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海心问完，宫采薇才发现照片的视角选择错了，图片里的龙怀川像拍证件照一样，端端正正坐在冰柜上。
宫采薇思索一番，拍了个手机支架发过去，打字说：自拍杆。
龙海心没有丝毫怀疑，回复：六百六十六。
现在的小孩子一口短视频学来的烂梗，宫采薇本来就累，看到六百六十六更是烦躁。
龙海心收到哥哥的消息：好好说话。
哥：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包。
他乐得扑到床上，刻意发语音骚扰哥哥：“六——百——六——十——六！！！”
宫采薇已经摸透了龙怀川弟弟的性格，最后一句不出意外又是“看看猫”，她在龙海心发消息之前，就拍了一张泡芙的照片给他。
弟：呲牙笑表情包、呲牙笑表情包、呲牙笑表情包。
她点开龙海心刚才给他发的自拍，还没发育的小男孩像一根成了精的甘蔗，整个人又瘦又长，龙海心的寸头朝着东南西北各个方位长，海胆发型下是野性又浓郁的眉毛，和一对黑暗里也能发光的大眼睛，少年笑容满面，扑面而来的青春气息。
宫采薇按时吃药，白色的药片下肚后，她暂时摆脱了幻觉，世界变得异常平静。水在流，却没有声音，靠近树木，鸟却没有飞走，泡芙在吃饭，但是一直都没吃完。
她坐在沙发上，外面天旋地转，昼夜交替，黄昏变黑夜，黑夜变蓝天，照在她脸上的光，从橙红到幽蓝，再到清澈的白。宫采薇再次看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星期。
“几点了？”她呢喃，然后才看到七月三十号的日期下显示着更大的时间，现在是下午三点十七分。
宫采薇从沙发上爬起来冲澡，泡芙坐在浴室门口，她伸出一只手，把掌心里的水弹向小猫。
“喵！”
再次坐到电脑桌前，宫采薇都觉得很陌生，她怎么挪屁股都很不对劲，又站起来打了一段太极，把筋骨抻舒服了才安稳坐下。
之前用龙怀川电脑的时候，她就发现了，特别好用，于是自己也照着买了一套。显然龙怀川在拼机上是下了功夫的，电脑用起来流畅丝滑，屏幕不仅大，看起来舒服，最关键的是，色差小。宫采薇之前用现金矫正色差，每次发视频前都得举着纸币对着电脑和手机调整，现在省下了这个麻烦的环节。
互联网瞬息万变，一周过去，热点完全不同，宫采薇在开拍前还得先看热搜，看看现在的流行。
她边刷视频，边记笔记，把灵感和可以用的元素一字一字地写到横线上。攒够素材后，宫采薇开始买衣服和搜东西，中途还给自己点了个夜宵。
做视频要先写脚本，宫采薇打字的时候，龙怀川的键盘会发出炫酷的霓虹光。她打字的时候，泡芙觉得她被椅子固定住了，不能动，马上凑过来想要宫采薇摸。
打一行字，推开猫，打一行字，推开猫，忍不住搓一搓猫的下巴，用力推开——宫采薇把泡芙暂时关到客厅。
或许是因为药，或许是因为夜晚，她的灵感喷薄而出，一口气写了六个脚本，还有十几个零碎的想法，创作扫走了过去一周的阴霾。
宫采薇打开新账号看流量状况和收益，一番检查下来没有出问题，只是因为一周多没更新，热度略有下滑。她点开消息界面，回复了几个有趣的评论，然后发现两个奇怪的账号。
这两个账号，把她新号所有的视频都点赞收藏评论了，他们几乎在同一时间出现，回复的内容都很朴素老派，有点李奕清老师评语的味道。
一个在晚上九点的时候，评论：米色搭配绿色很高级，层次处理得当。
另一个紧接着：衣服有点空——这条被好几个人回复：是博主太瘦啦，这已经是S码了，不过博主选品很好，衣服的版型适合大部分女生。
每一条视频下，这两个账号前后脚评论。她最新的一条视频里，在一大堆赞美和求链接的评论中，夹着两条突兀的文字。
“这个材质你会不会觉得痒？”
“又啃指甲。”
她点进两个账号的首页，ip都显示是H省，主页一片空白，昵称和头像都是默认的，没有粉丝，只关注了一个人，她。
如果没猜错，这是章鸿仪和宫云城，她生理上和名义上的父母。他们常用的账号都被宫采薇拉黑了，所以开小号来看。宫采薇把他们所有的评论都看了一遍，然后再看一遍，最后，去黑名单里，把父母的账号拉出来。
章鸿仪的账号叫“一个园丁”，她是个初中化学老师，执教多年，首页都是旅游和养花的视频，热度最高的一条是和宫采薇上一个账号的合拍，有六万赞，不过也是关闭评论区，只有互关能评论。“一个园丁”最新的视频是四月底，她和丈夫去爬山了，文字则是说：春暖花开，希望两个女儿在身边。
两口子虽然只和一个女儿生分了，但是没生分的那个女儿也在外地上大学。
宫云城是阿拉伯语的翻译，昵称和简介都是阿语，宫采薇能听懂但是不识字，也不知道什么意思。宫爸爸的视频大多数都是在西亚、北非工作和在会场当翻译的照片，偶尔拍拍风景，配一句从右到左的阿拉伯语谚语。他最新一条视频在拍新买的紫砂茶具，可能是突然发现了剪辑功能里有特效，短短十五秒的视频用了五个特效，紫砂茶壶随之扭曲，宫采薇愣是一秒都没看到这套茶具原本的模样。
她鬼使神差地去查看父母的小号，发现爸爸的小号给她发过私信。
用户89927301：薇薇，你还好吗，我是爸爸，最近又看了《宫间街》，感触颇深。你还记得这本书吗，爸爸之前和你讲过。这些天我看着马哈福兹的文字，突然发现自己正在变成书里那个用威严掩盖脆弱的父亲。在阿拉伯语里，嫉妒和慈爱其实很像（希望我还有机会写给你看），爸爸用慈爱去包装嫉妒，嫉妒你的青春、你的聪明、你的自由、你拥有我年轻时没有的条件和勇敢，我看着你小小年纪就成功，离我越来越远，走向一个我帮不上忙甚至有点不理解的新时代，生出了这般丑陋的阴暗的情绪。
宫采薇没回复，所以他只能发一条消息。她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又看了一遍，发现宫云城的的确确写的是嫉妒。
刹那间，绝望的冰冷的恨意，毫无征兆地从心底最深地地方窜出来，宫采薇只觉得他面目可憎，他像个做错事的学生，自己跑来认罪，把所有见不得光的脓都挤出来给人看，让自己无法理直气壮地继续恨、继续怨。
接踵而来的，是无尽的痛苦，宫采薇尝不出来任何别的滋味，只剩下痛苦和痛苦，苦得她不断流泪。
宫云城不是《宫间街》里暴虐**的父亲，相反，他非常好，亲历亲为地照顾她和宫妙仙，给她们读纪伯伦，支持她们的梦想，尽力托举，希望她们可以享受人生。他不是坏爸爸，所以宫采薇根本不知道敌人在哪。
他又会用文学坦白，会自省，会流泪，会颤抖，承认自己的错误。你不能骂他，不能冷脸相对，因为他曾经那么爱你，对你那么好，现在又低下头把尊严踢到一边——你必须原谅他！
恨意只是平地而起的一声震撼的惊雷，巨响和刺目的闪光后，以悲凉的速度坍塌成绵绵不绝的酸雨，这场雨要下多久，不知道，可能会下两百万年。
宫采薇把衣领扯起来擦眼泪，用发麻的手指回复这条私信：我忘记这本书讲什么了。
现在是凌晨，宫云城早睡了，消息发出后他没马上回。
她点开妈妈的小号，章鸿仪没有私信，但是她买了一个有偿服务，需要视频指导穿搭，宫采薇看见订单界面的备注写着“要去见女儿，跨城市旅游，需要三套看起来精神、休闲的衣服，只带一双鞋，希望颜色丰富一点，不要太多饰品。”
按照订单顺序，章鸿仪的视频在四天后。
宫采薇把app关掉，呆坐在椅子上，她突然不知道怎么以“宫采薇”的身份存在，于是躲进“龙怀川”的皮囊里。她打开龙怀川的手机，发现朱宁之发了好几条消息。
猪：孩子咋样？是不是要产检来着，一切顺利吗？
猪：我能不能当孩子干爹？
猪：孩子满月宴我给宝宝一个金奶嘴。
猪：人呢？
如果不是朱宁之提这茬，宫采薇都要忘了自己撒过的谎，她摸了摸额头，权衡后回复：孩子没保住。
朱宁之竟然还没睡，发了一大串问号。
猪：？？？？？？？？
猪：弟妹还好吗？
猪：怎么突然没了？
朱宁之反应过来问失去胎儿的父母流产原因不太好，就把刚才的话撤回了。
猪：照顾好自己和弟妹。
猪：唉……
这么多天的观察下来，宫采薇发现朱宁之人挺不错的，用孩子流产的借口，他肯定不方便上门，慰问也会尽量克制，少说少错，朱宁之会安静一大段时间。
她回复：会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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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十九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