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离开龙怀川家,要找家理发店洗头,离她上一次洗头过去五天了,现在头发拧一下能拧出油。
宫采薇没办法踏进浴室洗漱,她一想到龙怀川曾经用过,而且尸体在里面放了一夜,就犯恶心,刷牙她都是在厨房水槽。
这也是她来G市以来,第一次走在街上,和她的家乡完全不一样,味道有些潮湿,皮肤也黏黏的,触目所及,都是油润润的色彩,浓厚的绿色几乎要从行道树巨大的叶子上滴下来,天桥上的三角梅锦簇鲜艳,有一朵掉下来,落到宫采薇脚边。
她低头看了一眼,又看向一边,这里刚好有一家理发店。
“洗头。”
洗头的店员非常沉默,除了打招呼没有多说话,宫采薇松了口气,她现在可没心思应付。
第一次冲水的时候,店员发现冲出来水里有血水,她连忙问:“我是不是抓破了?流血了!”
宫采薇没反应过来,问怎么了。
店员把她的头发拧干,赶紧先用毛巾抱起来,说可能头皮受伤了。宫采薇把手穿进头发里摸索,没有摸到任何伤口,她又拉过店员的手,非常光滑,也没有伤口。
一个触目惊心的答案顷刻间孵化出来。
是龙怀川的血,肯定是她敲击的时候,喷溅的血液粘到头发上了,这几天都没洗头,所以血块一直结在头上,打湿头发才开始融化,在外人面前流出来。
店员看她一直愣神,小声提醒,宫采薇才反应过来,解释说是家里人最近在医院,受伤了,可能是不小心沾到了。
店员了然:“哦,所以你是照顾家人所以才这么多天没洗头吧,你躺下吧,我给你好好洗洗。”
她用搓出细腻的泡沫放到她的头发上,开始搓洗。
“你头发保养得很好,又黑又密。”店员夸奖道。
宫采薇扯了扯嘴角,但实在是笑不出来。
吹头的时候,宫采薇在理发店的强灯下,清楚地看到自己现在的模样。
镜中的人面色发灰,低垂的眼眸下是两个浓郁的黑眼圈,她脸上只有嘴唇是白的。
那两个送冰柜的师傅觉得她上火了、有湿气,所以让他喝凉茶,实际上她好几天无法好好睡觉了,硬生生熬成了干瘪的纸扎人。
她尝试睡一会,太难了,她无法在龙怀川家里睡着,每个地方龙怀川都用过,她走到哪里,龙怀川都坐在冰柜上盯着他。宫采薇无法真正地入睡,睡眠是深邃的海,她只能飘在海面,轻盈又困倦,却永远都沉不下去。
离开前,她问最近的商场怎么走。
小 时候宫采薇家里的电视在深夜会放猎奇的血浆片,还有鬼片,家里的大人会看,她打开门缝偷偷看,看完又太害怕了,会用被子把自己裹得紧紧的,被子会保护她,床头的泰迪熊会对付鬼怪。
采薇在超市买了一床被子和一个枕头,提着两个袋子慢慢走回去。
她曾经做过来G市旅游的计划,想吃什么,想参观什么,想和谁一起,都大概想好了,只是没想到自己真正站在这个城市里的时候,买的不是旅行用品,而是日用品。龙怀川死了,她没办法回家,更没办法答应妹妹要去一起去玩,宫采薇每买一件,绝望都多一分,她在自己创造的监狱里失眠。
宫采薇回到公寓楼下,她路过一个正在按通话门禁的男人,他穿着红色格子衫,趴在台子上按门牌按钮。
她提着东西,眼睛无意识扫过男人手边的显示屏。
红衬衫男人按下五、零、四,最后是井号键。
504,龙怀川的家。
楼上504室内,门口的显示屏亮起来,蓝莹莹的,铃声把泡芙吵醒了,但是无人回应。
宫采薇本就没有血色的脸,现在更是一片惨白。
她赶紧把视线收回来,加快步伐。
“美女,你上五楼吗?”
红衬衫男快走几步赶上她,问道。
宫采薇吓了一跳,明显往后退了一步,肩膀都扣起来了。公寓的前台及时开口:“先生,您要上楼联系户主就可以了,不能和别人一起上去的。”
前台说话后,红衬衫男也意识到到不妥,和宫采薇低声道歉,“不好意思啊美女。”
他把手搭到前台的大理石桌上,“我是504的朋友……”
“先生,为了安全……”
宫采薇关上电梯门,整个人在上升的铁盒子里冷汗涔涔。
她出门的时候,把龙怀川的手机放在工作室里充电,现在完全不知道发生什么,但龙怀川的朋友已经在楼下了。
506的刘照君把垃圾放门口,宫采薇匆匆擦身而过,她想看清楚504女人的脸,对方已经用最快的速度开锁进门了。
刘照君总觉得504的邻居就是自己刷到的网红,硬要说理由的话,就是感觉,她不是想骚扰人家,只是有好奇和好感——自己的邻居是一个长得像猫一样的博主。
宫采薇打开龙怀川的手机,一个备注是“猪”的聊天框蹦到最上面。
猪:龙,我到楼下了
猪:你不在家吗?我跨区要两个小时呢!
猪:大哥你去哪了???
她往上拉,查看两个人的聊天记录,这个被龙怀川备注被“猪”的人半个月聊一次,什么话题都有,两人是高中同学,最近的聊天是十天前,龙怀川说搬家了,还给对方地址,猪说有空就去。
宫采薇在五个未接电话那,看到了对方的名字——朱宁之。
她在室内踱步,一手扶着自己要沸腾的额头,盯着手机思考如何回复。前台能拦住朱宁之多久,万一朱宁之悄悄从消防通道上来呢。
另一边,朱宁之还在和前台掰扯,证明自己和504真的是朋友,只是打不通朋友电话。
前台的工作内容就有对外人的门禁,她对企图混上楼的人很警惕,不断耐心地劝朱宁之再问一下,等户主回复,或者再按一下504。
他手机震动,弹出一条消息,显示来自龙。
龙说生病了,在医院。
朱宁之挠了挠头。楼上的宫采薇在紧张地等回复。
她在手机相册里找到龙怀川的照片,通过AI生成了一张吊针的手,又把AI 的水印截掉,准备堵住朱宁之的怀疑。
猪:严重吗?医生有没有说什么病?
宫采薇顺势把AI图片发过去。
朱宁之看到吊针的手,确实是朋友的,生气和烦躁立刻转化成担心,他打电话过去,被挂掉了
龙:不想说话,嗓子痛。
宫采薇收到朱宁之的消息,对方说:我帮你照顾猫吧,你发消息让物业开一下门。
泡芙正在在柜子上睡觉,宫采薇倒是完全没想到这一点,养宠物真不比养孩子容易。
她努力在脑海里搜刮能用的借口。
邻居帮忙照顾?太奇怪了,龙怀川才刚搬家,很难马上交到可以上门的邻居。
她没养过猫,不知道如果主人预备好食物和猫砂,加上本身心理健康的话,猫可以独自生活好几天,宫采薇只能想到宠物店,她慌乱之下,给朱宁之发消息,说泡芙寄养在宠物店了。
猪:?
她低着头,长发垂在手机两侧,像狰狞的黑雨,宫采薇眼神战战,盯着朱宁之发来的问号,几乎要崩溃。
朱宁之觉得很稀奇,龙怀川非常宝贝泡芙,怕猫到了陌生环境应激致死,有事要出门也一般都把泡芙放在家,看来这次他的病真的很严重了。
猪:病这么重。
猪:你是不是住院了,是二院吗,我去看看你。
猪:有没有缺什么,我顺路给你带过去。
宫采薇没想到朱宁之这么……忠诚,虽然她的朋友也会这么做:帮忙照顾家里,来医院看望,但这完全不是宫采薇期待的,她现在只希望朱宁之赶紧滚。
朱宁之收到消息:别了,重流感,医生不给探视。
他发回去一个无语的表情包,又发语音:“行吧,你好好休息,我回家了,下次再来找你。”
宫采薇靠在窗边往下看,终于看到一个红色格子衫的身影往小区外走,朱宁之肩膀宽,但是头又很小,像一个带把手的奶瓶。
奶瓶突然停下,回头看向五楼的窗户,窗户严严实实关着,玻璃反射着绿化带的树和一片天空。
朱宁之知道泡芙活泼好动,会在家里跑来跑去,他眯起眼睛看,确定窗户关好了才放心离开。
宫采薇慢慢扶着墙坐到地板上,她几乎可以确定,朱宁之住在G市,同个城市的好友比龙怀川的父母还有弟弟难搞。
在现代社会,人们相信一个线上活跃的人,线下肯定也还活着,一个人几乎不会主动怀疑,这个和我聊天的人已经死了。
龙怀川的妈妈收到儿子的微信,不会怀疑儿子死了,更不会去报警,毕竟“儿子”在和她聊天;龙怀川的弟弟能收到哥哥的红包,他不会怀疑哥哥死了;龙怀川的朋友能收到照片,他不会怀疑好友已经死了。
除非线下到访,发现504没有龙怀川,只有一台勤劳的冰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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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