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目光,阴凉而无情,如浸在寒潭里的墨玉,直直钉在她的脸上。那视线仿佛有形质,冰冷粘腻,寸寸刮过她的眉骨、鼻梁、唇瓣,似要剖开皮相,直探内里最隐秘的血肉骨骼。然而,他的薄唇却偏偏向上弯起,勾出一抹堪称温柔的微笑,弧度完美,却无一丝暖意。
“娇娇,”他开口,声音不高,在空旷的藏书阁里激起轻微回音,如毒蛇吐信,“找什么呢?告诉我,我帮你。”
沈娇娇胸口像是被无形的冰锥狠狠一刺,针扎般的闷疼骤然炸开,眼前阵阵发黑。
她手指用力抠住身旁冰冷的书架边缘,骨节泛白,一侧肩膀无力地抵了上去,闭上眼,急促地喘息,等待那阵眩晕过去。
片刻后,她站直身体,慢慢睁开眼。
景王已悄无声息地走到了她的面前。
王府乃至皇宫,从不乏美人。但眼前这少女……惶然抬眸时,眼中雾气氤氲,惊惧之下,肤色越发显得玉曜般无瑕,唇色淡如樱瓣,因紧绷而微颤。一种孱弱到极致、却又因此而更激起人摧毁欲和保护欲的矛盾美感,在她身上达到了惊人的统一。任何男人,面对这样一件仿佛由脆弱琉璃和温软血肉捏成的“艺术品”,都很难不起念。
景王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他将她半拥在怀,用身体将她完全遮住。他的手掌牢牢扣住她不堪一握的腰肢,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她的骨头里,脸侧压在她冰凉的鬓边。
沈娇娇猛地推开了他依旧虚揽在她身侧的手臂,向后退去。
她才刚挪动一步,他双手忽然如影随形般搭上了她的双肩。
不重,甚至算得上轻柔。
但沈娇娇却感到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压下,膝窝一软,人竟被他不容置疑地重新按坐在了身后那张铺着软垫的毡案里。
景王微微俯身,目光从她剧烈颤动的眼睫开始,慢条斯理地往下梭巡,掠过她秀挺却失血的鼻尖,最后,停驻在她因惊悸而微微开合、失了血色的唇瓣上。
然后,他忽地靠得更近,鼻尖几乎蹭到她的鬓发,像一个迷恋香气的登徒子,试探般深深嗅了一下她发间清苦的草药气息。喉结随之滚动,泄露出一丝压抑。
沈娇娇倏然侧脸避开,动作快得像受惊的蝶。
赵珩轻笑一声,说道:“我今日会请你的父亲,我未来的岳丈大人,商讨我们的婚事。”
沈娇无奈,虚以委蛇说道:“来到河淮,我也很久没见我的父亲了,甚是想念。”
这是个疯子,不能硬碰硬,也不知阿蛮如何。父亲前来,定会告知赵珩平阳侯府与镇国侯府的婚事,希望这个登徒子能知难而退,放她归家。
当得知女儿能入景王的眼儿,沈拓隐隐想到了先祖封侯拜相的光采,自从青州栽了跟头,皇位又落入如今那位圣上手中,沈拓尽量保持低调,龟缩在一亩三分地,只求爵位能传到下一代。
没想到还有机会能一飞冲天。嫁个女儿而已。
被引入内厅时,沈娇娇看见父亲沈拓笑意盎然,顿时心凉了半截。二人交谈甚欢,沈娇娇见缝插针说道:“父亲当真忘了我与镇国侯府的亲事。景王想抢朝廷命官的妻子不成。”
沈拓冷下脸:“已换成你妹妹出嫁,这是你妹妹的婚事,你就安心嫁给王爷。”
真是一群厚颜无耻之徒。那就发疯搅了这局面。
“那又如何,父亲,我不日就要嫁去镇国侯府,是做镇国侯夫人,父亲,你不能一女二许!”沈娇娇质问道。
沈拓一愣,但想到哪有两个女儿嫁父子的,岂不笑话,说道:“逆女,镇国侯是什么人,岂容你胡乱攀咬,景王龙章凤姿,万民敬仰,为人谦和,这是门顶好的婚事。”
赵珩攥紧手,不知沉思什么,良久对沈拓道:“岳丈大人,许是郡主不曾明我心意,我与郡主要多相处些时日才好。”
沈拓临别前交待了沈娇娇,莫让惹了赵珩,已经快马加鞭通知王夫人备婚。
沈娇娇明了在仕途面前,女儿算不得什么,若是母亲在这里,拼了命也要带她走,顿时泪水蓄满眼,强忍着才掉不下,嘴巴咬的死死的,吞咽着委屈。
赵珩背对着书案,站得笔直僵硬,像一堵冰冷的墙。说道:“我竟还不知,镇国侯萧铮何时入了娇娇的眼儿。”
手腕猛地一疼,赵珩不知什么时候转过了身,像铁钳一样死死抓住了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月光只照亮他半张脸,另一半藏在深深的阴影里。他眼睛死死盯着她,眼神亮得瘆人。
赵珩看着她睫毛上的泪珠,看着她哭红的鼻子,鬼使神差舔了上去。沈娇娇尝到嘴里血的铁锈味,是刚才自己咬破了嘴唇。眼泪流下来,又咸又涩。
赵珩死死盯着她唇上,那点刺眼的血印子。
“疼?”赵珩开口,声音沙哑。沈娇娇含着泪,胡乱点头。明明是他攥得她手腕快断了。
她点了头。赵珩的眼神猛地晃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要裂开。但他立刻压了下去,眼神变得更冷。他松开她的手腕,那只带着薄茧、滚烫的大手,突然擦拭她冰凉的泪珠。粗糙的指腹刮过皮肤,带来一阵又痛又麻的感觉。
“疼疼疼……”沈娇娇疼得倒抽一口冷气,没忍住哼出声,声音细细的,带着哭腔。这声音像根针,狠狠扎在赵珩紧绷的神经上。
“还哭?”他眉头拧得死紧,语气又凶又不耐烦,但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烧得他烦躁不堪。他猛地凑近,滚烫的呼吸喷在她脸上,声音压得又低又沉,带着逼迫,“沈娇娇,说清楚!你到底想怎么样?”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沈娇娇被他吓坏了,眼泪流得更凶,慌乱地摇头,又绝望地点头。这就是个疯子。
赵珩冷笑一声,声音又冷又利。“不想嫁我?”他盯着她泪汪汪的眼睛,眼神像刀子。
“我……”沈娇娇羞愤地闭上眼,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滑过脸颊,流进衣领,留下湿漉漉的凉意。
赵珩死死盯着那道泪痕。抓着她的手,猛地收紧了!力气大得指关节都泛白,滚烫的手掌像烙铁一样,箍着她冰凉的皮肤。那一瞬间,他像是要把她的骨头捏碎,
“随你!”赵珩气的拂袖离去。
清风拂过野草,景色真好,该放金丝雀在风中飞一会儿,绑了线,也跑不到哪里去。
赵珩指着府衙门口跪着的那群人,衣衫褴褛,面容槁枯,颜色各一的布条布块缝成了万民伞的伞面,布条布块没一块相同的形状,与灾民身上的麻衣料子是一样的。
赵珩笑道在沈娇娇耳边低语:“你不用做我的信徒,我做你的信徒。我求你可怜我,保佑我心想事成。”
沈娇娇只能乖乖嗯了一声。
一位老人颤巍巍走到台阶下,并未依礼跪拜,只是深深躬下身,将一柄巨大的、由无数块粗布拼缝成的伞高举过头顶。他的声音苍老沙哑却清晰。
“江淮草民孙石,代受殿下活命之恩的三千七百二十一位乡亲,献上万民伞一柄!谢殿下救灾活命之恩!”
“谢殿下活命之恩!”身后百姓齐声叩首,声浪震得檐角灰尘簌簌落下。
景王立于台阶之上,石青色披风被风吹起一角。他望着那把粗糙的伞,望着伞下老者低垂的、花白的头顶,神色平静。
步下台阶,他亲手接过那把沉重的伞。粗砺的布面摩擦着掌心。
“孙老丈请起。”他抬手虚扶,声音温和,“诸位乡亲请起。赈灾济民,乃朝廷本分,本王不过尽绵薄之力,当不起如此厚礼。”
孙石缓缓直起身,抬起头。
四目相对。
景王的目光落在老者脸上,纵横交错的皱纹如刀刻斧凿,写满风霜。
孙石垂下眼帘,近乎卑微的恭顺:“殿下当得起。若非殿下亲临,施药放粮,整顿那些贪官污吏,江淮不知要多添多少冤魂。这把伞是百姓的心意,请殿下务必收下。”语气恳切,姿态无可挑剔。
景王盯着他低垂的花白头顶,片刻,才极轻地笑了笑:“好,本王便收下这份心意。张长史。”
“下官在。”
“将伞妥善收好。另,取五十两银子,十石米,分赠孙老伯与诸位乡亲,以表慰劳。”
“殿下,这如何使得。”孙石连忙推辞,枯瘦的手无意识地搓着衣襟。
“使得。”景王打断他,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天灾无情,聊补生计。不必推辞。”他顿了顿,状似随意问道,“孙老伯是本地人?家中可还安好?”
“回殿下,小老儿祖籍泾县,世代务农。”孙石的声音低了些,“家中……没了。七年前一场祸事,都没了。就剩我一个老朽,苟延残喘。”
七年前。都没了。
景王赵珩突然拉着站立身侧的沈娇娇的手,攥的死死的,无法挣脱,景王对孙老伯说道:“这是我要娶得妻子,老伯。”
孙老伯浑浊的双眼突然泛起泪花,说道:“好,都好,你都要娶妻了。”
赵珩突然回道:“一切都会好的。老伯献万民伞,乃是大善之人,若我有了孙儿,带去见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