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朝不动声色地拉着池暮往台阶上挪,每一步都很慢,不同于之前虚浮的步伐,这次的每一步都很稳,很坚定。
沿着看不出路的小道,周围的景色千篇一律,池暮从包里拿出几卷绷带将他们撕成好几段每隔几米就绑一节以免自己找不到回头路。白色的绷带顺着微风飘动,将池暮引入了后山深处。
后山太大没有人管理不知情的人无意间闯入也只会觉得是一座普通的荒山。池暮记不清自己走了多久,只记得在他决定原路返回时看到了远处的身影。
没有人会没有目的的来到一片不熟悉的森林,而对方带着口罩一步一顿目视前方手里拖着一个大麻袋,样子不像是来看风景,也不像是偷猎者。
荒山野岭遇到一个不认识的可疑人并不是什么好事,保险起见池暮本不打算跟上对方,正准备悄然无声地离开刚往后迈出一步就见麻袋开始剧烈挣扎起来。这下好了,无论麻袋里是什么这人要干的都不可能是什么好事。
天空中响起闷雷,隐藏起池暮悄悄跟随的脚步。男人没走多久便停了下来,似乎是因为过于迫不及待以至于没注意周围的情况自然也没发现躲在他身后不远处的池暮。
麻袋打开,里面是一个还穿着初中校服的女孩,池暮觉得校服款式有些熟悉似乎在哪里见过。可现在池暮没时间反应自己在那里见过,因为女孩双手被反绑,嘴也被黑色胶带缠了一圈又一圈。那个男人像苍蝇一般搓着手就算看不见表情池暮也能想象到其猥琐的表情,有些许肥硕的身体压上女孩,几乎是瞬间池暮想起前几天新闻上看的的连环□□杀人案。
冬天的夜来的格外快,太阳已经西斜了,再过一会天就黑了。山里没有信号,池暮有一瞬的犹豫,犹豫是转身离开后报警还是……
“你选择直接上去硬刚是吗?”白朝撇了一眼一旁的浮雕,上面刻着一条半身隐在云后的中国龙,他们已经走了快一半的路程而池暮的状态依然稳定。
“对啊,一书包砸过去对方没什么大事自己差点被惯性带飞。”池暮毫无察觉依然滔滔不绝,就好像现在不说完以后就没机会说了。
片刻犹豫间女孩的手被松了绑,剧烈挣扎中校服外套不知所踪里面只有一件单薄的泛白的短袖。
与衣服撕裂声同时响起的是书包砸在脑袋上的闷响和男人的惨叫。
白朝认真听着,一只手牵着池暮领着他往上走另一只手撑着墙借力,注意力落在对方脸上,观察他的状态。
男人被不轻的书包砸倒在地上,捂着脑袋嗷嗷直叫,池暮咬牙往他高高隆起的裆部上踩,两次攻击池暮都用了十成十的力,甚至连手腕都被书包的反作用力振的发疼。最重要的部位被大力一踩,男人疼的发不出声,手捂着受伤位置全身曲起脸部涨红像一只煮熟的虾。
“快跑。”池暮再一次将书包狠狠甩到男人头上随后抛下书包拉起女孩往山下跑去,背后传来男人痛苦的吼声像丛林里的一头狗熊。
茂密的树冠彻底遮挡不住暴雨强烈的攻势,池暮用尽全力逃跑,雨水糊了一脸也没有停下脚步。因为肾上腺素的飙升,他跑的比平时都要快都要久,但天生的病弱与后天完全没有剧烈运动的经验很快使缺氧的窒息感与乳酸分泌产生酸胀感融汇在这一具身体上。
好累……
眼前的事物逐渐模糊,这样下去被抓住是迟早的事。池暮并不会天真的认为那个男人会就那么死在森林里也不认为他从地上起来后会放过女孩与自己。可他真的跑不动了,手臂发麻,腿上好似灌了铅,脚步不受控制的放缓,最后他放开女孩独自跪倒在地上,鼻腔涌起一股暖意,血液缓缓流出滴在地上,再跑下去他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你先跑。”池暮强撑起身体将挡眼的头发往后缕,侧头往后看了一眼,男人暂时没追上来。
雨水稀释后的血液,是苍白脸上唯一的点缀。
女孩沉默着看着那一抹红色,脸上的胶带还没撕下来,但看她被吓失神的状态估计也很难自己取下来。池暮缓了口气帮她取下胶带并脱下自己的羽绒服包裹住她的身体:“你先跑…”
女孩站在原地没动,池暮又推了她一把:“跟着白布走,路上会碰到人的,和他说‘池暮出事了’。”
他离开了这么久,池洋应该已经找过来了只要找到池洋就得救了。
女孩被他推的一个踉跄,试探性的往前走了两步又转过头看向他,池暮用手背擦掉脸上的血脱力地靠坐在树下:“你快走,我真的跑不了了。”
女孩终于是跑了可刚跑不到半分钟男人的声音便重新出现在身后,池暮心里一惊,没想到对方追的这么快,女孩还没跑多远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发现而自己躲在一颗大树后如果不动的话男人根本发现不了他。
真是命运弄人,池暮给自己做好心里建设,深吸口气抬腿往另一个方向跑去,脚步用力踩在落叶上发出声响吸引了男人所有的注意力。
刚恢复的一丝体力在现在这种情况下只能说是杯水车薪,才跑不到两分钟池暮就清楚地意识到男人离自己越来越近,他的呼吸好像已经撒到了自己的耳边,前方出现一条不明源头的小溪堵住了池暮的生路。
“小兔崽子!你给我死!”男人的声音已经很近了,池暮心一横用力一跃大不了淹死,但在腾空的瞬间一股怪力将池暮往后一拽,随后彻底跌进浅溪里,脑袋磕在溪底圆润的石头上眼前有一瞬发黑。
“坏我好事…那你替她去死吧!”匕首刺进身体,痛苦混着着溺水窒息的恐惧,血液染红了溪水模糊池暮的视线,他想要开口求救但理智告诉他不能开口因为他还在水里如果让口中这最后一点氧气离开自己就真的没救了。
断断续续或深或浅一共十三刀,深的几乎要刺穿他的身体浅的只在腰侧留下一道如同猫抓的划痕。
“你不害怕吗?”白朝发问。
“还好。”池暮捏了捏白朝的手,语气很平静,“就像考试,考前紧张查成绩紧张但考中并不紧张一样。我只想着不能死的这么没意义,至少给警察留点线索。”
哪怕是瞳孔涣散前保留的几秒影像或者是指甲缝里的一点皮肤组织。剧烈的挣扎为池暮争取到了稀薄的空气和渺茫的生机,好在池洋来的比想象的快,池暮最后的记忆停留在池洋抱起自己的画面以及他说的“只要你,什么都答应你”。
“然后我进了ICU又在医院里躺了大半年,醒了后我问我哥那个小姑娘怎么样了,我哥就和我说她的事。等我好些后我哥又让我去看看她,因为这件事的阴影所以小姑娘看到男性时会变得很恐惧,我就……”
“就穿女装去了?”白朝心下了然。
池暮点头,他又不是真的有这种癖好。
“那那个人渣呐?”白朝依稀记得那个□□犯一直到这个学期学初才被判刑,按池暮所说那个男人应该很早就被抓住了才对。
“小姑娘状态太差警察说什么她都不理,我在病房躺着,我哥只能证明他对我的伤害再加上我下手太快他没来得及干出什么事就倒了,所以没有证据证明他是□□犯,更没证据将其和之前的那些案子联系起来。而且…”池暮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他上头有人。”
白朝并不惊讶,当时这个案子被丢到网上,有那么多眼睛盯着警方让其做出一个交代,可警方还是拖了很久,一是因为案子自身难度的确不低,二就是因为凶手有保护伞。
“最后一个问题。”白朝的音色里是难得的温柔,“你爸妈真的爱你吗?”
很久之前池暮说爸妈在国外,但很爱他们。白朝并不觉得一对爱自己孩子的父母会忘记自己的孩子,会在孩子住院后完全不陪在身边,会让两个小孩单独生活。
“可能和你说的一样,我被PUA了。”
在医院里躺着的时候,池洋偶尔会在病房里打电话询问女孩的情况,一般是在池暮午休时,睡的较浅时池暮就会偷偷听着池洋的反应想要通过这些反应来判断女孩的情况,他听不到电话那头的声音只知道每次挂断前池洋都会说:“受这么大折磨还不如死来的痛快些。”
现在想来,池洋不可能在自己睡觉的时候站在他身边打电话,只可能是刻意讲给自己听的,电话那头有没有人这点都有待考证。池洋是最了解自己的人,知道他会因为这句话逐渐愧疚,逐渐怀疑自己的决定,最后自己踏入挖好的坑里。
对于这种事池洋算的上是轻车熟路。
从记事起池暮便没怎么见过自己的父母,身边只有爷爷奶奶以及哥哥。
他们的父母是极致的享乐主义,无论是池洋还是池暮都是他们玩过头弄出来的,没有备孕没有产检,池洋很幸运的身体与正常人无异,但池暮并没有这么好运。母亲摔倒导致他早产,从出生开始他就带着呼吸机还让母亲受了苦,爱妻如命的父亲自然看他不可能顺眼。在母亲身体恢复后便立马带着她继续环游世界去,完全没有来看过一眼ICU里可怜的孩子。只有当时也还是小孩的池洋和爷爷奶奶每天紧张地关注着他直到他恢复正常才放下心。
后来,池暮长大些许,向池洋询问父母的行踪,池洋说“父母在国外工作,很忙但他们永远爱我们,知道吗暮暮?”
四岁的池暮信了,正巧过年时父母回来,他兴奋又紧张地喊他们爸爸妈妈却只得到了冷漠的眼神以及两个红包。
池洋说这就是爸爸妈妈表达爱你的方式,他们永远爱你。
这个谎话骗的是池暮也是池洋自己,两个被父母抛弃的孩子靠这句话一遍遍洗脑自己,就好像这样能够改变事实一样。
白朝恋恋不舍又不露痕迹地轻轻摩挲池暮的手,在他察觉前松开缓声开口:“到了。”
池暮从记忆里回神,他已经站在最后一阶台阶上,只差一步便可登顶:“这么快吗?”
“你想要爬到退化?”白朝调笑道,“我不拦你。”
池暮踏上最后一个台阶,夕阳落在白朝身后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走了多久。如果只有白朝一个人走应该会快的多吧?
“在想什么?”
“没什么。”
“想吃薄荷糖了?”白朝将手伸进口袋似乎真的在找糖。
想到半山腰时的那颗糖池暮的脸不自觉发烫,再发烫,再发……
“不舒服?”白朝的脸突然在眼前放大,极具攻击性的气息瞬间包裹住池暮。
“你…”池暮觉得太近了可身后是楼梯他不敢往后走,“我不想吃了。”
白朝借着靠近这个动作偷偷闻着对方的味道,一只手虚环着他的腰以免他摔下楼梯。闻言轻笑一声,开口:“你要我也没有了。”
被耍了。池暮偏开头掩饰自己脸上的红晕抬手推开白朝:“我说的差不多了,你想笑就笑吧。”
“不笑你。”白朝被推开有些不满但他无名无分不能说出口,“你还没说完吧。”
池暮不解都看他一眼,意思显而易见。
“住院期间的事。你没说的。”
“这有什么好说的?”无非就是检查换药谁谁谁来看他谁谁谁来送水果送花巴结池洋之类的。
“营销号都快把你这舍己为人的行为夸上天了,但却没有人爆出过你的照片、姓名甚至是性别。全都是以‘路人’‘英雄’之类词语概括。”白朝语气平淡,“我不相信他们对这个没兴趣,那只能是当事人不愿意露面。”
“也算吧。我其实不希望他们报导我,但我不介意他们采访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