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苏砚就起来了。
他没有叫醒林晚,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走到院子里,把那些已经修好的古籍,一本本地整理好,用牛皮纸包起来,放进布包里。这些都是金陵大学的周教授,还有几个老藏家送来的书,他已经修好了,今天正好给他们送回去,顺便把还没修好的书,也还给他们,然后就带着林晚离开金陵,回苏州乡下。
整理完书,天已经大亮了,林晚也起来了,正在厨房里做早饭。
她的眼睛还有点红肿,显然是昨天晚上没睡好,但是脸上却带着点笑意,动作也轻快了不少,显然是因为苏砚答应了今天就走,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阿砚,快来吃早饭了。”林晚端着两碗粥,一碟咸菜,还有两个包子,从厨房里走出来,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吃完早饭,我们就去送书,然后回来收拾东西,下午就走,好不好?赶在天黑之前,就能到苏州了。”
“好。”苏砚走过去,坐下,拿起包子,咬了一口,看着林晚眼里的笑意,心里也松了口气。
只要能让她安心,怎么样都好。
吃过早饭,苏砚背着布包,准备出门。
林晚给他整理了一下长衫的领口,又给他塞了几块大洋在口袋里,反复叮嘱:“路上小心点,早点回来,我在家收拾东西,等你回来我们就走。”
“放心吧,我很快就回来。”苏砚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在家锁好门,不管谁敲门,都不要开,等我回来。”
“嗯,我知道了。”林晚点了点头,看着他走出了院门,才关上了门,插上了门栓。
苏砚背着布包,先去了金陵大学,找到了周教授,把修好的《南华经》交给了他,又把剩下的几本没修好的古籍,也还给了他,说明了自己要离开金陵的打算。
周教授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学者,头发都白了,看着苏砚,叹了口气,没有挽留他,只是说了一句:“小苏啊,乱世之中,活着最重要。你带着未婚妻,去乡下避避也好,这些书,我会妥善保管的,等太平了,我们再见面。”
苏砚对着周教授鞠了一躬,说了声谢谢,转身离开了金陵大学。
他又跑了几个地方,把剩下的书都还给了主人,等所有的事情都办完了,已经是中午了。
太阳正烈,晒得人头晕,街上的人很少,到处都是关门的商铺,还有背着行李逃难的人,气氛压抑得厉害。苏砚加快了脚步,往乌衣巷的方向走,心里想着林晚,想着赶紧回去,带着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路过夫子庙的时候,他看到一群人围在布告栏前,议论纷纷。苏砚本来不想凑热闹,可听到人群里有人说“上海”、“日本人”、“打起来了”,脚步还是顿了顿,走了过去。
布告栏上贴着国民政府的告示,上面写着,八月十三日,日本人对上海发动了进攻,淞沪会战爆发,**将士正在上海拼死抵抗,号召全国人民团结起来,一致抗日。
人群里议论纷纷,有人骂日本人狼子野心,有人为**的将士担心,也有人唉声叹气,说金陵怕是也守不住了。
苏砚看着布告,心里沉得厉害。
上海离金陵只有三百多公里,要是上海失守了,日本人顺着长江往上打,用不了几天,就能打到金陵。
他再也不敢耽误,转身挤出人群,加快脚步,往乌衣巷的方向跑。
他要赶紧回去,带着林晚走,一刻都不能再等了。
等他跑回乌衣巷,回到小院门口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多了。
他抬手敲门,敲了好几下,里面都没有回应。
苏砚的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他又用力敲了敲门,喊了一声:“晚妹?晚妹?我回来了,开门啊。”
还是没有回应。
苏砚的后背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他想起了昨天晚上路过的那些日本人,想起了林晚颤抖的样子,心里的恐慌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他再也顾不上别的,抬脚就往门上踹去。
院门是木头做的,不算结实,他踹了两脚,门栓就断了,院门“哐当”一声,被踹开了。
院子里一片狼藉。
葡萄架被推倒了,墙角的绣球花被踩得稀烂,石桌上的碗碟碎了一地,他的梨花木书桌被掀翻了,修书的工具散落得到处都是,地上还有几个带血的脚印。
苏砚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浑身的血液都像是瞬间冻结了。
“晚妹!晚妹!”
他疯了一样冲进屋里,屋里的景象更是惨不忍睹,柜子被打开了,衣服散落得到处都是,林晚的绣架被推倒了,绣了一半的鸳鸯帕掉在地上,被踩得满是泥污,地上还有一滩刺目的血迹。
“晚妹!你在哪里?你回答我啊!”
苏砚的声音都在颤抖,他疯了一样在屋里找着,里屋、厨房、柴房,每一个角落都找遍了,都没有林晚的身影。
他的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
他走的时候,明明叮嘱了她,锁好门,不管谁敲门都不要开,他才走了不到半天,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晚妹去哪里了?
她有没有事?
就在他绝望的时候,他的裤腿被什么东西轻轻扯了一下。
苏砚猛地低下头,看到了一只通体漆黑的猫,只有四爪是雪白的,正是他养了好几年的玄猫残墨。
残墨是他三年前,从一个盗墓贼手里救下来的,当时它被关在笼子里,快要被打死了,苏砚花了两个大洋,把它买了下来,养在身边。残墨很通人性,平时很黏林晚,林晚也很喜欢它,把它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养着。
此刻的残墨,身上沾着血,一条后腿也瘸了,看着苏砚,嘴里发出“呜呜”的叫声,用头蹭着他的手,然后转身,往里屋的床底下走去,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他。
苏砚立刻明白了,连滚带爬地跟着残墨,走到了床前。
他趴在地上,往床底下一看,心脏瞬间就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了,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床底下,林晚蜷缩在那里,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嘴唇发紫,身上的衣服被划破了好几处,到处都是血,眼睛紧紧闭着,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晚妹!晚妹!”
苏砚疯了一样把林晚从床底下抱了出来,她的身体很轻,很凉,像一块冰一样。他把她抱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暖着她,一遍遍地喊着她的名字,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在她的脸上。
林晚的眼睛慢慢睁开了一条缝,看到是他,原本涣散的眼神,瞬间有了点焦距,她抬起颤抖的手,摸着他的脸,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一样:“阿砚……你回来了……我……我把它藏好了……”
“藏好了什么?晚妹,你别说话,我带你去找医生,我带你去看医生!”苏砚抱着她,就要站起来。
“不……来不及了……”林晚摇了摇头,眼泪从眼角掉了下来,“他们……他们是日本人……来找……找那卷道家的残卷……我……我把它藏在砚台底下了……他们没找到……”
苏砚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明白了。
那些人,是冲着那卷《北斗炼魂真解》来的!
是他害了林晚!
要不是他收了那卷残卷,那些人就不会找上门来,林晚就不会变成这样!
“对不起……晚妹……对不起……都是我的错……都是我害了你……”苏砚抱着她,身体抖得像筛糠一样,嘴里反复地说着对不起,心里的愧疚和绝望,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了。
“不……不怪你……”林晚摇了摇头,伸手擦去他脸上的眼泪,脸上露出了一抹虚弱的笑,“阿砚……我怕是……不能陪你回苏州了……你……你要好好活着……好不好?”
“不好!不好!”苏砚嘶吼着,眼泪掉得更凶了,“我要你陪着我!我们说好的,要一起回苏州,要一起过日子,要结婚的!你不能说话不算数!晚妹,你撑住,我现在就带你去找医生,一定能治好你的,一定能!”
他说着,就要抱着林晚站起来。
可就在这个时候,院门口传来了一阵脚步声,还有人说话的声音,是日语,还有一个阴冷的男声,用生硬的中文说道:“苏砚先生,我们知道你回来了,把《北斗炼魂真解》交出来,我们可以饶你一命,不然,今天,你们两个,都要死在这里。”
苏砚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林晚,眼里的绝望,瞬间被滔天的恨意取代。
他抱着林晚,慢慢站了起来,转过身,看向院门口的方向。
阳光从院门口照进来,把几个穿着黑色和服的男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来自地狱的恶鬼。
领头的那个男人,穿着一身黑色的和服,脸上带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眼神却像毒蛇一样阴冷,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这个人,就是日本九菊一派的宗主,源稚川。
地狱的大门,终于彻底打开了。
苏砚的人生,从这一刻起,彻底碎了,像他手里那方断砚一样,再也拼不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