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亭没有多言,拿上为她准备的衣裙便去更衣。
兰亭对太极宫很熟,她来到宫女们平日待的耳房,如今这里空无一人。眼下整个太极宫只看得见一些裴家军,内侍和宫女一个都没看见。也不知道原先宫里的那些人,跑了多少,死了多少。
换上宫女的宫裙,兰亭出了耳房。外头有个裴家军等着她,见她出来便道:“跟我来。”
兰亭跟着裴家军到了太极宫的寝殿。
“进去伺候将军。”裴家军说着瞥了一眼兰亭。
兰亭进了寝殿。她来过这儿无数次,这会儿一跨进来,只觉得陌生。从前繁复奢靡的装饰物一概见不到,摆件全都换成了硬冷的铠甲和兵器以及书籍,墙上的画轴变成了舆图。
倒是那偌大的龙床还在,不过从前的烟笼纱床幔已经不见,挂上了普通的纱帐。兰亭瞥了一眼,那密室应该也被裴放发现了吧,那些画……兰亭微微垂下头,目光移开。
“杵着做什么?还不来伺候。”书案前的裴放突然说道。
兰亭走过去,轻轻唤了声:“将军。”
裴放正在看奏疏,没有看兰亭,只道:“倒茶。”
兰亭看见一旁的茶案上摆着茶壶和茶盏,便倒了盏茶放在裴放手边。
裴放并不喝茶,也不看兰亭,眼睛没有离开过奏疏一刻。
宫灯昏黄,兰亭站在茶案旁,不远不近地望着裴放的脸。他黑瘦了许多,眼窝比从前显得深,左脸靠近耳朵的地方有一道浅浅的疤,定然是在战场上留下,当时一定很凶险。
裴放眼睛虽在奏疏上,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心里。明明一切顺利,他却心烦意乱。
打下京城后,一切尽在他的掌握之中,登基的诸多事宜也在前朝的那些文官的谋划下有序进行着,只等去垠州接他家人的裴家军回京,他便可昭告天下,登基为帝。
等母亲来,她会如何对兰亭……
裴放搁下奏疏,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
“茶凉了都不知道换,你会不会伺候!”裴放猛地放下茶盏,冲兰亭道。
兰亭没有回话,只是拿起茶盏,给裴放重新倒了一盏茶。
倒了热茶,裴放又不喝了,他起身离开书案,坐到床边。
兰亭默默地跟了过去:“将军要歇下了么?可要更衣洗漱。”
裴放望着兰亭,见她一副认命做宫女的神情,语气也极为平淡,好似已经做了半辈子宫女。裴放心里烦躁得起了火,她为什么一句不问,一句不说,让她做什么,她便做?她到底还是兰亭吗?
当初,她也是这么顺从赵启那个狗皇帝的?父亲说得对,她若不是自己愿意,怎么当得成宠妃?往后,她是不是也会顺从我,讨好我……
裴放想起密室了的那些画,泛起一阵恶心,险些吐了出来。
“滚出去!”裴放低吼一声。
兰亭看得出裴放不太舒服,但她什么都没问,后退两步,出了寝殿。
裴放见兰亭毫不犹豫就走,心里越发不痛快。无论如何,他都痛快不起来。
兰亭径直去宫女们休息的耳房。
“让你伺候将军,你怎么出来了!”守卫的裴家军拦住兰亭。
“将军让我出来的。”兰亭道,“我在耳房休息,将军若是要人伺候了,劳烦再叫我。”
裴家军便没有再拦她。
兰亭走了两步,又退回来对守卫道:“将军瞧着似乎身子有些不适,还是叫旁人进去伺候为好。”
守卫看看兰亭:“知道了。”
兰亭没有再言语,转身进了耳房。
守卫不放心裴放,进寝殿去看,只见他坐在床边,皱着眉,脸色铁青,瞧着似乎确实不太舒服的样子。
“将军,兰……宫女,说您身子不适,可要请军医来瞧瞧。”
“她说我身子不适?”裴放问。
“是……是这么说的。”守卫道。
裴放心里莫名又舒坦些了,他摆摆手:“不用,你下去歇着吧。”
兰亭回到耳房,在宫女平时休息的榻上睡下。她闭上眼,难以入眠,太极宫一片死寂,从前的喧闹像是上辈子的事。
兰亭有些害怕,宫里到处都“亡魂”,以前她从不落单,倒是不显,这会儿孤身一人,她只觉得四处都是“鬼”。
她缩成一团,把自己连头带脚裹进被子里。
不知过了多久,兰亭才迷迷糊糊睡着了。半梦半醒间,她好像听到脚步声,来到她床边,站了一会儿又离开了,也不知是人是鬼……
翌日,兰亭被裴家军叫醒,让她去伺候将军起身。
兰亭起身后,感觉身子有点重,头也晕晕的,她应当是病了。
“小将军,我病了,这会儿去将军那,恐怕过了病气给他,劳你去禀报一声。”兰亭冷得厉害,浑身又酸又疼,这是寒热的症状。她说话时,后退了两步,与守卫保持距离。
那守卫见兰亭不像装的,便去回话。
裴放一整夜没睡好,他决心就照之前想的那样处置兰亭,让她在自己身边伺候够了,等他发泄完他的怒火,等他抓到赵启,就让他们这对昏君妖妃一起死。
“将军,兰宫女病了,不能倒您跟前伺候。”守卫道。
“病了?莫不是装的,我去瞧瞧。”裴放说着自己下了床,穿好衣裳。
“将军,您还是别去了,末将瞧着她不像装的,应当是真病了,别把病气过给您。”守卫道。
裴放没听,越过守卫,往耳房去。
兰亭头疼得厉害,鼻子也不通气,她怕裴放要找她,也不敢上床睡,只把被子裹在身上,坐在床边,人靠着床架子。
裴放进了耳房,看到的便是一脸病态的兰亭。
“真病了?”裴放道,“去给她请军医来。”
守卫看了一眼兰亭,应声出去了。
兰亭见裴放来,放下被子,站起身,垂首站着。
“你是不想在我身边伺候?一来就生病?”裴放走近两步,问道。
兰亭往后退了两步,道:“不是,将军莫要到我近前来,免得过了病气。”
裴放冷哼一声,瞥了一眼床上的被子,确实有点薄,难怪她昨晚连头带脚裹在被子里。
“被子薄不会说吗?我看你就是故意让自己生病,好逃脱差事。”裴放道。
兰亭头晕得厉害,不想理会裴放的无理取闹,但如今她这身份,又能说什么,便强撑着道:“将军有何事吩咐。”
裴放挑眉,这几日,兰亭也就说这句话时的语气,有三分过去的样子。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立马又抑制住了,她过去如何,眼下如何,与他又有什么关系?
裴饭冷哼一声,转头走了。
兰亭见裴放走了,知他不会再来寻自己,索性躺上床,盖上被子。她感觉自己身上越来越烫,意识也渐渐模糊,在昏睡前,她想,就这么让她“病逝”也挺好的。
军医来时,兰亭已经意识不清了。
“她这是发寒热了,脉搏跳得厉害得紧,得快点降温,要是耽误了可能会麻烦。”军医道。
守卫犹豫了一下道:“我去禀告将军,找个人来照顾她吧。”
“嗯。”军医道。
裴放这会儿正和大臣们商议京城坊市重开之事,守卫在御书房门口犹豫了很久,还是进去禀告了。
“这么严重?”裴放皱起眉。
守卫点头:“军医是这么说的。”
裴放站起身,对大臣们道:“你们继续商议出个章程,我去去就回。”
大臣们眼看着裴放快步离开,然后开始小声嘀咕:“将军这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谁知道呢,看上去很急呢。”
“后宫又没人,谁能让将军这么着急上火?”
“该不会是……”
说话的两位大臣对视一眼,把话吞进肚子里,没敢继续说。但他们心里都开始怀疑,将军到时候真的会杀兰贵妃?
裴放出了御书房,便问守卫:“这会儿有人伺候她吗?”
“没有,只有军医在。”守卫老实道。
“快去昭阳宫叫两个宫女来。”裴放又道。
守卫得了吩咐快步跑开了。
裴放来到耳房,只见兰亭一个人在床上躺着,连军医都不在。
裴放走到床边,只见兰亭脸通红,眉头紧皱,人发出不舒服的轻哼。
怎么才一夜,就病成这样……裴放伸手探了一下兰亭的脸,烫得吓人。他又往下探进兰亭的脖子,比脸还要烫。
“军医!”裴放唤了一声。
军医从外头进来,见裴放来了,他有点意外。
“将军,您来了。”
“她怎么样?好像发热很厉害。”裴放问。
“我叫人去弄凉水了,等给她降温,尤其是头。”军医道,“她不光是寒气入体,还有些风邪惊惧之症。”
“被吓到了?”裴放道。
“是。”军医道。
裴放想起那晚,兰亭冰凉的手,瑟瑟发抖的身子……估计那晚她就已经着了凉,受了怕。
“别让她有事,狗皇帝还没抓到呢,她还有用。”裴放道。
军医道:“将军,我素来在军营中行医,看看伤筋动骨,刀剑外伤还在行,她这属于急难症,以防万一,还是得请别的大夫助诊。”
“这么严重?”裴放又望了一眼床上兰亭。
“每年因寒热而死之人,不计其数。”军医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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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生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