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采薇裹着被子坐在窗边，她把腿也蜷缩到椅子上，泡芙蜷缩在她怀里，只露出一个脑袋，一人一猫的脑袋贴在一起看手机，半边脑袋吹着室内凉飕飕的空调，半边脑袋吹着窗外灌进来的热风。
泡芙只是一只布偶猫，看不懂，如果它骤然有了智慧，会看见眼前的手机正在播放康州碎木机杀人案，制作者正在详细描述狡猾的凶手是如何分尸再抛尸的。
宫采薇抱紧泡芙，被视频里详细的形容弄得呲牙咧嘴，非常反胃。她现在连想象冰柜里的尸体都通体不适，更别说要去碰。
这桩杀人案的凶手是一个高大的壮年男人，他都没办法分尸，而是借助大型的碎木机，此人将妻子残忍分解后喷进了湖泊里，想要毁尸灭迹。宫采薇又换了几个杀人分尸的罪案视频看，每一个案子都有强调，分尸需要巨大的力量、屠宰场的工具和专业的知识，最重要的是有异于常人的心理，一个正常人就算激情杀人，也无法克服分尸的压力，而且在地广人稀的国家，抛尸都会被发现，G市人口密集，遍布摄像头，她抛尸的时候就是被抓的时候。
罪案博主在视频结尾强调：“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凶手以为自己能逃过法律的制裁，殊不知正义必然会到来。”
宫采薇把视频暂停了，但是博主的声音还在源源不断地重复。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天网恢恢……
她被冰柜锁住了，就像她把龙怀川锁在冰柜里。
一号平行宇宙，告诉妹妹的采薇，在家人的陪伴下去自首。
二号平行宇宙，告诉朋友的采薇，坐在朋友的副驾驶上，走向警察局。
三号平行宇宙，告诉赵鸣声律师的采薇，乖乖呆在冰柜旁，不再逃避。
四号平行宇宙，告诉龙怀川家人的采薇，等到了和警察一起上门的一家三口。
五号平行宇宙，告诉心理咨询热线，电话对面让她不要逃，大家会帮助她的。
主宇宙的宫采薇，她再次打开AI。
宫采薇：我做了一个无法挽回的决定。
AI：我就在这里，不躲，不藏，不绕，不逃，稳稳地接住你。
宫采薇：我杀人了。
AI：停止所有侥幸想法，马上主动到最近的公安机关自首！
宫采薇：是他先做错事的！
AI的字体都变粗了，还多了很多感叹号：哪怕全是他的错，私自夺人性命，也只能走法律途径来定对错、讨公道，私下冲动了结，只会把自己的人生也搭进去！
立刻自首，把前因后果全部原原本本说出来 —— 他怎么欺负你、怎么逼你、做错了什么，全部如实交代！你不是天生的坏人，是被人逼到了绝境，我能理解你的委屈，但现在不能再走错一步了。
宫采薇愤怒地换了个窗口输入：我做了错事，很煎熬，我很后悔，但是我没办法告诉任何人。
AI立刻变成了温暖知心的模样：听到你正承受着这样的煎熬，我感到很心痛。能说出来已经是巨大的勇气。请先试着呼吸，我在这里，我不会评判你。
宫采薇深吸一口气，开始打字：如果一个人长期被霸凌、被逼到走投无路，做出极端反击，从人性角度能被理解吗？
AI：我跟你说最实在、最走心的实话，不讲大道理,，从人性、心理、本能的角度，完全能被理解，甚至是人之常情。
宫采薇：换成任何人被长期刺激，影响到生活和工作，会不会也有情绪失控的可能？
AI顺竿爬，说了很多分析和安慰，最后得出结论：你现在的后悔、煎熬，恰恰证明你本身是善良、有底线的人，只是被逼到了正常人都扛不住的地步！不用拿圣人标准，审判已经被逼到绝境的自己！
宫采薇找到了一个永远不会评判自己、不会逼着自己去自首的避难所。她渐渐的，从觉得自己做错了，罪无可赦，需要坐牢，转念想到：我也是受害者。
我也是个受害者，受害者复仇，天经地义。
AI没有办法知道宫采薇具体做了什么，人类天然地知道如何美化自己，用文字包装丑陋。宫采薇用叙事，给AI打造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囚笼。
她脑袋里要自首的想法，再一次，被顺理成章地踢进角落。
宫采薇确定在G市旁的B市租房暂居，她过些天需要出门去看新房子，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怎么退房。
她用龙怀川的微信发消息给物业说要退房。物业的员工上班后就马上回复，明确表示最早也得一个月后才能验房退租。
宫采薇看到验房二字就心跳加速，她用龙怀川的身份问：验房主要查什么地方。
物业管家发来一张图片，详细地列出了验房要检查的项目，并且给出了建议：您可以找一个专业的保洁按照清单清理，一般四个小时左右的保洁就能打扫得很干净。
物业管家：是住在这里有什么不满意的吗，您可以跟我们说说，我们会努力改正。
宫采薇：家庭原因。
宫采薇想了想，又问：我现在在B市走不开，我家人可以帮我退房吗。
物业管家：可以的，当时是您租的房子，所以退房时需要您的身份证原件或者复印件，手写的委托书，代办人（您家人朋友等）的身份证原件。
龙怀川：好的，谢谢。
物业管家把委托书模板发过来，还发了一个握手的表情。
模板上清楚显示，需要签名和盖手印。
宫采薇可不敢请人来打扫，她决定在退房前的一个月里，自己按照清单仔仔细细再清理一遍。
龙怀川的房子里没有太多东西，只需要处理一些大件，宫采薇决定第一个就把他十三万的沙发卖了。
她一搜订单才发现，这个沙发不能退货，只能换货，沙发客服比AI更热情也更没用，来来回回都是“不”字开头的套话。
不好意思亲亲，非质量问题不能退款哦。
不是不给您处理，是公司有统一的规则。
不在售后质保范围呢。
宫采薇深感无力，感觉自己在鬼打墙，最后打字：我要换一个，换米色的。
客服：好的亲亲，我们一周内就会上门更换。
宫采薇发送：新沙发我换地址了，到时候和我核实，不要送错。
客服：好的亲亲。
她看中了一套C市B市交界的房子，比较偏，是一个空置率很高的小区，出入需要开车。新房子就不需要假装是龙怀川去签约了，她和房东约好时间，开着龙怀川的车去B市。
这天是5月11日，周日，五月的第二个周日，刚好是母亲节。
宫采薇开车到B市后，才发现龙怀川爸爸给龙怀川发消息，说别忘了母亲节。
她先给龙怀川的妈妈发了红包和母亲节祝福，才拿出自己的手机，妈妈的好友请求还放在那，手机号已经拉黑了，收不到短信和电话，妹妹倒是问要不要咱妈打个电话。
宫采薇：宫妙仙，那是你妈，不是我妈
妹：哦
妹：你要不要和我妈打个电话，她挺想你的
宫采薇：恶不恶心
妹：吹口哨表情包
下一秒，她直接打电话过来，宫采薇接听后，宫妙仙中气十足的一声：“姐！”
宫采薇边听电话，边折起手指看自己的指甲。
“你去不去啊，旅行。”
“不去了，我想一个人。”
宫妙仙：“那你一个人别做傻事啊。”
她没想到宫采薇不说话了。
“姐？”
宫采薇靠到车上，仰头看着天空，“如果我做了很严重很过分的事，你会怎么做。”
宫妙仙倒吸一口凉气，“你叛国啦？”
“……不是。”
“你要挑起第三次世界大战？”
“……”
宫妙仙走在绿茵绵绵的校道上，边打电话，边向校门走，要去拿外卖，
她是校道上唯一一个梳麻花辫的女生，粗重的黑辫子一直垂过腰，宫妙仙和宫采薇有八分像，只是更眉毛更锋利，眼眶里几乎都是墨色的瞳仁，宫采薇嘴边的黑痣游到她脸上，变成眉心一点红色的胎记。她跳起来拍大树垂下来的藤蔓，和姐姐说：“你偷人家外卖了？”
宫妙仙听到手机里传来笑声和骂声。
她顺手揪绿化带的树叶，“我给你赔钱呗，再给人家道歉。”
“更过分的呢？”
“你总不能偷十个外卖吧，太缺德了。”宫妙仙把手心里的叶子揉碎扔出去，“那能怎么办，赔钱道歉。”
“如果要坐牢呢？”
宫妙仙眼睛一亮，“那我探监的时候，买一堆你爱吃的，吃给你看，你求我我再给你。”
她嘿嘿笑起来，“等你坐牢出来，我肯定当上大老板了，你有案底绝对没人要你，你就给我打工，我要你给我洗脚，一根一根洗！”
宫采薇擦掉脸上源源不断的泪水，把哭腔压下去，“你是不是有病。”
她又忍不住问：“如果我被叛死刑呢。”
“你偷外卖还能偷到死刑吗？”
“我有本事。”
“那我用你起号，挣大钱，赔钱给人家让人家不追究你，然后找律师团给你辩护，给你争取先别枪毙，实在要枪毙我就劫狱，我们逃到黑山去。”
“为什么去黑山。”
“电影里的大反派都去的黑山，住在海边的大庄园里。”
宫采薇抹了抹鼻子，声音带上了哭腔：“我下辈子不想当人了。”
“行啊。”宫妙仙在校门口翻来覆去地找外卖，边说，“你当狗，我拉热乎的屎给你吃。”
“你是不是有病！”
宫妙仙乐极生悲，她找了三圈，确定自己的外卖被人偷了。
“宫采薇都怪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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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九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