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恶鬼临门,断砚为刃

院门口的阳光被几个黑影彻底挡住,盛夏的午后,院子里却像结了冰,冷得人骨头缝里发寒。

苏砚抱着怀里越来越凉的林晚,指尖抖得厉害,却还是慢慢转过身,将她死死护在自己身后。他的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身前是他这辈子唯一想守护的人,对面是一群来自东洋的恶鬼,手里没有刀,没有枪,只有他攥得指节发白的那方断砚——那是他父亲留下的遗物,是他和林晚的定情信物,此刻是他唯一能拿出来的武器。

“苏砚先生,自我介绍一下。”领头的男人缓步走进院子,踩过散落一地的古籍书页,脚下的木屐碾过破碎的纸页,发出刺耳的声响。他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文质彬彬的笑,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温度,“在下源稚川,日本九菊一派当代宗主。我来这里,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取回属于我们的东西。”

“你们的东西?”苏砚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他死死盯着源稚川,眼里的红血丝一根根爆起来,“这是中国的土地,这里的东西,没有一样是你们的!”

“哦?看来苏先生是明知故问了。”源稚川晃了晃手里的折扇,语气依旧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半个月前,你从一个盗墓贼手里收走的那卷宋代手抄本《北斗炼魂真解》,本就是我九菊一派遗失了近千年的祖师手札。现在,我只是来拿回属于我们的东西。”

这话一出,苏砚的心脏猛地一沉。

他终于明白,这些人为什么会找上门。

那卷残卷,他只当是失传的道家孤本,从来没对外人提起过,连林晚都只知道他收了一卷旧书,不知道里面的内容。这些日本人,竟然连这个都查得一清二楚,显然是早就盯上了他,盯上了这卷残卷。

“放屁。”

苏砚这辈子,从来没说过一句脏话,此刻却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他修了十几年古籍,对历朝历代的纸张、笔迹、文风了如指掌,那卷残卷的纸张是宋代澄心堂纸,字迹是中原道家的楷书,里面的内容全是基于中原阴阳五行、北斗七星的道家理论,连符咒都是用中文朱砂写就,和日本阴阳道没有半分关系。

什么九菊一派的祖师手札,分明是他们觊觎这卷失传的道家功法,巧取豪夺来了。

“苏先生,我劝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源稚川脸上的笑淡了下去,眼神里的阴冷终于露了出来,他抬了抬下巴,身后两个穿着黑色和服的男人立刻上前一步,手按在腰间的武士刀上,浑身散发着阴冷的气息,“我查过你,你就是个修书的书生,无拳无勇,护不住这卷真解,也护不住你怀里的女人。”

他的目光落在苏砚身后的林晚身上,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刚才你的女人,倒是骨头硬得很,我们问她残卷在哪里,她宁死不说,还敢拿剪刀刺我的人。苏先生,你该知道,在这乱世里,女人的骨头再硬,也硬不过刀,更硬不过我们阴阳道的咒术。”

“你别动她!”

苏砚瞬间红了眼,猛地往前跨了一步,将林晚护得更紧,手里的断砚举了起来,砚台的断口处锋利如刀,对着上前的两个日本男人。他的身体在抖,不是怕,是气的,是恨的,恨自己手无缚鸡之力,恨自己连自己的女人都护不住,恨这些闯进他家里、伤了林晚的东洋恶鬼。

可他只是个书生,常年握笔的手,就算攥得再紧,也没有半分杀伤力。

那两个日本男人看着他举着砚台的样子,脸上露出了嘲讽的笑,其中一个人猛地抬手,一掌拍在了苏砚的胸口。

苏砚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撞过来,胸口像被巨石砸中,整个人往后飞了出去,重重撞在身后的墙壁上,喉咙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溅在了身前的青布长衫上,也溅在了怀里林晚的脸上。

“阿砚!”林晚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伸手擦去他嘴角的血,撑着最后一点力气,想要挡在他身前。

“别起来!晚妹,别起来!”苏砚死死抱着她,用自己的后背挡住她,哪怕胸口疼得快要裂开,哪怕浑身都使不上力气,也不肯让她再受一点伤。

那两个男人一步步走过来,脸上的嘲讽更甚,其中一个人伸手,就要去抓苏砚的衣领。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猛地从旁边窜了出来,带着一声尖利的猫叫,狠狠扑在了那个男人的脸上。

是残墨。

它刚才被打瘸了腿,躲在桌子底下,此刻看着苏砚被打,拼了命地冲了出来,尖利的爪子狠狠抓在了那个男人的脸上,瞬间划出了几道深深的血痕。

“八嘎!”

男人惨叫一声,抬手就往脸上拍去,残墨灵活地跳开,却被另一个男人一脚踹在了肚子上,像个破布娃娃一样飞了出去,重重撞在院墙上,发出一声哀鸣,嘴里吐出了一口血,却还是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对着几个人龇牙咧嘴,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残墨!”苏砚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这种无力感,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读了十几年的书,修了十几年的古籍,懂诗词歌赋,懂版本目录,懂纸张笔墨,可在这些拿着刀、带着邪术的恶鬼面前,他学的这些东西,一文不值。他连自己的爱人,连自己养的猫,都护不住。

“一只畜生,也敢放肆。”源稚川皱了皱眉,抬了抬手,一道阴冷的黑气从他指尖窜出,就要往残墨身上打去。

“不要!”苏砚嘶吼出声,“源稚川!你要的是残卷!我给你!你别伤它!别伤晚妹!”

这话一出,源稚川的动作顿住了。

他转过身,看着苏砚,脸上重新露出了笑:“早这样,不就不用受这些苦了?苏先生,识时务者为俊杰,把残卷交出来,我立刻就走,不仅不伤你们,还可以给你一笔钱,足够你带着你的女人,去乡下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苏砚看着他,眼里没有半分光亮。

他知道,源稚川说的是假话,这些人狼子野心,拿到残卷之后,绝对不会放过他们。可他没有别的办法了,林晚已经快撑不住了,再拖下去,她真的会死在这里。他只能先稳住这些人,先保住林晚的命,别的,以后再说。

“残卷我可以给你。”苏砚的声音沙哑,一字一句地说,“但是你要先答应我,让我带我的女人去看医生,你不能再伤她,也不能伤这只猫。”

“可以。”源稚川答应得很痛快,“我说话算话,只要你把残卷交出来,我立刻让我的人,送你们去最好的医院。”

“残卷不在这个屋里。”苏砚慢慢说,他的脑子飞速转着,想要找一丝生机,“我把它藏在了外面的钱庄里,你跟我去取。”

他想把这些人引开,引到外面人多的地方,只要到了街上,遇到巡警或者**的巡逻队,这些人就不敢这么放肆了,林晚也能有机会得救。

可源稚川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突然笑了起来,摇了摇头:“苏先生,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金陵城现在到处都是巡逻队,我怎么可能跟你出去?我给你三分钟时间,把残卷拿出来。三分钟之后,我要是看不到残卷,你的女人,就会变成一个活死人。”

他说着,抬起了手,指尖萦绕着一股黑色的雾气,那雾气阴冷刺骨,刚一出现,院子里的温度就瞬间降了好几度,连地上的血迹,都隐隐结了一层薄霜。

“我这门咒术,名叫裂魂咒,是我九菊一派的绝学。”源稚川的声音阴冷,“中了这咒的人,三魂七魄会被一点点打散,先是失去意识,然后变成痴傻的活死人,最后魂魄散尽,肉身腐烂,死无全尸。刚才,我已经在你的女人身上,种下了一丝咒引,只要我愿意,随时可以引动咒术。”

“你混蛋!”苏砚目眦欲裂,想要冲上去和他拼命,可怀里的林晚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

他低下头,看到林晚的嘴唇已经紫得发黑,眼睛里满是哀求,对着他轻轻摇了摇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气若游丝地说:“阿砚……别给……不能给他们……这书……是老祖宗的东西……不能落在日本人手里……”

苏砚的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

都到这个时候了,她想的不是自己的命,是这卷残卷不能落在日本人手里。

他怎么能,怎么能让她白白受了这么多苦,怎么能辜负她拼死护住的东西?

就在这时,源稚川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耐烦:“三分钟到了,苏先生,看来你是真的不在乎你女人的命了。”

他说着,指尖的黑气猛地暴涨,对着林晚,就要引动咒术。

“不要!我给你!我这就给你拿!”

苏砚嘶吼着,猛地转过身,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林晚,伸手去摸书桌下的砚台。那卷《北斗炼魂真解》,林晚就藏在了断砚的底座下面,用蜡封在了凹槽里,刚才源稚川的人翻遍了整个屋子,都没有找到。

他的手刚碰到砚台,身后就传来了林晚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苏砚猛地回头,看到源稚川指尖的黑气,已经狠狠打在了林晚的身上!

那道黑色的雾气,像毒蛇一样钻进了林晚的身体里,她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浑身剧烈地颤抖着,嘴里吐出了一大口黑血,眼睛死死地睁着,看着苏砚,里面满是痛苦,却还是对着他,无声地说了一句:别给。

“晚妹!!”

苏砚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什么残卷,什么家国,什么老祖宗的东西,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了。他疯了一样扑到林晚身边,抱住她不断颤抖的身体,她的身体冷得像冰,浑身的经脉都凸了起来,皮肤下面,有黑色的雾气在不断游走,那是裂魂咒在撕碎她的魂魄。

“源稚川!我□□祖宗!”

苏砚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恨过一个人,从来没有这么想杀一个人。他猛地站起来,抓起地上的一把修书用的刻刀,疯了一样朝着源稚川冲了过去,那把刻刀是他用来修书的,锋利无比,此刻他只想把眼前这个男人的喉咙割断,只想让他给林晚偿命。

可他还没冲到源稚川面前,就被旁边的两个男人一脚踹在了肚子上,再次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刻刀也飞了出去。其中一个男人上前,一脚踩在了他的手腕上,狠狠碾了下去。

“咔嚓”一声脆响。

苏砚的左手手腕,瞬间被踩断了。

钻心的疼痛传来,他却像是感觉不到一样,只是死死地盯着源稚川,眼睛里淌出血来,嘴里反复地嘶吼着:“我杀了你!我一定要杀了你!”

“苏先生,这是你自找的。”源稚川缓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轻蔑,“我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不珍惜。既然你不肯交出残卷,那我就只能自己找了。至于你和你的女人,就留在这里,给这卷真解陪葬吧。”

他说着,再次抬起手,指尖的黑气再次凝聚,这一次,他要彻底引动裂魂咒,让林晚当场魂魄散尽而死。

就在这时,巷子外面传来了一阵急促的哨声,还有整齐的脚步声,有人在喊:“前面什么动静?巡逻!都不许动!”

是**的巡逻队!

源稚川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他这次是偷偷潜入金陵城的,带的人不多,目的只是为了取回残卷,不想和**正面冲突,一旦被巡逻队围住,就算他能杀出去,也会暴露身份,影响军部后面的计划。

“宗主,怎么办?”旁边的手下立刻问道。

源稚川皱了皱眉,冷冷地看了一眼地上的苏砚,又看了一眼里屋的方向,知道今天是找不到残卷了。他冷哼一声,对着苏砚说:“苏砚,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后,我会再来,要是你还不肯交出《北斗炼魂真解》,我会让整个金陵城,都给你的女人陪葬。”

说完,他一挥手,带着几个手下,迅速翻过后院的院墙,消失在了巷子里。

院子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苏砚断裂的手腕传来的剧痛,林晚微弱的呼吸声,还有残墨哀鸣的叫声。

外面的巡逻队脚步声渐渐走远了,他们只是听到了动静,没有进来查看。

苏砚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断了的左手垂在身侧,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连滚带爬地扑到林晚身边,把她再次抱进怀里。

林晚的气息已经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了,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嘴唇紫得发黑,身上的皮肤冰凉,只有胸口,还有一点点微弱的起伏。

“晚妹……晚妹你撑住……我带你去找医生……我现在就带你去……”

苏砚抱着她,想要站起来,可断了的手腕使不上力气,胸口的伤也疼得厉害,刚站起来,就又摔了下去。

他急得眼泪直流,一遍遍地吻着林晚的额头,嘴里反复地说着对不起。

“对不起……晚妹……都是我的错……是我害了你……对不起……”

林晚的眼睛慢慢睁开了,看着他,抬起还能动的右手,轻轻摸着他断了的手腕,眼泪从眼角掉了下来,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阿砚……疼不疼……”

“我不疼!我一点都不疼!”苏砚抓住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晚妹,你别说话,省点力气,我带你去找医生,一定能治好你的,一定能!”

“没用的……”林晚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一抹凄然的笑,“那个咒……是裂魂咒……我的魂魄……已经碎了……阿砚……我怕是……撑不住了……”

“不会的!不会的!”苏砚嘶吼着,不肯相信,“晚妹,你答应过我的,要和我一起回苏州,要和我结婚的,你不能说话不算数!你不能丢下我一个人!”

“阿砚……我好想……和你回苏州……”林晚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她的手紧紧抓着苏砚的衣服,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我好想……给你绣一辈子的花……给你做一辈子的饭……好想……和你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我们会的!我们一定会的!”苏砚抱着她,身体抖得厉害,“晚妹,你撑住,只要你撑住,我们什么都会有的!”

林晚摇了摇头,她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了,呼吸也越来越弱。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从怀里摸出了一个小小的香囊,塞进了苏砚的手里。

那是她绣的鸳鸯香囊,里面装着两个人的生辰八字,是她准备结婚的时候用的。

“阿砚……这个……你收好……”

“我收着……我一辈子都收着……”苏砚紧紧攥着那个香囊,指节发白。

“还有……那卷书……在砚台底下……你藏好……别给日本人……”林晚的声音越来越轻,“阿砚……我走了之后……你要好好活着……别为我报仇……别做傻事……好好活着……好不好?”

“不好!我不好!”苏砚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她的脸上,“你走了,我怎么好好活着?晚妹,你别丢下我,你要是走了,我就跟你一起走!”

“别傻……”林晚笑了笑,伸手擦去他的眼泪,眼神里满是温柔和不舍,“阿砚……你要活着……替我……看看这太平日子……看看……我们的国家……把日本人赶出去……”

她的手,慢慢从苏砚的脸上滑了下去,眼睛慢慢闭上了,胸口那点微弱的起伏,也停了。

怀里的人,彻底凉了。

院子里的风,吹过破碎的葡萄架,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哭一样。

苏砚抱着林晚冰冷的身体,坐在满地狼藉的院子里,一动不动。

他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死死地抱着她,眼睛里一片空洞,像一潭死水。

他的人生,从这一刻起,彻底碎了。

像他手里那方断砚一样,断得彻彻底底,再也拼不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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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砚
连载中原一大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