看,爷爷又包粽子了。”
小孙女脸垮了下来,有些无奈:“都是粽子。”
云雁:“有的吃还不好?把东西放过去。”两个女儿碌碌地去放东西。
“阿爸呢?”
菊仙:“伊(他)么,散步去了。”
菊仙:“你不用拿过来的,我们都有的。呐,你阿爸包了嘎许多粽子哩。还有水果,我们又吃不来。”
云雁:“单位里发的,水果少吃一点不影响糖尿病的。”
云雁检查卧室里电视机的插板、组件,房间菊仙和两个孙女坐在床的边缘,小囡在刷手机,大囡看妈妈修电视机,菊仙从抽屉里拿出两个红包。
菊仙疼爱地招手:“来,拿好,零花钱,学校里要吃点好的,不要可惜钱。”
两个孙女有些不好意思,看向云雁。
云雁:“拿着,现在奶奶给你们包红包,你们以后也要给奶奶包红包。”
两个孙女收下:“谢谢奶奶。”
云雁把松动的电视机插头固定住,打开电视机,菊仙调到常看的明珠频道,放着绍兴莲花落。云雁拍了拍身上的灰,也坐到床上。
云雁:“姆妈,灵隐寺去得怎么样?”
菊仙:“很新很新,都快不认识了。”
云雁:“这样出去转转不是蛮好的,再去认识认识。”
菊仙:“人太多,走不动。”
云雁:“不爬山,西湖边的观光车坐坐也好啊。叫小孃带侬去,伊(她)熟悉城里。”
菊仙摆摆手,看电视:“等下你们走的时候粽子带点去,你阿爸今年包的粽子还好吃的,绿豆不硬了,他提前泡过一晚上。”
云雁:”包么包这么多,吃么吃不完,冰柜里放进么又是一两个月。下次叫阿爸不要做这么多了。”
小女儿皱鼻:“还不好吃。”
大女儿猛点头。
菊仙笑了起来。
云雁:“过端午么总要吃粽子的,可以拿给她们同心奶奶吃,他们不做这些的,她们阿爸还没有去送粽子。”
菊仙:“明天晚上回来过端午,记得噢。”
……
镇上都是农村自建房,四五层的高度,红色、绿色的琉璃瓦顶已经有些斑驳,还有几栋马赛克外墙的时间似乎更久些。
菊仙骑着电瓶车路过镇上的菜场,几乎人人手上拎着一把艾草菖蒲,菜场出来的人手里也是拎满了东西。
菊仙的电频车篮筐里是一袋满满的粽子。
菊仙骑车到村子的最边缘,人逐渐少了。
亲家在河边上,村子尽头,门前午后的空地上种着菜,搭着黄瓜棚、冬瓜棚。
菊仙亲家的房子大半都隔成小房间租了出去,只留下一楼的客厅改做餐厅,架空层的小房间改做卧室。
菊仙敲了敲门,里面是云雁的公婆正在吃饭。
菊仙:“阿根包了粽子。”将粽子放到一旁。
云雁婆婆:“阿根手真巧,粽子也会包。你们也真是客气。”
菊仙:“他喜欢弄这些。”
云雁婆婆:“侬饭吃过了吗?”
菊仙:“吃过了来的,我们吃饭早。”
云雁婆婆:“你们艾草有吗?我们河边上种了不少,你割点去,省的街上买,浪费钞票。”
“菊仙:那倒好。”
云雁婆婆走出来从墙上取下一把大剪刀递给菊仙。
一片高大过人腰的艾草在河岸上,水边是密密的菖蒲,菊仙操着剪刀挑选粗壮的艾草,绿色的汁液流淌到虎口上,菊仙抬起手闻了闻,将汁液抹开。
菊仙抓着一把艾草菖蒲从河岸走上来,将草放到电瓶车后座绑住,摘了一片葫芦叶擦剪刀,看见还有一垄露天的番茄,叶间焦黄,几个零零落落青红参半的番茄挂在上面。
菊仙走了过去,抓了把番茄地上的泥土,捻了一把,泥土松散随风飘落。
端午节,菊仙点起蜡烛,插进黄铜烛台,两枝烛台后面是整整一桌丰盛的菜,切得大块的白切鸡、白切肉、红烧黄鱼、蒜爆黄鳝、凉拌黄瓜,一盘粽子、咸鸭蛋等等。
阳台是女儿云雁和两个孙女坐着小凳子在拆元宝,女婿站在一旁刷手机。
云雁:“姆妈,元宝要分成几堆?这包弥陀经的放到哪里?”
菊仙正在给八仙桌上的数个小酒杯倒黄酒:“你阿爸买的,我也搞不清楚。你问一下你阿爸。”
云雁:“欧呦,横纵都一样,张家阿太(祖先)一堆,范家阿太(祖先)一堆,还有外婆一堆么好了。”
菊仙:“那就一起烧。”
两个孙女拆完了元宝,到桌前跪下站起双手合十拜了三拜。
大囡:“奶奶,今年怎么没糖拌番茄了。”
菊仙笑了下,正要开口。
云雁:“地已经收去了,你们以后都吃不到以前那样好的番茄了。”
傍晚的天已经有些暗下来了,小区楼下人来人往,空中飘着纸元宝烧后的灰烬。
菊仙一家人,三代六人围着烧纸的铁桶,里面的元宝烧了一半,火焰有些弱下去了,云雁拿一根树枝翻筒里没焚烧完全的元宝,橙红色的火又窜起来,灰烬又飘扬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