吟烟为季湘打抱不平,“你未瞧见便当湘儿什么都未做吗?护住望府之人?呵,谈何容易?何氏势力盘根错节,稍有不慎断送的便是湘儿与我等的性命。在无万全之策下贸然而行无异于送死!届时莫说护住望府之人了,只怕他们一个都活不了!”
楼伊倩闻言瞪向她,仇翎反瞪回去。
楼伊倩收回眸子咬牙,“季大人有何谋划,又做了什么,在下未曾见到,自亦不知。但在下唯一知晓的是,何牧已对望府出手,季大人若再不做些什么,届时便当真无法挽回了!”
她双拳紧攥,极力隐藏眼底的恐惧。
季湘将一切尽收眼底,她冷静道,“楼姑娘此言是指什么?”
楼伊倩垂眸紧盯杯底暗黄的茶叶,“何氏党羽为逼得望老爷子交出望氏食谱,已对望府二小姐下了毒。此毒名为嬴鸠,毒效如何想必季大人早有所耳闻。”
楼伊倩眼神躲闪,额鬓渗汗,显然是有所隐瞒。
季湘闻此心下一紧。
楚景宁拾杯饮下一口茶后提出质疑,“可据本宫所知,望老爷子平生最看重者有二。一是那满月楼,二便是这望府大小姐望文欣。何氏党羽若是急于求成,对望大小姐下手更能立竿见影方是。”
何氏等人向来自负,此般特意退而求其次实在不似他等往日做派。楚景宁不经深思这其中是否另有隐情,又或是尚存在她等未曾知晓的势力所致的缘故。如今牵扯望府中的不止她,还有季湘等人,楚景宁不得不做好完全的准备。
三人皆觉楚景宁所言有理。
“殿下所言不错,何氏本意确实是望大小姐。”楼伊倩见瞒不过只能如实道,“在下此前于小世子所踪一事上已引得何氏怀疑,望府之事他等为试探在下,遂以阿兄性命相要挟,派在下对望大小姐下毒。但在下……”她顿语,“在下实在做不到对她下毒,便只能错手将毒喂给了望二小姐。”
四人尚未弄清楼伊倩为何这般说,窗口便又是一道残影闪过。
来人对上屋中五人视线后怔了一息,吟烟率先开了口,“伍公子!”
楼伊倩闻声回头朝吟烟看去,她似未料到伍仁丙与吟烟相识般。
伍仁丙颔首对众人作揖,继而对上楼伊倩,“伊倩,你莫再执迷不悟了,听我一句,快同你阿兄离开郢都!”他作势要上前去拽楼伊倩,后者退避三尺,“伍公子方是莫要再执迷不悟。”
望府有难,望文欣亦在其中,她又怎能就这般走了?
楼伊倩只觉与伍仁丙说不通,她回头拜别季湘,“在下今夜来此的目的已告知三殿下,还望三殿下莫要放任何氏胡作非为!”她眼尾余光瞥向楚景宁,这话虽是对季湘说的,但她明白要想护下望府还少不得楚景宁出手。
她想着,这本是季湘应允她的,楚景宁今夜既出现在此,便足以说明她对季湘的看重,那么她将此事借季湘托付于楚景宁当是不为过。她话落不再逗留,握紧剑钻出木窗,几乎眨眼的功夫便消失在了夜色中。
伍仁丙俯身一拜紧追而去。
随风扬起的窗幔坠下,四人收回视线对上桌上玉盒。回宫的路上季湘皆在思忖接下来的计划,这玉盒乃是她彼时随安紫溪的身份一并从安慕青口中得知的。何太后早年醉心于寻求驻颜益寿之法,一度痴狂到吞食紫河车的地步。
昔日那些紫河车便是藏于这玉盒送至惠仁宫,到达太后手中。
小雪一连飘了数日,皇宫内外皆是一片银装素裹。
西戎王驾崩的消息终是在初雪落幕前传来,二王子萧澈登基,西戎就此易主。
季妍近来茶饭不思,心中无不是挂记着萧芸的境况。
平儿看在眼里亦只能是干着急,她数着日子,盼着开春后的吉礼能早些来。
冬至过后这天儿是愈发冷了,枝头的雪压断了树枝“啪嗒”一声砸在雪地里。季湘惊然回神,她搁下手中毛笔望向窗外。雾气笼罩的窗上什么都看不清,喜儿拾起帕子上前擦拭。
模糊的院景随着暖阳落入季湘眸中。
喜儿道,“今日雪停了,阳光亦是极好,三殿下可打算出殿走走?喜儿前两日听内务府的宫人说宁远将军要从沧州来郢都探望惠妃娘娘。算算脚程,今日该就会到了。宫人们还说宁远将军这段时日会歇在长信宫,长公主殿下亦是。”
提及楚景宁,季湘紧缩的眉宇渐自舒展。喜儿所道之事她并非毫无所知。自秋猎至今已过去三月有余,何氏眼线遍布皇宫。然近来,光是那朝未央宫奔的太医都不知去了多少,惠妃显怀又岂是瞒得住的?
季湘收回视线拾起矮案上的竹纸,纸上是抱着小兔子在草地上打滚的小三花。季湘的画技算不得精湛,若非那双因憋屈而耷拉下来的兔耳与那花色的猫毛,定叫人看不出她画的是什么。
季湘翻转竹纸面向喜儿,似对自己的画技格外自信,“喜儿,你快替本殿下瞧瞧这副画得如何?这小兔子与小三花,可是有那么几分神韵了?”
仇翎、贸笠二人立于季湘身后,闻声对视一眼。
喜儿跪坐于榻上,她目光炯炯地盯着竹纸品味了一番到底是无法违心说出那奉承的话,“其实奴婢觉得,以三殿下之才,于作画这等雅趣上着实有些大材小用了。”
她话音方落,脚步声便接连而至。
小桂子小跑着推开屋门跪伏在地,“三、三殿下!”
季湘压下竹纸正襟危坐,“何事如此惊慌?”
“是,是宁远将军,宁远将军入宫了。”小桂子喘着粗气,他未敢停歇,忙又道,“还有长公主殿下。奴才适才回殿的路上遇着了万公公,公公说陛下欲今日申时于交泰殿设宴为宁远将军接风洗尘,届时各宫的主儿亦需前往。奴才离开前万公公已入了晴华宫,时下该是朝着三殿下这……”
小桂子话半屋外又传来一众宫人细碎的踩雪声。
季湘回头,视线再次透窗看去,为首那宫人她识得,正是小桂子口中在皇帝身侧侍奉的万公公。万公公此来目的亦与小桂子所言一般无二。待一众人洋洋洒洒离开曲台殿不过半盏茶的功夫。
时下方未时一刻,离申时尚早,季湘却已无心再坐于这曲台殿。她换上锦裘,领着仇翎与贸笠朝着长信宫的方向去。三人离殿后,小桂子与喜儿回到屋内拾掇着摆了满榻的竹纸。每张纸上皆画着潦草的兔与猫。
小桂子拾起就近的一张摊开,左右瞅了半天也未能瞅出纸上画着的是何物。他摇着脑袋连连咋舌。喜儿闻声在他后脑勺上落下一掌,她叉起腰道,“你盯着那画看什么?莫想偷懒,快些收拾。”
小桂子揉着脑袋敢怒不敢言,他垂首将画纸卷起,“喜儿,你下回若是再见着三殿下作画,还是劝劝三殿下吧。”
“劝?劝什么?”
“就,劝三殿下换个雅趣啥的。”他小声嘟哝道,“毕竟这墨宝,奴才着实不敢恭维。”
“什么?”喜儿未听清他后半句。
小桂子憨笑着摇摇头,“无、无甚。喜儿你多劝劝,三殿下定是能听进去的。”
喜儿白了他一眼,“我不劝,你怎不去劝?好了莫说废话了,赶紧将那处的画纸都拾起来。”
小桂子应了一声未再多言,只是转身之时怅惘的叹了一口气。
视线内是白茫茫的一片,一行三人的脚印由远及近止于长信宫。宫门外停歇着三辆马车,宫人们交相奔走,朝宫内搬着行囊。季湘在宫人的引领下穿过廊亭便瞧见了正拉门迈出的夏莹。
夏莹手中端着格盘,对上季湘视线后忙见礼,“夏莹给三殿下请安。”
季湘颔首示意她免礼,“皇姑母时下可在屋中?”
“回三殿下,殿下时下与纪太医正在屋中。”
纪太医?
季湘眉头一拧,面露急色,“姑姑可是身子抱恙?”
夏莹怔了一息反应过来,“三殿下误会,殿下安好。夏莹说的乃是纪清漓纪太医,非纪桑纪太医。”
原是纪师姐,季湘心下一松。
凛冬天寒,季湘想起前段时日于朝堂之上听及的邬州瘟病肆起一事。据邬州地方官员上奏,此番瘟病波及大大小小乡县不下十个,因此死于非命的百姓已超百余口。地方郎中无计可施,多数亦未能幸免于难。
尸首与日俱增,解救之法却至今未问世。
皇帝得知此事后欲下派太医至邬州,纪清漓主动请缨。离都的日子就在这两日,纪清漓此前已去曲台殿寻过季湘。她此来长信宫是为何,季湘大抵能猜出一二。
季湘挥手遣退夏莹迈步朝屋门去。红漆木门虚掩着,季湘伸手,掌心尚未落至门扉便听得屋中的对话声——
“清漓,此物,我不能收。至于邬州之行,我不拦你并非是想看着你去送死。医者仁心,你有你的选择,亦有你的路需走,不该让任何人成为你前进路上的绊脚石,便是……我亦不例外。此去,你要万事当心,护好自己,我在郢都等着你回来……湘儿亦是。届时我再唤来湘儿,携佳酿寻你同饮。”
纪清漓苦笑,她攥紧案上香囊,“你一直皆是知晓的,是吗?那么为何,为何不愿给我一次机会?就算是骗骗我亦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