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湘闻此面色一凝。楼伊倩乃何氏爪牙,此前于西戎小世子一事上便是她从中周旋,亦是她给了季湘等人小世子的确切所在。她此举意在向季湘送出投名状,季府丧事后她亦销声匿迹。她此番突然出现的目的不难猜。
楚景宁见季湘神色不对,不免担忧,“湘儿,那人是谁?”
季湘静默几息如实道,“楼伊倩此人此前听从何氏命令而行,她与湘儿结识是源于西戎小世子,具体说来话长。姑姑放心,此人彼时有所求方寻上了湘儿,眼下该是从何氏口中得知湘儿尚存活,来寻湘儿兑现承诺。姑姑不必担心,湘儿随仇姐姐去一趟便是。”
她话半将楚景宁肩头锦裘往内拉了拉,“夜已深,姑姑早些回府吧。待湘儿见了楼伊倩便会随仇姐姐回宫的。”
“湘儿,我随你同去。”楚景宁握住季湘的手,态度坚决,不容季湘回绝。
季湘会心一笑,“好。”
此事敲定一行三人便由仇翎打头引至群芳阁与楼伊倩会面。仇翎推门之时吟烟已孤身于屋内等了好一会儿。季湘环视一圈,并未瞧见旁人身影。
吟烟起身迎上前,“湘儿。”她见及楚景宁后先是一怔,随后拽了拽季湘袖臂,笑得有些怪异。她俯身见礼,“烟儿见过殿下。”
季湘睨了吟烟一眼,将她往身后拉了拉,她开门见山,“烟儿,楼伊倩呢?”
“湘儿莫急,她与我等约在了亥时,时下尚未来。”吟烟将三人带至桌前。
四人落座,仇翎提壶斟茶,茶香扑鼻,热气腾腾。
季湘颔首,“我适才尚未来及问仇姐姐,烟儿,你们此番是如何同她遇上的?还是说,她是特意来这寻你的?”
在解救西戎小世子一事上吟烟并未出面,亦未牵扯群芳阁,根源在于季湘对楼伊倩无法百分百信任。然而今夜楼伊倩与她等会面之地却定在了群芳阁,季湘便不得不顾虑她是否已知晓了什么。
若是这般,她等便需未雨绸缪,以防何氏趁机对吟烟等人下手。自然,这还取决于楼伊倩是从何得知。
仇吟二人闻言对视一眼。
吟烟羞愧道,“此事怪我,是我今日非将仇姐姐拉上街方撞上了她。她一路尾随我二人直到一条暗巷,她与仇姐姐过了数招后识破了仇姐姐的身份,亦因此猜出湘儿与这群芳阁的瓜葛。”
若楼伊倩是因此得知那亦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只要何氏那处对此尚不知便是最好的结果。
仇翎道,“怪不得烟儿,是我出手之时暴露了身法在先。”
吟烟心下一暖,她倾身挽住仇翎臂弯,“仇姐姐莫要这般说,是烟儿之过。”她凄凄然望向季湘,“湘儿若是要怪,便怪烟儿吧!这与仇姐姐无关,是那楼伊倩出手在先,仇姐姐是为了护住烟儿方出的手。”
季湘握杯抿了一口茶,没好气道,“我又没说要怪谁的,你二人倒是先袒护上了。”
二人噙笑。
季湘复道,“言归正传,这般久了,烟儿,舒姑娘那处可有进展?她近来可曾与你通信?”
闻此,吟烟敛去笑意正襟危坐,“湘儿你不提我险些都忘了。有的,自你与三殿下交换身份入宫后,我这处隔段时日便会收到舒姑娘的消息。”她起身从侧屋内取来一个玉盒。
玉盒并不大,其上雕刻着一只绕日盘旋的凰。
吟烟将其搁至桌上的那瞬楚景宁握杯的手不由收紧。
“这个便是湘儿你此前托海大……”吟烟话半语气哽噎。仇翎握住了她的手,她缓了两息继续道,“海大哥依图仿造的。海大哥身去前将此物所在告知了阿荨,我收到它亦是不日前从伍仁丙手中。”
季湘晃神,“阿荨可还好?”
吟烟摇首,“我并未见着阿荨,伍公子此来只他一人。他道是自己与阿荨走散前一日阿荨将此物交给了他,托他回郢都之时亲手将此物转交于我。”吟烟叹气,“我想着阿荨那丫头当是早便有撇下伍公子孤身而行的打算。”
季湘蹙眉,心中不安。
吟烟接着道,“阿荨之事我已传信师傅师娘。”季湘眉宇渐展,魏荨孤身在外她们自是无法放心,时下亦只能祈祷时茗与柳子衿早日寻到魏荨所踪,莫让其犯险。
季湘再次对上玉盒,“那此物又是如何与舒姑娘扯上关系的?”
“此事还要从望府老爷子纳妾说起,舒姑娘而今便是那望府的六夫人。”吟烟向几人娓娓道来,“伍公子此番回都并非一帆风顺,他此来遇上了何氏之人,那人是冲着玉盒来的。伍公子与其缠斗之际于城郊逢及望府大小姐望文欣及其阿妹阿弟与舒姑娘的马车。湘儿定猜不到,那伍公子与望大小姐竟是幼时好友。”
季湘怔然。
“望大小姐因此载了伍公子一路。然何氏之人紧追不放,伍公子无奈之下遂暂将玉盒藏在了望府马车上,待他回都,摆脱何氏之人后便寻上了我。为拿回玉盒,伍公子欲夜闯望府。我想起前段时日市井传出的望老爷子变卖满月楼一事,心觉不妥,恐望府已被何氏盯上。我再三思虑下将舒姑娘所在告知他,想着若能与舒姑娘里应外合,拿回玉盒亦可更加稳妥。”
季湘轻喃,“满月楼变卖?”
“是。此事虽尚于市井中相传,但该是假不了的。自舒姑娘嫁入望府后,望老爷子便卧病在榻,望府之人有意隐瞒,故而关于满月楼易主之事亦至今未有定论。伍公子逢及望大小姐等人的那日乃望府六夫人,亦是舒姑娘的归宁日。依伍公子所见,望大小姐此去确实有另置地产的打算。”
季湘了然,她思忖着吟烟话中望府已被何氏盯上之事,耳畔却倏然传来楚景宁冷不丁的一句,“望府确实已被何氏盯上,然这非是近来之事。”
三道视线望向她。
楚景宁松开茶盏道,“满月楼变卖亦不假,那与望老爷子做交易的便是本宫。”
三人闻言瞠目结舌。季湘沉吟片刻,“姑姑可是一早便寻人查过舒姑娘的来历?”
“不错。”楚景宁正肃道,“何氏党羽数十年来一直致力于于大熵各处搜寻驻颜益寿的食谱,稽查司上任掌司祝禹便受命于此。他等借收归朝廷之名行烧杀抢夺之实,期间致家破人亡者数不胜数。”
季湘接道,“舒姑娘一家便是其中之一。”
舒氏乃食肆起家,何氏党羽诱夺舒氏食谱无果便放了一场大火。大火烧尽了舒府的一切,亦让舒姑娘失去了双亲与嫂嫂。她为复仇隐姓埋名,几经他嫁,从异乡顺藤摸瓜来到郢都,在万般凶险的境况下与季湘派去搜集何氏党羽罪证的贸笠结识。
季湘因此得知其过往,她双拳紧攥,只恨不得将何氏及其党羽尽数扒皮抽筋。
满月楼易主,望老爷子旨在于何氏党羽手中保住望府及望氏众人,而楚景宁则是想借满月楼及望氏食谱请君入瓮,一举剿灭何氏党羽。舒姑娘入望府的目的与之大同小异,季湘本意是欲借舒姑娘搭上望府,再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谋和望老爷子挫败何氏党羽。
此事季湘筹划已久,但因与楚盈交换身份之故有所耽搁。待她入宫,一切便交接给了吟烟。舒姑娘如愿嫁入望府,计划本该是顺利的,然她们都未料到望老爷子会在大婚之日突然以头栽地,就此卧榻不起。
季湘时下方知其间缘由是因楚景宁先她一步与望老爷子达成交易。
寒风吹响窗幔,屋内烛火摇曳。见季湘许久未再言,楚景宁问道,“湘儿在想什么?”
“湘儿是想在,楼伊倩此来,恐是何氏已耐不住欲对望府下手了。”她话音方落,一道残影便跨窗钻入屋。
来人一身玄衣,下半张面上裹了一块黑巾,露出的双眸让人望而止步。此人正是楼伊倩,她右手握有配剑,视线环视屋内几人,在对上楚景宁面容后秀眉一蹙。
她后退半步紧靠木窗,视线直逼吟烟,“在下记得今夜欲约见者仅季大人一人方是。”
楚景宁的出现在楼伊倩意料之外。时隔大半载,彼时的季大人而今却成了三殿下,她想护之人眼下亦未能从何时党羽手中脱困,原本的计划亦早已生变,要还说信任那是不可能的。楼伊倩唯恐季湘今夜是欲借楚景宁对她施压,在对此前的约定出尔反尔。
思及此她不由握紧配剑。
仇翎护住吟烟直面楼伊倩狠厉的眸,后者未曾退缩。
电光火石间汩汩水声打破了寂静,季湘搁壶将茶盏推至空位处,“楼姑娘此来一趟该是不易,季某已应邀至此,至于姑姑……”她噙笑,“若季某当真言而无信,欲借姑姑对楼姑娘下手,又何必等到此时?”
若她等早有埋伏,那么楼伊倩在踏入群芳阁的那刻便已是被擒。
季湘眼尾上挑,视线落于楼伊倩臂袖被剑刃破开处。
季湘所言不无道理,楚景宁若是想,她时下早已身首异处。楼伊倩沉默几息拉下黑巾,迈步落座,她望向桌上玉盒,眸光晦暗难明。
她开门见山,字字珠玑,“在下今夜前来只为望府之事,季大人曾以西戎小世子所踪与在下达成交易,承诺在下会倾尽全力护住望府之人。可眼下,不论是小世子亦是王姬皆已逃出何牧掌心,季大人却久久未能依言兑现与在下的诺言,甚至于假死入宫,对望府一众置若罔闻至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