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的北方，春意未醒，积雪依旧顽固地覆着地面。天寒地冻，路面滑得叫人措手不及。
李语安一路哆哆嗦嗦地挪到教室，屁股还没坐热，就得知要全员出动清扫积雪。她只好无奈地重新裹上外套，和苏遇宁一道去领工具。
那铁锹几乎齐肩高，沉甸甸的。李语安费力地把它拖出工具房，锹尖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室外，积雪早已冻成坚实的冰壳，铲是铲不动了。她将铁锹竖起，用锹尖一下下地磕向冰面，“咔、咔、咔”的脆响在清冷的校园里格外清晰。没磕几下，手臂便阵阵发酸。
她转头看向苏遇宁。寒风里，苏遇宁白皙的脸颊冻得通红，双手紧紧攥着锹柄，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凸起。她做得那么认真——无论做什么，她总是这样认真。李语安默默想着。
吸了吸冻得发麻的鼻子，李语安搓搓手背，四下张望，终于找到一处背风的角落，蹲下来缩成一团。
另一边的苏遇宁干得手心发麻，停下动作，合拢双手呵了口气暖手。她抬眼寻找李语安的身影，目光转过，却看见那个熟悉的人正缩在不远处，一下下地搓着自己通红的脸颊，像只怕冷的小动物。苏遇宁嘴角弯了弯，没去打扰，继续低头干活。
歇得差不多了，李语安又站起来加入“破冰”行列。寒风卷着冰屑尘土扑面而来，她急忙转身躲避，这才勉强逃过一劫。
活干完了，同学们个个气喘吁吁，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回走。人群中，一个身影却忽然加速，飞快地穿过人群，直奔教学楼而去。
苏遇宁眯起眼，认出那是李语安。
——她跑这么快做什么？
李语安一路冲回教学楼，撂下工具，踉跄着跑进教室，抓起自己和苏遇宁的保温杯，又转身冲向水房。她拧开水龙头，看着热水哗哗注入杯子里，这才叉着腰在旁边大口喘气。几个路过的同学见状，也纷纷跑回教室取水杯。等他们回来时，李语安已经抱着两个灌满热水的杯子，得意洋洋的走了出去。
苏遇宁回到座位，发现自己的水杯不见了。正疑惑时，一抬头，便看见李语安抱着两个保温杯，像打了胜仗一般，大步流星地走来。
“给，刚接的热水。”李语安一脸“快夸我”的得意神情，把杯子放在苏遇宁桌上。
苏遇宁怔了怔：“你刚才跑那么快……就是去接热水？”
“当然啊，跑慢了可就排不上了。”
苏遇宁接过杯子，温暖的触感从杯壁渗透进来，一点点化开冻僵的指尖，也悄悄融进心里。
“谢谢。”她轻声说，眼里带着笑意。
“咳……不客气。”李语安摸了摸耳朵，踮着脚尖晃回了座位。
苏遇宁打开杯盖，氤氲的热气升腾起来，瞬间模糊了她的镜片。
李语安小口啜着热水，一旁的刘知远投来羡慕的眼神。
“咋，你也想喝热水？”李语安挑眉。
“想啊，这不没赶上嘛。”
“哎——你这么一说，我更佩服我自己了——”她得意地晃了晃脑袋。
刘知远送她一个白眼，转过身喝自己的饮料去了。
王梦也没接到热水。当她看见李语安把满盈的杯子递给苏遇宁时，心口像是被轻轻揪了一下，随后漫开一阵沉闷的酸涩，堵得她有些透不过气。
她手脚冰凉——不只因为窗外的寒风。
上课铃响了。
本就耗尽了体力的李语安，在历史老师平稳的讲课声里，眼皮越来越重。她不断晃着腿，偶尔灌一口热水，和席卷而来的困意艰难斗争。墙上的钟滴答走着，她的脑袋一下下点着，直到分针转过第五圈，终于彻底投降，伏在桌上睡了过去。
老师的讲课声成了最好的催眠曲，将她送入更沉的梦境。
不知过了多久，巡逻的班主任走到门口，抬手敲了敲门板。清脆的叩击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突兀，也惊醒了梦中的李语安。她一个激灵抬起头，迷迷糊糊看见班主任离开的背影，于是又支起身子，垂着头，闭上眼——没过一会儿，呼吸再度均匀起来。
旁边的刘知远也没好多少，不断翻着白眼，似在“挑衅”老师。眼中的老师不断模糊，瞳孔逐渐涣散，最后，头猛地一坠，惊醒过来。“靠，我不是在看黑板吗？怎么就睁开眼睛了？”刘知远无语的笑了。
下课铃一响，教室里“哗啦”倒下一片。李语安趴在桌上，睡得香甜。短短十分钟，她竟做了三个断续的梦。
苏遇宁静静翻着书，偶尔回过头，看一眼她熟睡的侧脸。
教室里安静得出奇，没有人舍得打破这份疲惫后的宁静。只有平稳的呼吸声、轻柔的翻页声、走廊遥远的脚步，以及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鸣。
十分钟很快过去。上课铃再响时，同学们纷纷起身。李语安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打了个哈欠——这一觉，可真是酣畅淋漓啊。
王梦揉揉眼睛，戴上眼镜，目光无意间落在苏遇宁桌角那个保温杯上。一瞬间，李语安递过杯子时那明亮又带点小得意的笑容，仿佛又浮现在眼前。
那样纯真的笑容，王梦从未在别人脸上见过。正因未曾见过，才格外让人想珍藏。
她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被李语安抱起时的温度。那天她靠在李语安臂弯里，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花香。耳边是她一遍遍鼓励的“坚持一下”，模糊的视线里全是她焦急却坚定的侧脸。
那一刻，李语安仿佛是拯救她的英雄。
王梦低下头，把脸埋进袖口，深深呼吸，试图捕捉那一丝早已消散的暖意。她心里清楚，李语安对自己并没有特别的想法，那些帮助不过是她善良的天性。可明白归明白，心却不由自己。
超级英雄会拯救很多人，但英雄从来不属于哪一个被拯救的人。
属于谁，只能由英雄自己决定。
一股酸涩涌上心头，胀得发疼。王梦用左臂挡着脸，深深吸着袖口干净的气息，却无法抚不平心底的躁动。明明那个人离得那么近，明明她就坐在自己身后……
终于熬到放学铃响，王梦抓起外套就冲了出去。她一边走一边把胳膊塞进袖子，跑到教学楼外，大口呼吸着凛冽的空气。
她需要冷静一下，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