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九月,天已渐渐转凉。上午的秋光斜切过楼角,在教室的青石板地面上投下利落的几何阴影。阳光是淡金色的,分量十足,却暖不透校服底下悄然蔓延的凉意。空气里有粉笔灰的干爽,和远处隐约飘来的糖炒栗子焦香。
此时,李语安正接受着苏遇宁的辅导。两人紧靠坐着,发尾被阳光镀上一层薄薄的金箔。从远处看,只见苏遇宁偶尔停顿,侧脸看向身旁的人,而李语安则小鸡啄米似地点头。凑近了,才能听清这场“教学”。
苏遇宁指尖点着一道题:“请分析我国北方楼间距一般比南方宽的原因。”
李语安咬着笔帽,眼睛滴溜溜地转:“呃……因为北方冷,楼距宽点,太阳光能有更长的加速距离,打到身上更热乎?”她顿了顿,自己先否定了,“不对……是不是北方人平均个子高,走得慢,楼距宽点免得发生‘交通堵塞’?或者,北方风大,楼距宽是为了给风留出通道,防止形成狭窄效应把楼吹塌?”
说完,她眨着那双充满“求知欲”的眼睛,望向苏遇宁。
苏遇宁几不可闻地轻叹,用笔杆敲了敲练习册:“……是正午太阳高度角。北方比南方小,影子长。为了后排建筑物也能获得充足光照,所以间距需要加大。”她停顿了一下,像在斟酌措辞,“你的‘狭窄效应’理论……下次物理竞赛或许能用上。”
李语安立刻嘿嘿一笑,小得意爬上眉梢。
苏遇宁随手又翻到一页,似乎想扳回一城,带着一丝罕见的、几乎可以称之为“好胜”的表情问:“那么,怎样应对人口老龄化问题?”
李语安被她那笃定的眼神一瞅,脑子一抽,未经思考的答案脱口而出:“填海造陆!”
话音落下,她自己先懵了。
苏遇宁也懵了。那份胜券在握的神情瞬间凝固,眼里写满了难以置信的空白。好几秒后,她才找回声音,磕磕绊绊地说:“啊?填、填海造陆?这……”
她迅速转过身,头往桌膛里埋,她的笑点和道德在打架,只好佯装急切地在册子里翻找标准答案。
旁边的赵鸣早已憋不住,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哈哈哈填海造陆!我的妈,撒旦来了都得排第二!哈哈哈哈!”
李语安苦着一张脸:“那……还能怎么办?”电光石火间,她忽然想起表姐学生物竞赛的笔记本,福至心灵地补充:“或者……引入‘老年人天敌’?”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赵鸣彻底笑瘫在桌上,捶着桌面几乎喘不过气。
苏遇宁终于忍不住,一把将头埋进桌膛深处,假装专心致志地寻找那本根本不存在的“答案大全”,只露出通红的耳尖。
这时,接完水的刘知远和秦博文勾肩搭背地回来,一眼就看见笑到变形的赵鸣、埋在桌子里“忙碌”的苏遇宁,以及一旁生无可恋的李语安。
“咋的了这是啊?”刘知远好奇道。
李语安有气无力地抬眼:“苏遇宁问我怎么解决人口老龄化……”
“然后呢?”
“我说,‘填海造陆’,或者,‘引入老年人天敌’。”
“噗——!!!”秦博文一口水全喷在了刘知远袖子上,两人随即加入爆笑军团,教室里一时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你真是个人才,”刘知远抹着笑出的眼泪,“怪不得你地理能考61呢!”
“政治56。”秦博文精准补刀。
“滚蛋啦!”李语安送他俩一人一个白眼。
“咳。”苏遇宁终于从桌膛里抬起头,脸颊的红晕尚未完全褪去,她强作镇定地清了清嗓子,翻开历史书,“我们……继续学历史。”
“好!历史好啊!”李语安立刻重振旗鼓,摩拳擦掌。
旁边三人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窃窃私语,挤眉弄眼。李语安捏了捏手指,关节发出清脆的“咯哒”声。三人瞬间噤声,各自摸出书本,假装无事发生。
“鸦片战争前,清政府闭关政策的含义是?”
“这个我知道!严格限制对外交往!”李语安答得飞快。
“嗯,对。”苏遇宁点头,笔尖在纸上轻轻一点。
“哈哈,简单~”李语安尾巴都要翘起来。
苏遇宁看了她一眼,低下头,唇角勾起一抹转瞬即逝的弧度。“那,中国在鸦片战争中失败,被迫同英国签订了什么条约?这一条约使中国社会性质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南京条约》!”李语安先抢答,然后小心翼翼地观察苏遇宁的表情,确认无误后才继续,“中国开始沦为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
“没有问题。”
“Yes!”李语安悄悄在桌子下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哟~这都会啊?”刘知远欠兮兮地搭茬。
“信不信我先让你变成‘半自主半残疾’状态?”李语安微笑。
“咳,这题是有点难哈……”刘知远立刻缩回去埋头苦读。
“继续!”李语安越战越勇。
“好。”苏遇宁眼中带着浅淡的笑意,又接连问了几个问题。李语安有时对答如流,有时卡壳,经苏遇宁稍一提示,便又恍然大悟。
很快,自习的预备铃响起。
苏遇宁合上书本,整理好笔袋。在她即将完全转过身去的那一刻,动作却又停了一瞬。她没有回头,声音比平时略微轻快了一点点:
“有进步。地理……还需要多做题。”
说完,她便彻底转了回去,只留下一个恢复了平静的侧影。
李语安愣在原地,消化了好几秒。然后,一股巨大的、混杂着骄傲和甜意的暖流“轰”地冲上头顶。她抿着嘴,拼命压下想要疯狂上扬的嘴角,整个人却像被泡进了温热的蜂蜜水里,连拿起地理习题册的动作,都带上了美滋滋的雀跃。
下午,李语安拎着一个塑料袋走进教室。
“哎,老刘,接着!”她准确地抛给刘知远一瓶橙汁。
然后,她从袋子里拿出一瓶浅黄色包装的茉莉花茶,目光转向那个清瘦的背影。
“苏遇宁~”
苏遇宁闻声回头。
“谢谢你帮我补课,”李语安把饮料递过去,耳朵有些发烫,“请你喝。”
苏遇宁的目光在那瓶熟悉的茉莉花茶和李语安脸上来回了一下,轻声说:“不客气。饮料……谢谢。”
“应该的啦!”李语安摸了摸耳朵。
“我也想喝茉莉花茶~”刘知远捏着嗓子,故意起哄。
苏遇宁看了看手里的瓶子,似乎有一丝犹豫:“要不……”
“喝你的橙汁!”李语安扭头瞪他,眼神“凶狠”。
“哦。”刘知远讪讪地缩回去,拧开自己的橙汁。
苏遇宁不再说话。她原本似乎想把饮料收进书包,动作却在中途停顿了。然后,她就在李语安面前,拧开了瓶盖,仰头喝了一小口。清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她的睫毛微微垂下。
那个低头假装认真写题的李语安,用笔尖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画着无意义的圈圈,嘴角却再也控制不住,悄悄地、大大地弯了起来。
窗外,北方的秋阳正暖,恰好漫过她的桌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