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十七章

李奕清说后天来就后天来,一天不差,也不要宫采薇接,下了飞机后打车直奔她家。

宫采薇站在小院门口,探出身子盯着路口,这里人少,只要有车开进来,就是李奕清。终于,她看到路口开来一辆绿牌车,缓缓开到跟前停下,下来的女人模样斯文,看上去一点都不食人间烟火,浑身穿金带银的,手腕上是玉镯,两手中指是金戒指,脖子上是金镶玉的长命锁,据李奕清本人所说,是因为她出生的时候早产,从小身体不好,算命的还说她会少年夭折,家里才弄得比较隆重。

“菜,帮我拿包。”李奕清不叫她名字,也不叫薇薇,她们太熟了,叫采薇像猪油凝固在喉咙,肉麻,说不出口,采薇的“薇”字本意是一种野菜,李奕清就一直叫她菜菜。

宫采薇今天穿白裙,衣领和蝴蝶结都是蓝色的,裙摆上的花纹是一颗颗清新可爱的柠檬。她哼着歌,两条细瘦的胳膊提着包往屋里走,拖鞋啪啪响。

李奕清推了推眼镜,扫过宫采薇的细嫩的小腿,小腿肚有两团紫色的淤青。她又扭头看向看向院子,院内还没打理,没有种花,草坪也光秃秃的,不过砖石地被打扫得很干净。

“老李,你呆几天?”

“两天。”

宫采薇心下松了口气,但是想到李奕清为人,还是不敢放下警惕。

没有人报警的话,现代刑侦不会突然去查一个正常的成年男人是不是真的活着。李奕清在宫采薇眼里,是最可能发现真相的。

李奕清进门慢吞吞地脱鞋,只往屋里看了一眼,就问:“你买车了吗?”

宫采薇呼吸一窒,接着声音不受控地发颤:“什么?”

李奕清看了她一眼,指向茶几:“那不是车钥匙吗?”

“二手的,搬到这边不方便。”

“确实,这边太偏了。”李奕清没有深究。“你……”

她突然停下话头,盯着从卧室走出来的泡芙。

屋内堆满了快递和试穿后随手放的衣服和配饰,泡芙跋山涉水,跳过快递盒,绕过鞋子,

走到李奕清身边对她叫。

“你怎么养猫了?”

“捡的。”宫采薇快速回答,“好多人养宠物一点都不负责,品种猫说不要就不要了。”

李奕清蹲下摸了摸泡芙的头,“要不说得来大城市呢,遍地是黄金,这么好看的品种猫也能随便捡。”

她其实是笑着的,镜片后的眼神也很温柔,但宫采薇心里有鬼,她看着李奕清头顶的发旋,总觉得李奕清话里有话,意味深长。

两人坐到沙发上,李奕清来的路上给宫采薇带了奶茶,她则是抱着泡芙蹂躏,对猫爱不释手。

“你真可爱呀。”李奕清抱紧泡芙,“你当我学生吧,都是笨蛋,至少你长得可爱。”

宫采薇不满道:“泡芙不笨!”

李奕清抱着泡芙逗弄片刻,把包里沉甸甸的资料拿出来给宫采薇,边说:“你不知道这叠东西有多重。”

宫采薇捻起边沿,随意翻了翻,眼睛完全不眨,“二百三十三个,你花了多长时间。”

“还好,下班了有空就看看。”李奕清说,“我以为你……会更激动一点?”

宫采薇看向李奕清,“我为我做这些我很感激你呀,你别多想。”

“不是感激不感激。”李奕清双腿慢慢交叠,手随意地扭住宫采薇裙子的裙摆揉捏,“我以为你会马上去要求他们公开道歉,赔偿然后销号,你现在像放下了。”

她补充说:“我当然是希望你向前看,就是你突然放下了,有点奇怪。”

细白的腿踹了李奕清一脚,踩上粗糙牛仔裤,宫采薇笑眯眯地把双腿盘起来,说:“我找塔罗师算过了,说我放下,我就能发财。”

李奕清没接话,她认识的宫采薇,确实是个小财迷,但是她不信鬼神,更别说塔罗牌。

宫采薇推她肩膀,李奕清晃了晃,还是没说话,她急了,“你说话呀。”

“嗯。”李奕清也把腿放到沙发上,两个人膝盖碰着膝盖,“我很怕你来G市,是准备自杀,你没事就好。”

“自杀?”

“这么说吧。”李奕清伸了个拦腰,又拍了拍自己的膝盖,一举一动都像极了刚退休的中年人,“你从我的角度出发,我有精神病史的朋友突然跑到外地,还是仇家在的城市,她说她放下了,要向前看,事业也确实重新启航了。”

宫采薇:“这不好吗。”

“然后我的朋友越来越瘦,脸色也越来越差。”李奕清抓住她的胳膊,甩了甩,“你瘦了至少十斤,印堂发青,像中邪被鬼吸干了。从我的角度,你还没领悟到什么吗。”

宫采薇把手抽回来,“哪有那么夸张。”

“杀人和自杀。”

李奕清突然冒出一句。她的语调没有起伏,似乎自己说的是奶茶几分糖之类的小事。宫采薇睫毛扑朔,下意识避开她的目光,李奕清长着一副老派知识分子的皮囊,鬓边凌乱的碎发被黑色的发卡精准别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皮肤是被阳光均匀烘焙后的暖色,眼中没有二十多岁年轻人的清澈与迷茫,甚至也没有高中老师常年操劳的疲倦,眼眶里盛放着专注的瞳仁和平静的眼白,带着若有似无的审视。

她用曲起的食指把下滑的眼镜又推回去,继续说:“我也想过别的可能性。比如网恋奔现,但你从来都不相信陌生人,你也不可能杀人,剩下的只有自杀。”

宫采薇揉了揉自己的右脸,露出很奇怪的表情,轻声说:“你瞧不起我,怎么就不能是我杀人了。”

她满足地看到李奕清眉头皱起来,拧出一团疙瘩,宫采薇急切又焦躁,整个人向前倾,几乎要活吃掉对方,她是那么的、那么的期待,期待李奕清能发现真相,马上去报警,或者是觉得奇怪而远离她,这样她就能毫无顾忌地离开了,宫妙仙说的黑山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李奕清伸出手捏住宫采薇的鼻子,把她往后推,“那你拿着我的资料,挨个去杀。”

宫采薇被掐得鼻子火辣辣的,生疼,捂住自己鼻子骂李奕清是不是有病。

“你现在的体格还想杀人。”李奕清嗤笑起来,“鸡腿上绑个刀片都能把你杀了。”

她拿过宫采薇的奶茶,把剩下的喝完。

宫采薇把腿伸长,放到茶几上,上半身靠着李奕清,说:“说真的,如果……如果你来B市,然后发现我自杀了呢。”

李奕清随口回应:“给你烧纸钱。”

“你不为我报仇吗。”

“我找个道士做法,看看能不能把你召回来,自杀肯定是厉鬼,你自己杀比较方便。”

李奕清的视线落到客厅角落的冰柜,蓝白方格的布料没有完全把机身掩盖,底下露出一截锃亮的金属,标签清清楚楚标注耗电规格和冰柜型号。

她马上又看向厨房的冰箱。

已经有冰箱了,为什么买冰柜。李奕清接着在冰柜旁边发现了几只钓竿和一个塑料桶。

“你现在开始钓鱼了吗?”

“嗯。”

“不错,修身养性。”

李奕清接受了这个解释。

晚上,宫采薇本来要点外卖,李奕清说她做饭。

“老李,你真好。”宫采薇坐在餐桌旁,笑眯眯地说,她故意掐嗓子,用格外甜腻的声音恶心朋友。

李奕清嗯了一声,瞥向宫采薇的四肢,她没有找到任何宫采薇自残的痕迹,只有淤青,虽然脸色很差,但是暂时可以放心。

“其实这里的烧鸡也很好吃。”桌子下,宫采薇的腿不自觉晃起来,“明天我们可以点,他们家可以外卖上门。”

“好。”

李奕清做菜很清淡,少油少盐,保持着食物最本质的模样。宫采薇尽力吃了几口,但还是没办法把一碗饭吃完。

“你把肉吃了吧,补充点蛋白。”李奕清说,宫采薇又勉强吃了两片牛肉。

她看见宫采薇欲言又止的表情,问:“怎么了?”

“没什么。”

李奕清吃饭的时候不说话,宫采薇看着她吃,李奕清被盯得受不了了,说:“你去喂猫吧。”

宫采薇这才如梦初醒,恍惚地去给泡芙舀猫粮。李奕清清楚地看到她凸起背脊,骨头几乎要从薄皮肤里钻出来,半死不活的人此时像一个等待孵化的白茧。

“宫采薇。”

李奕清喊她全名,“你继续这样,会死掉的。”

她问:“你有看医生吗?”

“没有。”

“去看医生。”

“……”

宫采薇蹲在地上,李奕清坐在餐桌边俯视她,“记得去看,然后把病例发给我。”

“……”

女人的骨架瑟瑟发抖,蝴蝶骨几乎要飞出来。

宫采薇蜷缩在地上,盯着地板挥之不去的阴影,直到李奕清走到她身后,影子温柔地盖上来。

“你在担心什么,菜菜。”她说,边用手轻轻摸了摸宫采薇的头,耐心的、温柔的、慈悲的,“你看你,头发也不好好梳了。”

李奕清接着按住宫采薇的脑袋,扭过来,这个动作让宫采薇没办法控制平衡,不得不趴伏在地上,只能仰头看她。

“你逃不掉的。看着我的眼睛,不要摇头,不要试图编谎话骗我。深呼吸,把一切都告诉我,只要你说出来,今晚,我能保证你能睡个好觉。”

整整三秒,房子陷入死一般的寂静,粘稠的灯光打在两人身上,把一高一矮的两个人,凝固成一块艳丽却无法透气的琥珀。

她抓住李奕清的手腕,额前汗湿的碎发黏在太阳穴,像极了白玉兰微卷、颓败、神经质的花瓣。宫采薇声音委屈又凄惨:“我的脑袋坏掉了,我分不清什么是真的还是假的了,只要一闭上眼睛,我就能闻到我的房间、我的衣服有一股散不掉的尸臭和血腥味。我把地板擦了无数遍了,一天洗三次澡,那股味道还在我鼻子里!”

李奕清慢慢半跪下来,宫采薇埋在她肩膀,哭得话都说不清,“墙里、冰柜里、冰箱里一直有声音,一直在说话,吵得我睡不着,只要一闭上眼睛,就感觉有人站在窗帘后看我,整夜整夜地看,我发誓我看到了,有人在看着我!”

“老李,我是不是疯了……”

李奕清温柔地抚摸宫采薇干枯的长发,用胳膊环住她,“你只是生病了,没有疯掉。没事的,有我在,我有同事认识一个很厉害的医生,让他给你看,别怕。”

宫采薇的眼神越过李奕清的肩头,最后定格在安静的冰柜上,她哭诉的人影、臭味、窃窃私语声,此时此刻、此时此地,真实地冻结在冰块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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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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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