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手里拿着上百个受害者的证据,却无法按下110,也没有勇气告诉别的受害者,她知道以这个受害者数量,肯定会有人上门。
她焦虑地啃指甲,安静的室内,客厅冰柜运作的声音更加明显。宫采薇的手操纵着鼠标在电脑上胡乱点击,想找到别的办法,点着点着,她无意识打开一款熟悉的单机游戏打起来,反应过来的时候,屏幕已经开始入场动画了。
宫采薇丢下鼠标,走到泡芙身边,把猫抱起来恶狠狠地呼吸。泡芙是布偶猫,毛和棉花一样,又因为是小猫,闻起来和人类完全不一样。泡芙开始发出亲昵的呼噜声,它的肚子缓缓起伏,像再亲宫采薇的脸。
活物的体温,活物的呼吸,活物的心跳。她在泡芙的怀里找到安慰,眼泪随之而来,一团热水眼眶里打转。宫采薇抽泣几声,把眼泪蹭在泡芙肚子上,呜呜哭起来。
泡芙:“呼噜噜噜——”
宫采薇:“呜呜呜——”
她哭了十几分钟才把猫放走,擦了擦眼泪重新坐到电脑桌前,最先做的,是搜索聊天记录。
宫采薇猜测龙怀川并没有把自己真实的工作内容告诉过家人朋友,毕竟很缺德,她翻看龙怀川和父母的聊天记录,他只和父母说在做互联网工作,也是这么和朋友说的,逢年过节或者是表示关心,还会给父母转账,每次的数额大概是十三分之一的沙发。
从龙怀川父母和弟弟的角度,就是一个有能力的、靠谱的好儿子和好哥哥。
宫采薇拿手机的手紧紧扣住,几乎要把手机捏碎,她没办法顺利呼吸,无可抑制的怒火几乎点燃整个房间。她已经和父母快一年没有联系了,每次看到父母的好友申请和转入语音的电话,这个世界就开始褪色,变成黯淡的黑白,线条开始扭曲。
宫采薇扶住桌子,深呼吸几次才控制住自己没把他手机砸了。
她睁开眼睛,眼中暴风雨逐渐平息,白眼球上的血丝像狰狞的红闪电。
不能发,龙怀川做的事不能发给他父母,不然他们会找上门。
手机弹出一条信息,外卖员说她外卖到了。
龙怀川进冰柜后她才逐渐能感受到饥饿,她用龙怀川的手机点外卖,第一次点的外卖有肉,她吃了一口就吐了,现在只能吃别的。
米饭下肚子后,宫采薇的脑子像喝饱水的多肉盆栽,逐渐活络起来,吃完后甚至心情都平复了许多,不再大起大落。
宫采薇点开六个手机的账号查看情况,这些号最低的粉丝量都有两万,最高的有五十多万,如果她要把号注销,需要长时间的解绑和平台审核,正常流程里,也有人脸识别。
她开始尝试把视频一个个隐藏,隐藏到第二十个的时候,触发了平台的风控,怀疑账号被盗了恶意损毁:
操作过于频繁,请稍后再试。
宫采薇之前也是做自媒体的,知道短期大量隐藏作品会被限制,这在意料之内。
她把十指交叉,两条胳膊往前拉,这一次,她打开了网页的AI。
细白的手指在键盘上飞。
用户:我需要写道歉信,发在我的自媒体账号上,粉丝多,需要承担起社会责任,要求言语诚恳,犯罪内容明确有,AI盗用他人外貌,编撰假新闻,会逐渐隐藏作品,长期置顶道歉信。
AI:我将以诚恳谦卑的语气,明确列明 AI 盗用他人外貌、编撰假新闻的过错,兼顾社会责任与粉丝沟通,同时说明后续整改措施,契合自媒体账号发布需求……
AI很快生成了一份道歉文档,一千多个字尽善尽美,还留了自填的横线。
宫采薇从头到尾读一遍,改了一些措辞,落款致歉人姓名的时候又卡住了。
理论上,自媒体人写致歉,填上昵称就可以,撑死加上账号的编号,但是宫采薇想填上龙怀川真名让他直接社会性死亡。
她犹豫不决,宫采薇非常清楚现在的大数据推送。一旦在媒体上公开真名,平台会抓取信息,推给同城、通讯录还有所有的熟人。本身龙怀川的姓名就少见,基本可以断定,一旦公布,亲朋好友和警察都会上门。
让龙怀川经历自己所经历的事,是她半年多来,支撑自己的动力,她日复一夜得含着仇恨的苦胆,辗转难眠,现在终于走到这一步,却被自己用锤子堵住了机会。
她开始不断地想,如果没杀人就好了,千丝万缕的“没杀人就好了“缠住她的心脏,宫采薇感到阵阵眩晕。
思来想去,她在每个账号上,都只写了账号的名字。
她咬牙切齿地打字,骂道:“你个狗东西死得真轻松。”
道歉信导入到六部手机里的所有平台,宫采薇没有立刻发,而是用自己的手机点了一杯全糖多冰的奶茶。
她整个人瘫坐在沙发上,对面就是冰柜,三面窗户都拉开窗帘了,阳光也没照到冰柜上。
宫采薇歪着头看着冰柜,突然笑起来,她脸上梨涡更明显了,黑痣在小坑里打转。马上又收起笑容,眼睛和脸色一起黯淡下去。
“我还是不懂。”她说,“我和你没仇吧,为什么要这么做。”
冰柜不会回答她。
“为了钱吗?”
宫采薇把胳膊搭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她根本不抽烟,此时却有抽烟的冲动。
她不明白,即使龙怀川的聊天记录和备忘录写得很清楚了,她依旧不明白,为什么选择他。
“你第一次留言,说我像布偶猫,还给我发照片,我记得你,还点进你的首页看了。”宫采薇说,“你拍了自己挣到了第一笔前请爷爷奶奶吃饭,还给弟弟买礼物。”
冰柜长久地沉默。
宫采薇深吸一口气,“我当时做帐号,有些男粉会私信骚扰,我对男粉印象一直不好,你在评论出现后,我觉得终于推流给正常的男人了。”
“后来我做了一期视频,问粉丝哪一套好看,你回复说我像木棉花,回复了很多字。我就完全记住你了,就算我后来没再在评论区看到你,我也一直记得。”
“叩叩叩——”
宫采薇看向门口,又把头扭回来。
5月4日那天,龙怀川也是听到这样的敲门声,他以为是上门的品牌PR,没想到是自己人生的最后一天。
从宫采薇动手,到他完全咽气,龙怀川还挣扎了几十秒。宫采薇嘴唇轻轻开合,呢喃道:“你有一点点后悔吗……”
她说完才反应过来,当时她扮的是贾婉婷,龙怀川是第一次和贾婉婷见面,死之前可能完全是迷茫的。
所以她杀人,罪犯毫无悔意,迷迷糊糊就死了,她也不能公开证据昭告全天下,因为她还处心积虑藏尸了。
“你在干什么啊宫采薇,你个蠢货……”
晚些时候,宫采薇把所有的道歉信发出去,大量的评论和私信涌进来,她没看消息,平台也很快做出反应,主动封禁账号。
平台的速度给宫采薇气笑了,她举报了那么久,平台反应都不痛不痒,居然要号主自己诚心悔过、主动自首才封号,是在等着全天下没良心的人幡然醒悟吗,非常有禅意,众生自渡苦海。
群聊直接炸开了,宫采薇直接发了中指的表情包,然后把群挨个解散,有人威胁说会开盒,线下砍死他。
宫采薇嘀咕:“早干嘛去了。”
她咬着吸管,把珍珠吸到嘴里咀嚼,全糖多冰的奶茶,一口下去脑袋都被冻得嗡嗡响,舌头也被甜得发麻,她却像完全没有知觉一样,大口大口地往肚子里灌。
“嘎嘎——”
她手机屏幕亮起来,响起鸭子叫的声音,宫采薇看到来电显示的是赵鸣声律师。
她犹豫了一下,点了接通。
“喂——听到的吗,薇薇?”
听到熟悉的声音,宫采薇放松了一些。
“赵姐。”
其实宫采薇和赵鸣声律师的业务已经结束了,但是她们一直保持着联系,赵鸣声律师经常开导她,让她往前看。
“薇薇,我发给你看,龙怀川公开道歉了,平台已经把账号禁掉了。”赵鸣声律师五十多岁,声音坚毅有力,每个咬字都很清晰,听起来像电视台的主持人。
她真心为宫采薇高兴,不等宫采薇说话,连说一长串:“宝贝,我见过很多人,你还年轻,也特别有能力、有韧劲,不要和烂人纠缠,公家暂时还处理不了龙怀川,但你的事业还可以重来。”
“赵姐我……”
“我五十七岁了,走过这么多年,最大的收获就是,身处低谷不要放弃自己,遇到缺憾也不要内耗,世事和法律我们控制不了,那也没关系的,抬头望前走,你看你,已经走了那么远了。”
宫采薇她抱着手机,像蜷缩在赵鸣声律师怀里想寻找安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龙怀川的事涌到嘴边,几乎就要溢出来,却马上咬住舌尖。
她已经见过父母的不信任,赵鸣声律师是这段时间一直关照她的长辈,宫采薇太害怕自己说了之后,对方会挂掉电话、会唾弃自己。
“薇薇,你有空吗,我请你吃饭,你这段时间肯定很不容易。”
宫采薇擦了擦眼泪,说:“我打算出去旅行,走一走。”
赵鸣声律师语气更温柔了:“出去散散心也好,那你有空我们再约。”
宫采薇匆忙挂掉电话,抬眼突然看到龙怀川坐在冰柜上,瞪着她。
再一眨眼,龙怀川就消失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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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