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苏遇宁刚跨进班级门口,便瞧见王梦从李语安桌边飞快闪回座位,回头时还不轻不重地瞥了自己一眼。苏遇宁心里掠过一丝疑惑,面上却不动声色,回到座位坐下。
两人并肩坐着,谁也没开口。
空气里悬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滞涩,直到李语安提着早饭风风火火冲进来。
“哟!烫死我了!”她嘬一口豆浆,烫得直吐舌头。
二人几乎同时回头。李语安愣在原地,手里举着豆浆,连烫都忘了。
“……咋、咋了?”她眨巴眼。
“没事。”苏遇宁收回视线,“今天班主任要考昨天学的单词,别忘了背。”
“哦,好,差点忘了这茬。”
王梦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好侧过身,装作在看后面黑板上的课表。李语安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怕挡着她。
王梦盯着那课表看了几秒,然后转回去,做自己的事情。
其实第一节课是什么,她都不知道。
英语课上,李语安被抽到黑板前默写单词。因为提前背过,她写得行云流水,最后一个字母收笔时还带个潇洒的勾。粉笔头被她精准投进粉笔盒,发出清脆的“嗒”一声。
她转身走下讲台,坐回座位前不忘和苏遇宁对视一眼,嘴角扬起一点小小的得意。
苏遇宁的视线几乎是追着她落回座位上的,唇角跟着弯了起来。
刘知远撇撇嘴,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俩人,课上眉目传情、暗送秋波,成何体统!
李语安听着课,手在桌膛里无聊地翻动,企图翻出什么好玩的。前面的王梦看似在认真听课,右手却藏在桌膛里,指腹在一页纸的边缘来回摩挲着,一遍又一遍。
下课铃响,班主任拍拍手:“下周三学校有数学竞赛,获得名次的可以代表学校参加省级比赛。有意愿的同学来找我报名。”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一个数学成绩好的男生举了手。
苏遇宁回过头,看向李语安。
“你不去?”
“嗯?”
“你数学那么好,不去吗?”
“我……”李语安眉头微蹙,犹豫着。
一旁的刘知远急得直拽她袖子,恨不得替她把胳膊举起来。
“我怕自己不够格。”
“你还不够格?!”刘知远无语。
“我也去。”苏遇宁语气平淡。
“那、那我也去。”李语安声音小小的。
苏遇宁淡淡一笑,像早就料到。
报名的一共三个人,除了她俩,还有一个男生。
王梦低着头,没说话。
她数学不算差,但始终在115分上下徘徊,够不到竞赛那条线。她攥紧手里那张纸,指节泛白,而后又猛地松开。纸张右侧的褶皱仿佛烙印在了她的心里,任凭她怎么抚,都抚不平。
李语安正叽叽喳喳地跟苏遇宁讨论下周三的比赛,眉眼飞扬。苏遇宁右手支着脸,左手转着笔,黑色中性笔在她白皙修长的指节间灵活翻越,甩出利落的残影。
李语安说话时表情总是很丰富,笑时嘴边漾起两个浅浅的梨涡,像盛了糖。苏遇宁望着她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视线不知不觉凝住了。
忽然,视线中的梨涡向自己靠近。
苏遇宁手上动作一顿,黑色中性笔“啪嗒”掉在手边。
几秒后,梨涡又退远了些。视线上移,是李语安漂亮的眉眼。李语安捏着一小片细碎的纸屑,笑着问:“你身上怎么还会有纸片?”
苏遇宁睫毛轻颤,无措地去抓笔,没抓着,只好故作平静地用掌心压住,然后漫不经心地弯了弯嘴角。
中午,时钟刚指向一点三十分,一个身影轻轻推开了教室门。
班级空无一人。王梦坐回座位,警惕地看了看门口,确认没人,才将桌膛里藏于笔记本间的那张微皱的纸抽出来。她低头看了很久,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李语安桌前。
她把纸小心地折好,压在练习册之间,还特意露出一角。纸张背面是淡粉色的,在蓝色练习册之间尤其显眼。
做完这些,王梦心脏怦怦直跳,像刚做完一件不可告人的秘密——而事实确实如此。
她匆匆坐回座位,双手不安地绞在一起。
时间忽然变得很慢。每抬一次眼,分针只转过两圈。走廊里每响起一阵脚步声,她都要回头张望,手心沁出细密的汗。
她想把那张纸拿回来。
可她始终没有起身。
分针指向四十。同学们陆陆续续进班。
王梦刚鼓起勇气站起来,李语安就推门进来了。她迅速转回去,翻开书本,心跳擂在耳膜上,虚得不敢回头。
接下来的几节课,王梦都在恍惚中度过。
李语安看到那张纸了吗?她会是什么反应?或许她根本没发现,或许发现了也只是当作废纸扔掉了……
每一秒都被拉得无限长。
她坐在李语安前面,咫尺之隔,却像隔着整个银河。
下午的历史课,阳光斜斜地从窗边淌进来。李语安低着头,企图躲过老师的视线悄悄打个盹。眼皮越来越沉,老师的讲课声渐渐飘远——
忽然,一抹粉色撞进她的余光。
她愣了愣,抽出那张纸,展开。
两行清秀的字瞬间让她清醒过来:
李语安,第一节晚自习下课操场见。我有事情告诉你。
她捏着纸,愣了很久。是谁的恶作剧?可字迹认真,又不像是玩笑。
她把纸重新折好,悄悄揣进裤兜,手心有点潮。
前后桌,一米远。两个人各怀心事,历史书上那些年份和事件,一个字都没进脑子。
晚饭时,李语安魂不守舍,筷子戳着米饭,半天没送进嘴里。刘知远以为她在发呆,偷走她一根烤肠她都没发现。
终于挨过第一节晚自习。
苏遇宁回过头,像往常一样等她搬椅子过来。
李语安却套上外套,一脸心事重重的样子。
“你要出去?”苏遇宁问。
“嗯,见个朋友。”李语安摸摸鼻子,起身走向门口。
王梦深吸一口气,也穿上外套,跟了出去。
苏遇宁怔在原地,目光落在空荡荡的门口。
……都要见朋友吗?
天已经黑透了。月亮很白,冷冷地悬在半空。
李语安快步穿过篮球场,风从身后卷过来,带起一阵干枯的落叶声。操场空旷无人,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在地上投下一圈圈昏黄的晕。
她冷得打了个寒噤,缩了缩脖子。
她不确定那纸条是不是认真的。但来都来了。
等了两分钟,不见人影。她正要返回,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李语安。”
是熟悉的声音,她猛地回头。路灯勾勒出一个熟悉的轮廓,那道影子慢慢走近,一寸寸被光镀上金边。
直到那张脸完全清晰。
“……王梦!?”李语安睁大眼睛。
王梦没有说话。
其实她一直跟在后面。李语安站在操场上等待时,她就在远处望着。风吹起她的发梢,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王梦有好几次想转身离开,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当她看见李语安安静等待的背影,忽然就有了开口的勇气。有了面对真心的勇气。
她们面对面站着。相隔一米。
白天只隔一把椅子靠背的距离,此刻却像隔着一整片夜色,怎么都跨不过去。
“咳,你怎么在这儿啊?”
王梦没有回答。
“纸上的内容……是你写的吗?”李语安抿着唇,声音有点紧。
“是我写的。”
“有什么事当面说就好了嘛……怎么还写纸条,非要来操场说。”
“因为……比较**,不想别人知道。”
“啊?哦,**啊……那,是啥事儿?”
王梦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影子安静地伏在地上,一言不发。
那些早就排练了无数遍的话,此刻堵在喉咙里,又涩又重。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认真地看向李语安的眼睛。
“李语安。”
“嗯。”李语安攥紧袖口。
“我……喜欢你。”
风停了。
夜色里只剩呼吸声。
王梦说完这句话,身体像烧起来一样,脸烫得厉害。她不知道李语安会说什么,甚至不敢去猜。
李语安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足足半分钟,她才像从水里浮上来一样,艰涩地开口:“啊?啥?……王梦,你是认真的吗……”
“是。我是认真的。”王梦的声音很轻,却很稳,“我喜欢你,李语安。”
“为、为什么……我不明白。”
“不明白?”
“对啊,我哪里值得别人喜欢?”李语安声音发紧,“王梦,你喜欢我,是因为那次我抱你去医务室吗?”
“不全是。”王梦说,“李语安,你不知道那天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她的语气平静,眼眶却有点热。
“你很勇敢,很善良,乐于助人……”
“王梦。”李语安打断她,“那天救你的,换作任何人都会那么做。”
“我知道。”王梦笑了笑,“我都知道。”
她顿了顿。
“我没想你能接受。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很好。你值得被很多人喜欢。”
李语安又一次愣住。
“你很好。”
这三个字,苏遇宁也曾对自己说过。
她垂下眼,手指无措地绞在一起。
王梦反而比方才坦然了许多。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
“现在应该以学习为主,我知道。”她轻声说,“我也知道你不喜欢我。所以……我们还可以是朋友,对吗?”
李语安拼命点头。
王梦弯起嘴角,笑得有点酸涩。只是天太黑,李语安没有看清。
“好了,快上课了,我们回去吧。”王梦望向教学楼。三层灯火通明,每一扇窗里都是同学忙碌的身影。
“好。”
两人并肩往回走。
风从她们之间穿过,隔着那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晚风吹乱了李语安的发丝,也吹乱了她的心。
月光落在操场上,落在那张已经被揣进裤兜的粉色纸条上,也落在那些没说出口、却已经落定的心事上。
王梦走在她身侧,始终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