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 14 章心情不好

北方的冬晨,天亮得吝啬。六点半的街道仍浸在靛蓝色的混沌里,寒风像裹着冰碴的刀片,刮过脸颊。学生们缩着脖子,把半张脸埋进不够长的校服领口,脚下积雪被踩出“咯吱咯吱”的闷响。意识尚未完全清醒,身体已负重前行——沉重的书包,和更沉重的、属于高中生前奏的困倦。

李语安就在这样一个清晨,于一处背阴的拐角,结结实实地滑倒了。脚底薄冰让她瞬间失衡,整个人狼狈地跌坐在雪泥里。“靠……”她疼得吸了口冷气,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拍打着沾满污渍的衣裤。眼镜呢?她眯着眼,俯身在朦胧的视野里摸索。

“咔嚓。”

一声轻微的碎裂声从脚下传来。她挪开脚,捡起那副银色眼镜——其中一条镜腿已断成两截,镜片也刮花了。

“不儿……我真是服了。”她低声哀叹,把残骸塞进衣兜。没时间感伤了,早读铃像悬在头顶的鞭子,她必须跑起来。

一路跌跌撞撞冲进校园,世界在她眼中成了一片浸水的油画,色块模糊,边界晕染。忽然,前方一个清瘦的背影撞进这片朦胧里——走路的姿态,微微低头的弧度,还有那束随着步伐轻晃的低马尾。

是苏遇宁。

李语安加快脚步追上去,轻轻拍了下她的肩膀。

苏遇宁回头,清冽的眉眼在模糊的视野中逐渐聚焦。“早。”

“早!”李语安咧开嘴,呵出一团白雾。

“你没戴眼镜?”苏遇宁注意到她眯眼的动作。

“哦,来的路上摔了一跤,坏了。”

“坏了?那你怎么听课?”

“嘻,啥样不能听。”李语安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心里却虚了一下。两人并肩走进教学楼,李语安的世界重新陷入一片友善却恼人的模糊。

早读时,全班同学困倦地站着,哈欠连天。李语安本就嗜睡,此刻失去了清晰的视觉锚点,眼皮更是重如千斤。一个早读下来,她打了不下七八个哈欠。

英语课上,她几乎把脸埋进课本,才勉强辨认出单词的轮廓。下课铃响,苏遇宁抽出英语套卷,指尖在某道完形填空题上迟疑。

“李语安,”她转过身,声音很轻,“你看看,这个选什么?”

“哦,我看看。”李语安没接卷子,而是直接凑了过去。她眯起眼,脸几乎要贴到纸面上,才能看清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母。

苏遇宁便安静地等着,维持着递出卷子的姿势。

“我觉得……应该选C,”李语安努力分辨着选项,一边组织语言,“因为这里有个转折,而且后面那句话的时态暗示……”

她讲解时,由于看不清卷子上的字,目光便不自觉地向上移,落在了苏遇宁的脸上。她努力“聚焦”,想从对方的表情里获取反馈。

而在苏遇宁的视角里,李语安的脸离得很近,因为用力凝视而微微蹙眉,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此刻少了镜片的阻隔,显得更加……直白。她就那样“看”着自己,眼神专注得有些异常,温热的气息几乎拂到纸面。

苏遇宁的睫毛颤了一下,迎上她的目光,安静地听着,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所以,这题选C。”李语安终于得出结论,肯定地点点头。

“嗯,好,我知道了。”苏遇宁应道,却没有立刻转身,唇瓣微动,似乎还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上课铃尖锐地撕破了短暂的安静。

苏遇宁慢慢转回去,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笔袋的拉链。

政治课是李语安的噩梦,如今加上近视的“助攻”,更是心安理得的入睡时间。她的头越埋越低,几乎贴上桌面。

“李语安,”政治老师冰冷的声音划破了李语安的美梦,“你来说一下这道题。”

目光如炬,精准锁定那个“沉睡”的后脑勺。

李语安一个激灵站起来。“咳!”她战术性清嗓,迷茫的目光在模糊一片的练习册上徒劳搜索。

“第15题!”秦博文用气声紧急救援。

可站起来的李语安,既“盲”且“聋”。老师的催促、教鞭落在掌心发出的“啪、啪”声,像鼓点敲打在她骤然紧缩的心脏上。

“这题……选、选C。”她硬着头皮,挤出一个答案。

“噗——哈哈哈哈!”短暂的死寂后,全班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哄笑。

秦博文痛苦扶额,后座的刘知远惊得呛了水。就连苏遇宁也回过头,眼中写满了难以置信。

政治老师的脸沉了下来,眉头拧成疙瘩。“大题,”她一字一顿,怒火几乎能点燃空气,“你、和、我、说、选、C?!”

李语安看不清老师铁青的脸色,但那冰冷的语气和骤然死寂的教室,已足够让她明白。一股滚烫的血气“轰”地一下从脚底直冲头顶,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她的脸、耳朵、脖子在几秒内红透,拇指无意识地、反复碾着书页边缘,几乎要把它揉碎。

“第15题,讲清楚。”老师深吸一口气,耐性濒临耗尽。

李语安看向那团模糊的题目,艰难地吞咽了一下。“这题……考察的是……”

“行了行了,”老师不耐烦地打断,“你也别说了。拿着书,去走廊背。”

教室里鸦雀无声。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李语安拿起书,走向门口。脚步有些僵硬,同手同脚的趋势让她更显狼狈。短短几步路,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走廊空旷冰冷。她选了个靠窗的位置站着,翻开书。窗玻璃映出她模糊泛红的轮廓。其实没什么,她告诉自己,只是答错题,罚站而已。出丑她不怕,但想起苏遇宁回头看自己时那震惊的眼神……

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上半身靠在冰凉的窗台上,下半身贴着温热的暖气片,冰火两重天。偶尔有老师经过,她便把头埋得极低,等脚步声远去,才敢长长吐出一口气。

十五分钟,下课铃响。老师夹着课本径直离开。李语安拽过一把旁边的椅子,瘫坐下去。

刘知远走出来,拍拍她的肩:“没事吧?”

“没事。”李语安抬眼,扯了扯嘴角。

“别往心里去,政治老师可能……今天心情不好。”

李语安木然点头。那我今天心情也很不好。

这时,苏遇宁也从门口走了出来。李语安下意识回头,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撞。李语安像被烫到般迅速扭回头,眼中满是未散的慌乱与浓重的尴尬。

苏遇宁脚步顿了顿,原本向前的脚尖转向右边,沉默地走向了卫生间。

李语安拖着脚步回到教室,能感觉到一些目光还黏在身上。她不在乎——反正也看不清。她把自己摔进座位,趴倒在桌上,整张脸埋进臂弯。世界一片昏暗,和她的心情一样。

过了一会儿,身边传来轻微的响动。苏遇宁回来了。

李语安没有动。接着,她听到极细微的塑料摩擦声,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放在了她的桌角。

她抬起眼皮。

一颗草莓味的阿尔卑斯软糖,静静躺在那里。糖纸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微光。她抬眼,只捕捉到苏遇宁迅速收回的手和转向另一侧的、故作平静的侧脸。

李语安没说话,只是看着那颗糖。

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几秒后,一整管未开封的阿尔卑斯糖,被轻轻推到了那颗孤零零的软糖旁边。

李语安愣住了。她看着那管糖,又看向苏遇宁。对方没有回头,但紧绷的侧脸线条和微微抿着的唇,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观察。

忽然间,堵在胸口的那团厚重湿冷的郁气,好像被这颗糖、这管糖,撬开了一道细缝。一丝甜津津的空气渗了进来。

“谢谢。”李语安小声说,剥开那颗单独的软糖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她握着那整管糖,不知想到什么,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旁边的秦博文吓得手一抖:“你……还好吗?”他真怕这姐们儿受刺激过度了。

“没事啊,”李语安语调轻快起来,把糖管小心收进书包,“我能有什么事。”

“哦,那就行……”秦博文看着她,又看看她放糖的方向,小声嘟囔,“吃颗糖就好了?这糖赶上药了……”

一直背对着她们的苏遇宁,听见这话,唇角悄悄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这时,刘知远凑过来:“有糖?给我一个。”

“不给。”李语安斩钉截铁。

“小气鬼——”

“哼,那也不给。”

她把书包往里收了收,像守护什么珍宝。窗外的冬阳似乎终于挣脱了云层,一缕稀薄的光斜斜照进教室,恰好落在那管糖刚刚停留过的桌面上,暖融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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