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山腰谈心

偏远破旧的小县城,本身就坐落在丘陵之间,就近能算得上是山的地方离商场也就十分钟车程的而已。

白朝只在很小的时候来过这,他甚至不记得这山叫什么,但依稀记得有好几条路,而池暮挑的是唯一一条无法通车的路,也是风景最好的路。

“走吧。”池暮拉着白朝往阶梯上走似乎兴致很高。

见他这般兴奋白朝将到嘴边的问题又咽了回去。算了,如果他爬不动就背下来吧。

冬天来爬山的人不多更何况这本就是个冷门景点,爬了半天愣是见不到半片人影。一步步踩着木板搭建的台阶往上走,木板因为年久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池暮的脚步时快时慢,黑裙和长发随着动作飘动,像来春游的幼儿园小孩。

白朝跟在池暮身后两步远的位置看着他像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左顾右盼,不解但没多问。带着口罩爬山简直是折磨,有一种喘不上气的窒息感,但因为不确定脸上有没有消肿,所以白朝只能一直带着。

“白朝。”池暮突然转过身面向白朝倒着走,“你觉得我能爬到山顶吗?我还挺想去山顶上的寺庙看看呐。”

“寺庙不都差不多,有什么好看的。”白朝上前与他并肩并把他转回正面,“看路,这段路没围栏别掉下去。”

被板着肩池暮不仅不觉得冒犯还觉得有些好笑,微微靠向白朝语带笑意的试探:“哎呀,好累。”

感受到对方压在自己身上的重量白朝的身体微微一僵,不由自主地放慢脚步但嘴上的话却难听的让人想要把他推到山下去:“这没监控,你死这我没处说理去。”

池暮低头偷笑,笑着笑着一滴眼泪划过脸颊,又被悄然擦去。

半山腰有处休息地。不大的空地中间围种着姹紫嫣红的野花,四周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如果不是时不时刮过的冷风池暮都要怀疑是不是冬天了。

“好累。”说完池暮不顾形象地一屁股坐到台阶上,对于常年没有运动的人而言爬山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此刻的池暮已经完全没了刚到时的那股活跃劲。

“不行了?”白朝蹲在他面前看他,手指伸进口罩扯开一条缝隙供自己喘息。

“我好累,休息一下。”

“你脸白了。”

池暮一惊,但他连拿手机的力气都没有了。冷汗已经流了一脸,张着嘴小口小口喘气但喉咙却跟吞了刀片一样每一次呼吸都带来一次疼痛,双腿也在不由自主地发颤。

“张嘴。”白朝从口袋里摸出从火锅店台拿的薄荷糖撕开塞到池暮嘴里。

甜腻的糖在嘴里融化,冰冷的口感像雨水滋润刺痛的喉咙。白朝坐到池暮身边等他恢复,没有不耐烦也没有说丧气话只是无声等着。

缓过气来后池暮往山底看去。古色古香的朱子文化园里朱熹像耸立在中央,一河相隔的对面是老式的楼房,远处还有山,连绵不绝。

池洋一直不喜欢带他爬山,因为忙,因为天气,因为池暮的身体,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就算带也是开车一路直达山顶,忽略过程看结果一点意思也没有。

“怎么突然想爬山?”白朝突然发问。

池暮回过神看向白朝没有马上回答,他在思考,不是在思考白朝的问题而是思考要不要告诉白朝。

白朝见他盯着自己不说话先是疑惑随后又恍然大悟:“短暂缺氧原来会影响智商。”

反应过来对方是在说自己傻,池暮觉得无奈有好笑:“幼不幼稚?”

白朝哼着小曲假装没听到,随后肩上便被不清不重地扇了一巴掌,不痛麻麻的。

太阳逐渐西斜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没人再提起刚才的话题以及火锅店发生的事,就好像这个话题就此跳过但双方都知道这不过是一种暂时的逃避,发生的事情不可能当没发生过,两人也都想找人倾诉自己的秘密,只不过都在等对方先开口。

冷风吹过,吹起池暮的长发也吹起白朝挡在额前的碎发,露出青紫的额角。池暮讲话的声音渐渐微弱下去,伴随的是他轻轻撩起白朝头发的动作。

“你妈…你妈…你妈妈打的?”

白朝欲言又止地看了不明所以的池暮一眼,明明什么也没说但池暮觉得他那一眼骂的很脏。淤青的位置不算隐蔽可因为白朝遮眉的发型池暮并没有发现。

对方没有出声算是无声承认。露出前额的白朝与平时阴郁的模样完全不同多了些属于男人的成熟感,平时黑洞般的眼睛此刻更加深邃,额角的伤和眼底的青黑又增加了些许破碎感看起来千般倔强又万般可怜。

“寺庙里应该有菩萨娘娘。”池暮眼里不由自主地露出心疼的神色,像摸一条小狗一般摸上了白朝的头顶,“你不想和我说就和她说,说不定她能帮你。”

“如果求神拜佛有用你怎么不去和她说你的事。”白朝擒住池暮的手腕将他的手移到自己羽绒服的口袋里。他这句话算是变相承认了自己的伤也将话题抛回给池暮。

“说不定呐。”池暮不依不饶,冰冷的手将对方原本温暖的口袋变与外界无差。

“如果神仙能解决这里就不会这么冷清了。”白朝蹙眉,自然地与他在口袋里牵手将自己的体温传递给他。

“白朝你有点浪漫细胞吧不然要孤独终老了。”说完池暮才注意到白朝的动作,习惯接受他人照顾的后遗症就是此刻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个动作有些太过暧昧,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不算没有浪漫细胞。

“走吧,我休息好了。池暮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手解救出来,好不容易温暖些许的手被冷风一吹便前功尽弃,但池暮毫不在意,只是起身后就一股脑往前走。

白朝微微楞,看向空荡荡的手心随后又看向池暮正好看到他紧张而险些摔倒的动作。

“如果有神仙那就请神仙保佑暮暮不要讨厌我…也不要喜欢上我吧。”

“嘀嘀咕咕说什么呐?快走吧。”

“来了。”

山路循环往上,半山腰下还是姹紫嫣红的花海,半山腰上就成了幽静的森林。

“江骁说快到山顶时会有一段全是石头台阶的路。”池暮突然开口,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刚说完就捂起嘴笑出声,“他还说爬那段路时徐雯几乎手脚并用,最后都爬退化了。”

想象到那个画面白朝也忍不住轻笑出声:“的确有,那一段路比较新,护栏是石头做的上有雕生肖图案。”

“怎么那一块有护栏?”

白朝用一种看傻子的表情看了他一眼:“因为那一段比较新。”

“为什么山下没有。”

“因为山下比较旧。”

池暮:……算了,这人是幼稚鬼。

临近江骁所说的台阶路,池暮抬眼看了眼通天的台阶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兴奋又畏惧。耳边回荡起池洋的声音,甩不掉捂住耳朵也能听到,期间混杂着其他人的声音,认识的不认识的……

“你还好吗?”白朝已经踏上石头台阶见池暮还在原地不动脸色也不太好。

“不好。”池暮如实回答,声音闷闷的,“白朝。”

“嗯。”

“我如果爬不上去怎么办?”池暮缓缓踏上台阶,步伐虚浮。

白朝把他拉到内圈轻声道:“爬到哪算哪。”

耳边的声音被白朝低沉的声音遮盖,世界安静后池暮才发觉自己的问题有些莫名其妙,但冒头的思绪不可能马上停止,只会愈演愈烈,像无止境的台阶像每个雨夜的梦魇,看不到尽头找不到出口。

白朝走在前头,时不时转头查看池暮的状态,见他走的每一步都很勉强,眼神空洞,状态看上去不像在爬楼梯倒像在走天梯:“池暮。”

“怎么了?”

“你到底为什么想爬山?”本意是想让池暮转移注意力,但直到说出口白朝才觉得有些冒犯连忙找补,“不想说也没关系。”

“你好奇?”池暮勾起唇浅笑,“我在火锅店时说等时间合适会告诉你的。”

白朝觉得有些尴尬不敢看池暮,却听池暮缓缓道出后文。

“[林某某□□案]只有最后一个受害者活下来了。”池暮脚步变的更加缓慢似在回忆,“加害人在准备实施侵犯时被路人发现,路人用书包砸晕他后带着女孩逃跑,但险些被杀人灭口。”

这是新闻报道的大致内容,白朝知道这些,但不知道池暮为什么说这些。

“路人被按在溪底,临近窒息。本来不可能活下来的但可能是那天下雨让视线变得模糊,或者是溪水的折射,又或是罪犯喝了酒手上没力气,总之路人被捅了十三刀却活了下来。”

白朝抬眼看向围栏上雕刻的浮雕图案,是一条龙。随后目光在空间中游离片刻后落在了池暮裹着羽绒服的腰上。

他心里有个猜测急需得到证实:“这个路人是你吗?”

池暮叹了口气十分无奈的点头。

“女孩被救回去之后不久就确诊了自闭症,我也在ICU里住了大半年。”池暮轻笑一声,自嘲道,“好笑吧,人没救下来自己还搭进去了,这就是逞英雄的下场。”

“难得能从你嘴里说出这么刻薄的文字。”白朝摘掉口罩,脸颊上红痕未消看的人触目惊心,“最后这句话是别人说的吧?”

池暮摇头否认:“不是,就是我自己想的。”

“嘴硬。”

两人一同站在一处平台上休息:“女孩不是还活着,为什么说人没救下来?”

“女孩活下来却生了病,之后的每一天都在恶魔的阴影里度过还不如……”

“还不如死了是吗?”白朝再次从口袋里摸出薄荷糖塞进池暮嘴里但这次力气大的多,池暮感觉自己似乎亲到了白朝的指腹,来不及道歉白朝便往自己嘴里也塞了一颗,柔软的唇轻轻覆盖住之前他吻到的位置,“是女孩说自己还不如死了,还是有人告诉你,她还不如死了,你想清楚再说。”

池暮抿唇不语,思绪因为白朝的动作飘走了一瞬,又因为白朝的一个带着审问语气的“嗯?”拉了回来。

女孩没说过,女孩自始至终都没说过这句话,因为池暮醒来时女孩已经连生活都无法自理了。

“她没…”

“那到底是谁说她还不如死了?”

“是我…”

“想清楚再说。”

女孩没表达过自己还不如死了,女孩的家人也没说过,女孩的医生更是没有,一直告诉池暮女孩活的很痛苦还不如死了的人是池洋。

“那人是不是说如果你没救下女孩,女孩就不会遭受之后的痛苦,就不会得自闭症你这么做是害了她。”白朝突然有些庆幸自己和陈风学了点皮毛,至少不会让他在这个时候没话说,“他的说不是站在女孩的角度,而是他自己的角度。”

薄荷糖的味道又甜又腻,白朝凑近已经愣神的池暮:“是他觉得女孩还不如死了,你被PUA了池暮。”

冬天很少会下雨,特别是雷阵雨。池暮家的祖宅在这座小城镇的不远处但池洋只有过年才会带池暮回来几天。

“爸妈,你们要照顾好暮暮。”池洋再三强调,他待会有个会议一时走不开但池暮又实在想和池父池母去后山玩,“再检查一次药带了吗?还有……”

“知道了知道了啰不啰嗦。”池父不耐烦地打断池洋的喋喋不休,抽空在池母脸上亲了一口,“他又不是小孩。”

已经上高二的池暮沉默着整理自己的药物,有必要没必要的全都一股脑丢进包里。难得可以和父母出门,难得可以去山里,难得池洋没有跟在身边,这是十多年来从未有过的事,说不兴奋是假的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眼皮直跳。

“行…”池洋终于不再啰嗦放几人离开。

祖宅远离城市前面是人工竹林后面自然高山,小时候池暮想去后山玩但池洋说里面有熊会吃小孩,池暮想去竹林但池洋说里面有食铁兽会把小孩拍扁。

年幼无知的池暮被这些鬼话骗的一愣一愣的,以至于到被送到小县城前他都没有去过祖宅周围,前八年的人生几乎都在自己的四方小世界度过的。

跟着父亲在后山里走了许久,没有路父亲就拿着柴刀开出一条,直到走到后山深处。想象里与父母和谐相处的画面并没出现,这个世界比池洋说的更加吓人。

“来宝贝看镜头手抬高点,对!茄子!”父亲脸上满是爱意,母亲在一颗树前左右摇摆像是上了发条的机器一般,不停变换姿势让父亲拍照。

池暮坐在一旁的大树桩上休息,走的这点路快赶上他一个月的运动量了,但除了累,感到的更多的是开心,就好像他和那些身体健康的人无异一般,周围的森林削弱了风力,吹在脸上居然还有些舒服,云层黑压压的似乎会下雨。

“爸,我去前面走走。”

“好好好。”

回答很敷衍,但池暮习惯了。

可他高估了自己父母的责任心,等他在周围绕了一圈回到原点后,那大树桩周围别说人影连蚊子都没一只。

厚厚的云层终于包不住雨,淅淅沥沥的雨珠被树冠阻挡,几滴漏网之鱼落在脸池暮上。包里有很多药但偏偏没有伞。

后山很大,荒郊野岭的,连熟悉地形的池洋都会迷路更何况第一次来的池暮。理智告诉他要站在原地等待池洋来找他,但池暮心里隐含的一丝叛逆心让他转过身凭着记忆慢慢往山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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