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亭从睡梦中醒来,感觉身上有点凉,她蜷着身子,朝秀婉身边靠了靠,小丫头身上倒是暖融融的。
天未明,起身也无事,兰亭准备继续睡,她喜欢梦多于现实。但未等她入梦,听到外头传来说话声,她听见宫女在唤:“将军……”
兰亭顿时睡意全无,裴放来了,在这深秋的凌晨。
寝宫的门被打开,兰亭只听到一个人的脚步声,是裴放。
她紧闭双眼,装作自己仍在熟睡。
拖沓而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兰亭手捂着自己的心口,感觉心要从胸膛里跳出来了。
帷幔被掀起,裴放站在帷幔间停下了脚步。
“谁?”秀婉突然出声,把兰亭吓了一激灵。
秀婉坐起身,把兰亭护在身后。天才微亮,帷幔遮挡下,室内光线微弱,只能看见个黑漆漆的人影。
“密道在哪。”裴放冷冷道。
秀婉听到裴放的声音,吓得直哆嗦,但还死死护着兰亭,没有挪动身子。
“奴婢不知道……”秀婉牙关打颤,被吓得不轻。
“兰亭,我问你,密道在哪。”裴放又道。
“我不知。”兰亭轻声道,握住秀婉的手。
裴放上前,一把将秀婉拉下床,翻身跨坐在兰亭身上,双手掐上她纤弱的颈。
“娘娘!”秀婉忙不迭爬上来推裴放,但她怎么推得动。
兰亭忙朝她摆手,艰难道:“别过来,出去……”
秀婉哪肯走,哭道:“将军要杀就杀奴婢,别杀娘娘……”
“来人,把她拖出去!”
“别伤她。”兰亭双手抓住裴放的手,哀求他。
宫女把哭喊的秀婉拖出寝宫,寝宫内只剩下兰亭与裴放两人。裴放的手还掐在兰亭的脖子上,兰亭挣扎着发出痛苦的声音。
“说,密道在哪儿!”裴放哑着嗓子问。
兰亭被掐住脖子,说不出话,只能摇头。
“就这么怕我抓到他?就这么舍不得他死?那你为什么留下来呢?你怎么不跟他走?该不会是想替他善后?还是准备和他里应外合?或者说伺机杀了我?”裴放的声音不大,没有任何感情,透着冰凉。
他掐住兰亭脖子的手也是冰的。
兰亭感觉自己要死了,她放弃挣扎,双手无力垂下,绝望地望着裴放,眼角不住滚下泪来。
兰亭的泪滴到裴放手上,他猛地松开手,兰亭大口喘着气,感觉自己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裴放给兰亭拭泪,兰亭没有躲,由着他用粗粝的手指轻抚过她的眼角,她的脸庞。他的手是冰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兰亭,快告诉我,密道在哪儿,告诉我,好不好?”裴放突然用轻柔的声音哄道。
兰亭终于顺过气来,哽咽道:“我真不知。”
“你骗我!”裴放收回为兰亭拭泪的手,猛地按住兰亭的肩,声音也变得狠厉。
兰亭顿时感觉肩膀要被碎了,吃痛地轻哼一声,道:“我没有骗你。”
“密道入口就在昭阳宫,你不知道?”裴放的手越捏越重,他却觉得还不够用力似的。
兰亭又冷又痛,声音颤抖:“裴放,你捏疼我了。”
裴放手一顿,忽地想起从前,他带兰亭去赶庙会,两人怕走散了,他就牵着兰亭的手,那是他第一次牵兰亭的手,所以握得格外紧。
他们被人群挤着贴在一起,兰亭靠着他,小声说:“裴放,你捏疼我了。”
裴放犹记得当时,兰亭的脸颊绯红,害羞得不敢看他,他望着她,心里发誓,这辈子绝不放开她的手。
但他们还是走散了,一散就是八年。
是她先松开手的。
裴放突然俯身,朝兰亭的肩膀咬去,凶狠的,残忍的,半点没有留情,直咬得兰亭痛哭出声。
“哭什么,疼了?”裴放尝到口中的血腥味,才松了口。
兰亭浑身战栗,感觉肩膀被裴放咬下来一块。寒冷和疼痛让她说不出话来,只能抽泣着,将裴放抱住。
裴放感觉到兰亭抱住了自己,猛地起身,翻身从兰亭身上下来。
兰亭感觉更冷了,她扯过被子盖在自己身上,望着裴放的背影。
裴放一动不动坐在床边许久,兰亭感觉肩膀的伤口已经麻木,但她还是冷,止不住地颤抖。
“我、我真的不知密道入口在哪儿,既然你说在昭阳宫,叫人来找便是。”兰亭轻声道。
裴放冷哼一声:“也对,如果你知道,你肯定已经跟赵启跑了,追也要追上去吧。”
这下兰亭没吱声,裴放只当她被自己说着了。
“你放心,等我抓到他,一定让你们团聚。让你们生同衾,死同穴!这是不是你想的?”裴放道。
兰亭依旧沉默,裴放被兰亭的沉默给激怒,他愤然起身:“你好好等着,会有那一日的!”
裴放大步离开,天终于亮了,寝宫里也透进光来。
兰亭等着秀婉进来伺候,却一直没有动静,她坐起身,唤了一声:“秀婉?”
进来的却是别的宫女。
“秀婉呢?”兰亭问。
“被将军带走了。”宫女道。
兰亭紧张起来:“带去哪儿了?她什么时候回来。”
“将军没说,你要起身就起,想要什么,我们会给你准备。”宫女冷冰冰道。
兰亭泄了气,只盼裴放不会为难一个小宫女。
“你起不起?”宫女问。
“起。”兰亭道。
她倒是不想这么早起,但裴放说密道入口在昭阳宫,那么今日应当会叫人来搜寻,她总不能赖在床上。
宫女去取衣裳时,兰亭拉下寝衣的肩,看自己的肩头,深深的牙印还在渗血。
咬得越深,便是对她越恨吧。
恨吧。
宫女取了兰亭的衣裳过来,看见兰亭肩上的伤,皱了皱眉。心下腹诽,这是将军咬的吧,还有脖子上的手指印,肯定也是将军掐的。将军对这位兰贵妃到底是爱还是恨呢,真是叫人看不透。
“我给你清洗一下伤口,上点药。”宫女道。
“有劳。”兰亭道。
宫女放下衣裳,去打了温水来,小心为兰亭清洗了伤口、上了药,又用纱布裹上。
脸上和手上的伤还没彻底好呢,又添了新伤。宫女听说兰贵妃当时是想自杀的,两次都没死成,都被将军救了回来。人是自己救回来的,如今却这样又是掐又是咬,把她往死里折腾,真不懂将军是怎么想的。
望着兰亭的脖子,宫女心里有几分不忍。这几日下来,她觉得这兰贵妃,似乎并不像外头传闻的那样,不像恶人。人自然是绝美的,却并不妖艳,反而温柔慈爱,尤其是对那个小宫女。
宫女为兰亭穿好衣裙,脖子上的指印有点明显,宫女友去寻了条丝巾来,围在兰亭脖子上。
“多谢你想得周到。”兰亭道。
宫女不吭声,转头去端了早膳来。
兰亭用过早膳,裴家军就过来搜宫了,裴放没有来。
兰亭一直坐在寝宫的窗榻前,听着裴家军吵吵嚷嚷地四处搜查。
入口可能真的在昭阳宫,因为就在他们计划出逃的那日,她突然被叫到太极宫去。她被困在太极宫两个时辰,等她回到昭阳宫时,她准备出逃的行李不见了,宫女们也都不见了。后来她才知道,皇上他们已经逃走,她被留下了。
裴家军在昭阳宫别处搜寻无果,终于搜到了寝宫。
兰亭还是在窗前坐着,看着裴家军几乎把寝宫的每一块砖都敲了一遍,依然没发现密道入口。
兰亭见他们离自己越来越近,便主动离开了寝宫,到正殿去。
昭阳宫一片狼藉,兰亭坐在歪斜的贵妃榻上,回想起她第一天住进昭阳宫,那会儿是多么花团锦簇。
“发现密道,快去通知将军!”
寝宫内传来裴家军的声音。
还真在昭阳宫呢,倒是不知藏在哪儿了,她在这儿住了这么久都没注意,兰亭坐着不想动,并没有去看密道到底藏在哪。
皇上他们已经出逃近十日,即便立马去追,应该也追不上了吧?就是不知,皇上看到那个假贵妃,会不会闹着要回来,兰亭觉得他会的。不过皇后娘娘,应该有手段对付他,不会让他乱来。
裴放很快就被人请来,带着一队整装待发的裴家军。他路过正殿,看见坐在废墟里的兰亭,只瞥了她一眼,便带着人去了寝殿。
寝殿内。
“将军,你看这堵墙有夹层,从这个夹层侧着身子进去,走七八丈,有个密室,入口在那个密室里,末将已经派人先进去探路。”
裴放颔首:“做得好。”
“将军,我们也赶紧去追吧,狗皇帝一行人路上肯定会留下蛛丝马迹。”
裴放跟着裴家军进了密室,来到了真正的密道入口,他将裴将军送入密道,便被将士们劝了回去。
裴放原路反而,来到昭阳宫正殿,他走到兰亭跟前,看了一眼兰亭脖子上的丝巾,道:“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关于赵启,你还有什么能交待的。”
兰亭抬头看裴放,问道:“我的秀婉呢?”
“活着呢。”裴放道。
“能把她还给我吗?”
“不能。”裴放道。
兰亭便垂下头,不再言语。
裴放见兰亭依然什么都不肯说,冷哼一声走了。
三日后,兰亭手心伤口的痂落了。
兰亭望着落在水盆里的痂,心道,若是人心上的伤,也能这么快好,这么快落痂就好了。
当天晚上,兰亭准备歇下,进来一个宫女对兰亭道:“你跟我走。”
“去哪儿?”兰亭问。
“去见将军。”宫女道。
兰亭没有再多问,跟着宫女到了太极宫。
到了太极宫后,兰亭没有见到裴放,先见了一个眼生的裴家军,他对她道:“你往后就在太极宫当值,做茶水宫女。这是宫女的衣裳,你先换了,去伺候将军。”
宫里没有兰贵妃了,只有宫女兰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