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走后的三天,苏砚的世界里,没有白天,也没有黑夜。
他就坐在院子里,抱着林晚的身体,一动不动,不吃不喝,也不说话,像一尊没有灵魂的石像。断了的左手手腕肿得像馒头,发黑发紫,他不管;胸口的伤疼得喘不过气,他不管;残墨瘸着腿,叼来吃的放在他脚边,他看都不看。
他的眼里,只有怀里的人。
她还是那么好看,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垂着,像睡着了一样,只是身体越来越凉,越来越硬,再也不会对着他笑,再也不会喊他阿砚,再也不会拉着他的手,说要和他回苏州了。
他想起了十五岁那年,他拿着断砚,挡在她身前,对着那些欺负她的富家子弟喊,谁敢动她,我就跟谁拼命。
他想起了三年前,他带着她来到金陵,在这个小院里,他说,晚妹,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
他想起了半个月前,她坐在葡萄架下,给他绣婚服上的鸳鸯,阳光落在她的脸上,温柔得像水一样。
他想起了三天前,她拼着最后一口气,对着他说,阿砚,别给他们,老祖宗的东西,不能落在日本人手里。
一幕幕,像针一样,狠狠扎在他的心上,扎得千疮百孔,血流不止。
是他害了她。
要不是他收了那卷破残卷,源稚川就不会找上门,她就不会死。
要不是他没用,手无缚鸡之力,连自己的女人都护不住,她就不会死。
他读了十几年的圣贤书,学了十几年的修书手艺,到头来,连自己最爱的人,都护不住。圣贤书里教的仁义礼智信,教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在这乱世里,在东洋恶鬼的刀和邪术面前,连一张纸都不如。
第三天的傍晚,残墨突然对着院门口,发出了尖利的嘶吼,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苏砚空洞的眼睛,终于动了动。
他知道,源稚川来了。
那个杀了林晚的恶鬼,来拿那卷残卷了。
他慢慢低下头,轻轻吻了吻林晚冰冷的额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晚妹,你等我。我杀了他,就来陪你。”
说完,他慢慢放下林晚的身体,站起身来。
断了的左手垂在身侧,疼得钻心,他却像是感觉不到一样,一步步走到书桌前,拿起了那方断砚,从底座的凹槽里,取出了那卷用黑布包着的《北斗炼魂真解》。
黑布展开,朱砂写就的字迹,在昏暗的光线下,红得像血。
他之前只当这是一卷普通的道家孤本,只觉得里面的内容博大精深,却从来没想过要修炼。可现在,他明白了,这卷书,是林晚用命换来的,是他现在唯一能依靠的东西,是他能给林晚报仇的唯一资本。
源稚川不是想要这卷书吗?
不是觉得他一个书生,护不住这卷书吗?
那他就练,就把这卷书里的东西,全都学会。
他要让源稚川,让所有伤了林晚的人,血债血偿。
院门外,传来了木屐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还有源稚川阴冷的声音:“苏砚先生,三天时间到了,残卷准备好了吗?”
苏砚握着那卷残卷,转过身,看向院门口,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慌乱和绝望,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冰冷,像寒冬里的冰湖,深不见底。
院门被推开了,源稚川带着十几个手下,走了进来,比三天前带的人更多,身上都带着武器,显然是有备而来,不怕惊动巡逻队了。
源稚川看到院子里林晚的尸体,又看了看苏砚手里的残卷,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苏先生,看来你终于想通了。把残卷交出来,我可以给你个痛快,让你去陪你的女人。”
“源稚川。”苏砚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异常平静,“你杀了我的女人,毁了我的家,现在,还想要这卷书?”
“怎么?苏先生还想反抗?”源稚川嗤笑一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一个断了手的书生,连刀都握不住,拿什么跟我斗?我劝你,乖乖把残卷交出来,不然,我会让你的女人,死了都不得安宁。”
这话一出,苏砚眼里的冰冷,瞬间被滔天的恨意点燃。
他猛地抬手,将那卷残卷塞进怀里,右手握着那方断砚,疯了一样朝着源稚川冲了过去。
他知道,他现在打不过源稚川,他就是个普通人,就算拼了命,也杀不了他。可他不在乎,他只想让这个男人,付出血的代价,哪怕是同归于尽,他也认了。
可就在他冲出去的瞬间,整个金陵城,突然响起了刺耳的防空警报声,一声接着一声,凄厉得像鬼叫。
紧接着,是远处传来的爆炸声,还有飞机飞过的轰鸣声,一声比一声近,震得地面都在抖。
源稚川的脸色瞬间变了,他身后的一个手下,快步跑了过来,对着他急声说了几句日语。
源稚川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脸上露出了疯狂的笑:“好!太好了!军部终于动手了!上海已经拿下了!我们的飞机,正在轰炸南京!”
他转过头,看向苏砚,眼神里满是疯狂和轻蔑:“苏砚,看来今天,我没时间陪你玩了。南京城马上就要破了,这整个金陵,都要变成我们大日本帝国的地盘,你和这卷残卷,迟早都是我的。”
他一挥手,对着手下说:“我们走!去领事馆!配合军部的行动!”
说完,他带着十几个手下,转身就走,再也没看苏砚一眼。
在他眼里,一个断了手的书生,一卷暂时拿不到的残卷,和即将到来的南京城破、占领整个国民政府首都的“伟业”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院子里,再次只剩下苏砚一个人。
防空警报还在响,爆炸声越来越近,飞机的轰鸣声震得耳朵都疼,远处传来了人们的尖叫声、哭喊声,还有枪声。
苏砚站在院子里,手里握着那方断砚,浑身冰冷。
他知道,金陵城,守不住了。
他之前心心念念想要逃离的地方,现在,已经变成了人间地狱。
当天晚上,南京城的城门,被日本人攻破了。
数十万装备精良的日本兵,像潮水一样涌进了金陵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枪声、爆炸声、哭喊声、惨叫声,响彻了整个金陵城,日夜不停。
秦淮河的水,被血染红了。
乌衣巷的青石板路,被血浸透了。
街上到处都是尸体,到处都是逃难的人,到处都是烧杀抢掠的日本兵,曾经繁华的六朝古都,在短短一夜之间,变成了人间炼狱。
苏砚的小院,在乌衣巷的最深处,暂时还没有被日本兵闯进来。
可他能听到外面的声音,能听到女人的惨叫,能听到孩子的哭喊,能听到日本兵的狂笑,能听到枪声一声接着一声。
他把林晚的身体,抱进了里屋,放在床上,用干净的布,一点点擦去她脸上的污渍,给她换上了她最喜欢的那件淡青色的布裙,那是她准备回苏州的时候穿的。
他坐在床边,守着她,一夜没合眼。
外面的惨叫声,越来越近,巷子里传来了砸门的声音,还有日本兵的叫骂声。
他知道,这里迟早会被闯进来。
他不能让林晚的身体,落在这些畜生手里,不能让她死了,还要受这些人的侮辱。
天快亮的时候,他抱着林晚的身体,带着残墨,走出了小院,往后山的方向走去。
后山是紫金山的余脉,有很多六朝时期的古墓,人迹罕至,暂时是安全的。
街上到处都是尸体,到处都是燃烧的房屋,日本兵三五成群,在街上晃荡,看到人就杀,看到东西就抢。苏砚抱着林晚的身体,躲在巷子的阴影里,一点点往后山的方向挪,好几次,都差点被日本兵发现,是残墨提前发出警告,他才躲了过去。
他的左手手腕,已经彻底肿得不成样子了,每走一步,都疼得钻心,可他死死咬着牙,不肯放下怀里的人。
他答应过她,要护她一辈子,就算她走了,他也要护她的周全。
走了整整一个上午,他终于抱着林晚,躲进了紫金山深处的一个废弃的山洞里。
山洞不大,里面很干燥,以前应该是猎户用来躲雨的,里面还有一些干草。
苏砚把林晚的身体,轻轻放在干草上,给她盖好了衣服,然后坐在她身边,终于撑不住,晕了过去。
等他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山洞外面,还能隐约听到城里传来的枪声,残墨蜷缩在他的脚边,用身体暖着他断了的左手,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叫声。
苏砚坐起身,看着身边林晚安静的脸,眼泪再次掉了下来。
他不能就这么死了。
他答应过林晚,要好好活着。
他还要给林晚报仇,还要杀了源稚川,还要把日本人从中国的土地上赶出去。
他不能就这么窝囊地死在这里。
他伸出还能动的右手,从怀里掏出了那卷《北斗炼魂真解》,借着从洞口透进来的月光,一点点展开。
朱砂写就的字迹,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红光,开篇第一句,就是:
“北斗注死,南斗注生,炼魂者,逆阴阳,夺造化,聚散魂,起死人。”
苏砚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这行字,心脏猛地跳了起来。
聚散魂,起死人。
这六个字,像一道光,劈开了他死寂的世界。
他之前翻看过这卷残卷很多次,只当这是道家的夸张说法,从来没有当真过。可现在,他看着这六个字,眼里燃起了一丝疯狂的光。
是不是只要他练成了这卷《北斗炼魂真解》,就能把林晚散掉的魂魄聚起来,就能让她活过来?
就能再见到她,再听到她喊他阿砚,再和她一起回苏州,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他疯了一样,翻看着手里的残卷,一页一页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残卷里,果然记载了聚魂还阳的法门!
卷中写着,人有三魂七魄,三魂为天魂、地魂、命魂,七魄对应人的七情,散则人死,聚则人生。只要命魂不散,哪怕天魂地魂、七魄散落,只要能找到散掉的魂魄,用炼魂真解重铸,就能让死者还阳复生。
他想起了林晚临死前,残墨拼死护住了她的命魂!
源稚川的裂魂咒,打散了她的天魂地魂,还有七魄,可她的命魂,还在!
她还有救!
她还能活过来!
苏砚的手,抖得厉害,眼泪掉在了残卷的纸页上,他却笑了起来,笑得像个疯子,笑着笑着,又哭了。
晚妹,你等我。
我一定会把你的魂魄找回来,一定会让你活过来。
不管这条路有多难,不管要闯多少地方,不管要杀多少人,不管要和谁作对,我都一定会做到。
他抬起头,看着山洞外漆黑的夜空,夜空中,北斗七星格外明亮,像七盏灯,挂在天上。
他举起手里的残卷,对着北斗七星,一字一句地,立下了誓言。
从今天起,世上再无修书人苏砚。
只有断砚先生。
他将苦修这《北斗炼魂真解》,踏遍神州大地,寻回林晚散落的七魄,重铸她的三魂。
伤她者,必杀之。
欠她者,必偿之。
犯我中华者,必诛之。
山洞里的风,吹过残卷的纸页,发出哗哗的声响。
残墨抬起头,看着身边的主人,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应和。
金陵城的人间地狱里,一个复仇者,在紫金山的山洞里,正式诞生了。
他的路,从这一刻起,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