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奕清住满两天,和她吃了烧鸡,在开了十八度空调的卧室,两个人一起吃冰淇淋看恐怖片。临走时,李奕清叮嘱宫采薇一定要去看病,并且要把就诊记录发给她看。
二零二五年,李奕清走后,大暑,宫采薇回G省的省会G市看精神科。
她原本的就诊记录在老家H省,和G省暂时不互通,林主任坐在办公桌前接手的,是一个没有任何过往病史的年轻女性。
林主任还带教,办公室内还有两个帮忙的医学生。宫采薇进门后,林主任先是观察她的精神面貌和身体状态,才和善地问最近有什么不舒服的吗。
大夏天里,宫采薇居然还穿着外套,时不时对自己的手心哈气,看上去很冷,在努力取暖。林主任对她微笑,手里已经开始敲键盘,把看到的异样一字一句敲进病历。
“我最近需要变成另外一个人。”宫采薇说。
林主任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病患信息:宫采薇,女,24岁。非常年轻的姑娘,不知道有没有家族病史。
“变成什么样的人呢?”
“变成一个男人,也是二十多岁,但是他已经死了,我需要冒充他,假装他还活着。”
林主任继续问:“这个男人你认识吗?你怎么伪装的?”
宫采薇点点头,说:“认识,他害过我。”
林主任的手一直在敲键盘,“嗯,继续说。”
宫采薇把椅子往前拖,让自己更靠近办公桌,手也放到桌子上,一位医生,两位医学生都注意到她露出来的手指异常苍白,连指甲盖都十分暗淡,左手的大拇指指甲被咬得参差不齐。
“他有个弟弟,我需要和他弟弟聊天、一起打游戏,假装他哥还活着。”
宫采薇没有和屋内的任何一个人对视,她低着头抠自己的手,喋喋不休地倾诉:“他弟水平还可以,但是我其实不太喜欢打游戏,又怕被他弟弟发现我不是他的哥哥,就只能硬着头皮打。”
“弟弟最近放暑假了,说要来找我,我说我很忙,没空,他好像很失望,我不想让他失望的,可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我不是真的哥哥,会暴露的。”
林主任轻声问:“只和弟弟说话吗?”
宫采薇抓了抓头发,说:“也不是,还有他爸爸妈妈。”
“这个你需要伪装的男人,会来打扰你吗?”
宫采薇诧异地抬头看林主任,“您怎么知道。”
两个医学生看到老师在病例上打的字:幻觉。
“我偶尔能看见他坐在家里,可是他已经死了。我还能闻到尸臭,非常臭,您闻过尸臭吗,最开始像厨房垃圾,然后越来越像死鱼,你洗几次澡都没用,完全粘在皮肤上。”
宫采薇把长袖挽起来,露出一条细白的胳膊,伸到林主任眼前,“现在还有,您闻闻。”
林主任是男性,不方便接触,两个年轻的女学生轮流握住宫采薇的胳膊,低头闻了闻。
掌心传来柔嫩微凉的触感,两人只闻到沐浴露淡淡的花香和女人若有似无的体香,根本没有任何臭味。
林主任看到学生们略带犹豫的反应,心中了然,又在病例里填了一行字:幻嗅,嗅觉真实。
“那你能看见那个男生吗?”林主任问,“他有名字吗,你怎么称呼他的。”
“他叫龙怀川。”宫采薇毫无顾忌地说出他的名字。
精神科的医生不是警察,不会拿到一个名字就怀疑有凶案,对于林主任来说,这个名字等于迫害幻想的符号,是和患者沟通的线索。
“平时这个龙……怀川什么时候出现,他会做什么?”
宫采薇拧起眉,努力回忆,她现在需要费很大的劲才能想起之前发生的事,记忆的森林蒙上了永恒的浓雾。
“他晚上喜欢敲墙,我锁上了卧室的门,他就在外面敲,从日落敲到日出,吵得我睡不着。”
其中一位医学生注意到宫采薇黑色外套上的毛,问她:“你养宠物吗?”
宫采薇恍惚地看着她,过了一会才说:“我养猫,小猫和我一起睡。”
“小猫又听见敲墙的声音吗?”
宫采薇:“它没有反应,一直睡得很香。”
病例上又添了一行:幻听,听见敲墙声,猫无反应。
林主任问:“你之前去过别的精神科吗?”
“去过,H省的精神专科。”虽然看上去呆愣,但是宫采薇的回答都条理清晰,“上次医生说是抑郁。”
林主任边点头边打字,“你这次怎么来医院的?”
“开车。”
“开车的时候会觉得不一样吗,旁边的车、行人、 路上的线会不会扭曲,还有红绿灯有没有变得很大……”
宫采薇摇头,“很正常。”
“118加35等于多少?”
“……153。”
智商正常,也能安全开车来医院,说话利索,林主任把“疑似精神分裂”删除,重新打上:伴有精神病性症状的抑郁发作。
“你现在的情况最好是住院。”键盘由协助的医学生接手补全,林主任身体转过来,认真看着宫采薇,“现在有没有家人朋友能照顾你?”
林主任看到宫采薇摇头。
“也可以找护工。”
宫采薇摇头幅度更大了,“我要照顾猫,还需要工作,还要看冰柜。”
林主任注意到冰柜一词,问:“冰柜为什么需要你看护,是坏了吗?”
她开始啃手指,洁白的牙齿啃了几下突然死死咬住拇指,林主任唉了一声,两个学生赶紧上前把她的手按住。
“你这样回家容易出事。”林主任耐心劝导,“一个人住是不是,有没有人能陪你?”
宫采薇眼睛红红的,说:“只有龙怀川。”
“你也知道,那是假的对不对,你家里需要有个真人,哪怕不住在一起,每天能顺路看看你也可以。”
她缄默不语。林主任瞥了眼学生开的处方笺,开始叹气,删了两样又加了两样,把所有的剂量都修改成合适的份量。
“你下周要来复诊,好吗。”林主任边打字边说,“我给你开一个星期的药量,一定要复诊,我会给你留号的,三种药都是早晚各一次,按时吃。”
主任确诊开药后,剩下的医嘱是他的学生负责,她给宫采薇打印了整整两张纸,四大面的日常注意事项,包括但不限于把利器收起来、不能反锁卧室门,每天至少出门一次……
宫采薇离开医院前,她又强调:“一个星期后要来复诊。”
“好。”
她把病例拍给李奕清,片刻后,李奕清回复一个OK的表情包。
宫采薇起了逗弄的心思,发语音说:“我没去哦,这是我AI的。”
老李:主任和我同事认识,同事说了你有去。
没劲,宫采薇这么想。
老李:开车小心。
两个小时后,宫采薇回到位于B市的家,室内静悄悄的,斑驳的树影窗户伸进来,铺在地板上,泡芙就谁在阳光里。
她把包甩到一边,把自己塞进沙发,空调制冷需要几分钟,等待的时间里,燥热让时间变得长而再长,近乎无限。宫采薇把腿放到茶几上,出门一趟抽干了她一整天的精力,她现在昏沉又迟钝,脑子里想着,去喝一口冰可乐,但是脑袋都喝完了,身体都还没动一下。
龙怀川的手机流出优美的钢琴曲,宫采薇瞥了一眼来电人——龙怀川的妈妈。
她有点烦躁得拿过抱枕盖在自己脸上,直到对方挂电话。
诸葛英又一次没打通大儿子的电话,她拍了拍身边的丈夫,有些纳闷道:“大宝怎么不接电话呢。”
龙万遂被老婆扇得唉唉直叫唤,虽然人到中年肚子八月怀胎,挪动甚是不便,但还是马上携手机带小风扇换了个位置,“孩子大了都这样。”
诸葛英挑眉,“独立了也不至于电话都不接吧。”
龙万遂:“我刚看公众号说了,现在年轻人都不喜欢打电话,觉得那叫什么……海心,叫什么来着?”
龙海心接话:“边界感,爸你现在就很没有边界感,我在打游戏呢!”
“对,边界感。”龙万遂拿风扇对着脸吹,“发微信呗,他看到了就能回。”
诸葛英瞪了他一眼,“我知道,这不是听听声聊两句吗。”
她走过去把龙万遂手里的电风扇夺走,“吹吹吹,对着脸吹等会面瘫了,公众号没告诉你吧吧。”
龙海心以最快的速度冲进屋子里,也没躲过妈妈的唠叨。
“龙海心,你预习初中的课程了吗?!”
躲进被窝,又掏出手机,果不其然,走神之下这一局惨败,还被队友举报了。
他挠了挠头,开始对着镜子挤痘,右脸颊皮肤下有一个鼓囊囊的包,黄豆大小,但是一直挤不出来,像一块烦人的肿瘤。
龙海心给哥哥发语音,说:“哥,我的痘挤不出来。”
附图一张:中小学男生装酷自拍。
龙怀川很快回他:不要挤,清水洗脸,过几天就好了,严重的话去看医生。
龙海心惊讶道:“之前你给我挤的。”
哥:不能挤,听哥哥的。
龙海心和哥哥说,想看你的照片,想听你的声音。
哥:无语表情包。
哥:自拍一张
传来的照片是在室内拍的,龙怀川坐在一个蓝白格子盖着的东西上,两只手抱着泡芙,对镜头浅笑,背后隐约可见一个白色的花瓶,墙上有一副几何画。
小孩子的直觉在一瞬间就抓住了谎言的尾巴。
“哥,你不是一个人住吗,谁给你拍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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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十八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