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夺娇

河淮的尘土是暗黄色的,像被碾碎了的、陈年的香灰。灾民们黑压压地跪下去时,那尘土便扬起来,混着汗味、药味和一种近乎虔诚的呜咽,缓慢地升腾,将远处那个被簇拥着的身影,笼在一片朦胧的光晕里。

景王来了。

他穿着素净的月白常服,未佩玉冠,墨发只用一根乌木簪松松绾着。身后并无仪仗,只跟着几个同样朴素的随从。他俯身,亲手将一个摔倒的孩童扶起,将半块干粮塞进那脏污的小手里。动作那么自然,那么温柔,仿佛他不是亲王,而是这苦难之地凭空降下的一尊悲悯的佛。

“菩萨……菩萨显灵了!”有老者颤巍巍地呼喊,额头重重磕在干裂的土地上。

“景王殿下千岁!救苦救难!”哭声、喊声、感激涕零的称颂声,汇聚成一片汹涌的、近乎狂热的声浪,将那片区域彻底淹没。

沈娇娇站在南边一处半塌的土墙后,隔着纷纷扬扬的尘土与攒动的人头,静静看着。看着那被灾民视为救星的景王,如何温和地扶起孩童,如何蹙眉聆听老人诉说困苦,如何指挥随从分发钱粮和药材。

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一场精心排练了千百遍的戏。而跪拜的灾民,就是这场戏里最投入、最真实的观众。

沈娇娇和阿蛮对视一眼。

就在这时,远处的赵珩目光穿越嘈杂的人群与飞扬的尘土,精准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土墙后的沈娇娇身上。隔着距离,沈娇娇却清晰地看见,他唇角弯起了弧度。那不是对灾民的悲悯之笑,那似乎是一种了然的、玩味的,甚至带着一丝隐秘兴奋的笑意。

她看见景王的嘴唇,在周遭震耳欲聋的“菩萨”呼声中,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沈娇娇读懂了口型:“娇娇。”

他收回目光,重新投向脚下跪拜的灾民神情恢复悲悯圣洁。

阿蛮也看到了赵珩粘腻的目光看向沈娇娇,说道:“是个登徒子,觊觎美色的登徒子!”

此地断不可留,沈娇娇和阿蛮相视,逃窜离去。

几乎是瞬间,阴影里,一道锐利的破空声骤然响起!一支乌光闪烁的箭矢擦着沈娇娇的鬓角飞过,直取阿蛮面门。

阿蛮抽出腰侧长剑,足尖一点,向后滑开数尺,堪堪避开了背后的致命一击。

赵珩好整以暇地看着沈娇娇,眼神如同看着一只终于懂得在笼中鸣叫示警的金丝雀,带着一种新奇而愉悦的残忍。嘴型微动,无声说道:“娇娇,如同他们一样,当我的信徒,不好吗。”

河淮官驿的灯笼在夜风里晃,将阿蛮背上的刀口照得忽明忽暗,血渗过匆忙包扎的白布,在青砖地上积成一小滩暗色。

沈娇娇扶着阿蛮,泣不成声。本想前往官驿拿了路引,先离开此处是非之地,可这一路,流民里突然出现拿刀剑的练武之人,前一刻是灾民,沈娇娇和阿蛮路过的后一刻,就是刺客。

“属下……失职。”阿蛮单膝跪地,肩胛骨处一道狰狞伤口随着呼吸起伏,脸色比月光更白。她是萧铮麾下最勇的校将,却在踏入河淮第三日,被一伙伪装成流民的死士所伤。他们的目标明确,就是沈娇娇。

话音未落,驿馆外墙传来极其轻微的、密集的窸窣声,夹杂着一丝甜腻到令人作呕的异香。

阿蛮挣扎着想站起,却被沈娇娇轻轻按住肩头。

“来了。”

院门无声洞开。只有影影绰绰数十道人影,如鬼魅般安静地涌入,将她们所在的院落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之人,竟是一名身着七品县令官袍的瘦削男子。他面上带着近乎谄媚的笑容,对着沈娇娇躬身行礼,说道:“下官河淮县县令周永,奉上命,请沈郡主移步。”

沈娇娇抬眼说道:“会放过阿蛮吗?”

周县令思索会儿,反正大人要的是沈郡主,沈郡主身侧的姑娘似乎命不长了。说道:“可。”

“带路吧。”沈娇娇起身。

阿蛮目眦欲裂,却被两名“差役”死死按住肩头,伤口崩裂,鲜血迅速染红新换的白布。

沈娇娇在即将被带出门时,将手掌心的小瓷瓶塞入阿蛮手中,对阿蛮低声耳语:“告诉萧铮,河淮的‘藤’,缠上来了。”

沈娇娇被蒙了眼,马车晃晃悠悠进了一处外院,屋内正是白日所见之人,景王赵珩。沈娇娇抿紧苍白的唇,强压下心头的惊悸与怒火,大喝道:“我是庆元三年先皇封赏的郡主,我父亲是世袭平阳侯,你安敢动我!”

景王赵珩也不恼,看着厅中的沈娇娇,唤来近侍,说道:“宴请贵客。”

两人端坐食案前,赵珩持箸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鲜鱼脍,沾了酱汁,放入她面前的玉碟中:“吃些吧,你身子弱,需得补养。”

那鱼脍晶莹剔透,看似美味,沈娇娇却不喜生冷,只恹恹地别开脸,柳眉轻蹙。

赵珩不气不恼道:“沈郡主与我有一饭之恩,可记得青州石林山城隍庙?”

沈娇娇确实不记得了,但需沉住气,这有可能是登徒子常见的招蜂引蝶手段。

见沈娇娇未言语,景王放下银箸,忽而伸手。温热的大掌隔着春衫,精准地按上她不堪一握的腰肢,让她瞬间失去了理智,想也未想,扬手便朝他那张脸扇去。

手腕在半空被铁钳般的大掌死死掐住,剧痛袭来,腕骨几欲碎裂。沈娇娇疼得浑身颤抖,看着景王微微偏过去的脸,急促地喘息着,右手掌心因方才的用力而阵阵发麻。

赵珩缓缓转回脸,被扇到的侧颊泛起微红。他半掩在阴影中,静默了片刻,胸腔里忽然发出低沉而可怖的闷笑声。

那笑声未歇,一只冰冷的手已如鬼魅般扼上了她纤细的脖颈!缺氧的窒息感和颈骨欲裂的剧痛让沈娇娇姣好的面容瞬间扭曲,她徒劳地挣扎着,双脚已然离地,娇小的身躯被他单臂轻而易举地提起,如同折断羽翼的雀鸟。

“呃……”她痛苦地呜咽,抓住他手臂的指尖用力到泛白。

他的声音冷沉得没有一丝起伏,这才是真正的景王,剥去温文假面后,暴戾而嗜血的本质。过分修长的手指慢慢收紧,掌中全是她脆弱生命濒临消亡的颤栗。只要他再用一分力,这个屡屡扰乱他心绪、让他生出不该有占有欲的女人,便将香消玉殒。

即使濒临死亡,沈娇娇依旧美得惊心动魄。渐渐涨红的娇靥凄艳绝伦,雪色的脖颈在他掌间无助地扭动,如同献祭的天鹅。

就在她意识即将涣散之际,颈间的力道骤然一松。

沈娇娇如同破败的娃娃般摔落在冰冷的地面上,空气猝然涌入气管,呛得她伏地剧咳不止,生理性的泪水夺眶而出,混着劫后余生的惊恐与屈辱。

他刚才……真的差点杀了她。

景王居高临下地站在她身后,看着蜷缩在地上颤抖不止的沈娇娇。凌乱青丝下泄露的一截雪颈上,赫然印着几道渐起的瘀痕,触目惊心。

他俯身,指尖轻轻拂过她汗湿的鬓角,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温和,却比任何时候都让人胆寒:“娇娇,你不该激怒我的。”

赵珩指尖冰凉的触感划过颈间瘀痕,带来一阵战栗,说道:“留在本王身边。”

沈娇娇别开脸,泪水无声滑落。

“疼吗?”他问。

她心中冷笑,这岂非明知故问?比起脖颈的疼痛,更让她胆寒的是他此刻诡异的态度转变。前一秒还要置她于死地,下一秒却做出这般情深似海的姿态。这个男人的情绪如同深渊,不可预测,更不可信任。

她不能激怒他,至少在萧铮找到她之前,她必须活下去。

于是,她任由泪水流淌,做出不堪承受的模样。细弱的肩膀微微发抖,像是被风雨摧折的花枝,声音带着哽咽的沙哑:“殿下……何必如此?强扭的瓜不甜。”

“甜不甜,尝过才知道。”赵珩轻笑,指腹摩挲着她细腻的脸颊,眼神幽暗,“本王有的是时间,等你习惯,等你……心甘情愿。”

沈娇娇心底一片冰凉。她知道,他所谓的“等”,是建立在绝对掌控之上的驯化。他不会放她走。

她被安置在最华美的牢笼里。锦衣玉食,珍玩无数,甚至还有侍女恭敬伺候,只是她们都如同哑巴,眼神空洞,行动无声。殿外守卫森严,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她不再哭闹,也不再试图与他争辩。她变得异常“安静”。大部分时间,她只是抱着膝盖坐在窗边。

她在演戏,演一个被吓坏了、正在逐渐失去生气、只能被动接受命运的金丝雀。

她必须等。等一个时机,或者,等那个人来。

她悄悄藏起了一支最锋利的金簪,不是在妆奁,而是塞进了床榻的缝隙。她每日偷偷在裙摆的内衬上,用指甲划下一道痕迹,计算着被囚禁的日子。

赵珩似乎很“满意”她如今的“乖顺”,来看她的次数愈发频繁。有时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日益增长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占有欲。

沈娇娇散心到藏书阁。高及殿顶的檀木书架沉默矗立,陈年墨香与尘埃气息交织,几乎将她单薄的身影吞没。她指尖拂过一卷古籍的封皮,脊背却绷得如拉满的弓弦。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不疾不徐,鞋底碾过光滑的金砖,发出均匀而压迫的轻响,一声,一声,敲在死寂的空气里,也敲在她的耳膜上。

沈娇娇猛地回头。

景王赵珩,就站在不远处书架旁,不知已看了多久。他今日未着华服,只一袭墨青常服,越发衬得面色如玉,身姿颀长。可那双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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夺娇
连载中醒朦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