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秦淮河的水,不紧不慢地流着,只是原本温吞的水流里,渐渐多了些刺骨的寒意。
卢沟桥事变之后的一个月里,金陵城的气氛一天比一天压抑。
每天都有从北边逃难过来的人,拖着家眷,背着行李,满脸风霜地涌进金陵城,带来了一个又一个坏消息:南口失守了,张家口沦陷了,日本人的部队兵分三路,往山西、往河北、往山东打,一路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街上的巡警多了起来,城门处盘查得越来越严,原本热闹的夫子庙,如今也冷清了不少,不少商铺都关了门,老板带着家眷往南边跑了。连秦淮河上那些开了几十年的画舫,也有不少收起了船桨,泊在岸边,没了往日里的昆曲声和丝竹声,只剩下河水拍打着船帮的声音,空荡荡的,听得人心慌。
苏砚的古籍修复铺,也冷清了不少。
原本预约着要修书的藏家,有不少都退了活,带着自己的藏书往重庆、往成都跑了,只剩下几个没打算走的老主顾,还会把书送过来。苏砚也乐得清闲,每天修书的时间少了,更多的时候,是坐在院子里,陪着林晚,听她说巷子里的新鲜事,还有那些从北边传过来的流言。
只是那些流言,大多都带着血和泪。
“阿砚,今天早上,我去巷口买早点,听包子铺的王老板说,北边逃难过来的人说,日本人占了城之后,就到处杀人,男人都被抓去当壮丁,女人……女人都被他们糟蹋了,连老人和孩子都不放过。”
这天中午,林晚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刚买的菜,脸色苍白得厉害,放下菜篮子,就扑到了苏砚的怀里,声音带着点颤抖。
苏砚的心一下子就揪紧了,他伸手抱住林晚,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着她的情绪,心里却像压了一块大石头,沉得厉害。
这些话,他不是第一次听了。
这些日子,金陵城里到处都在传日本人的暴行,有人说日本人是吃人的魔鬼,有人说他们所到之处,鸡犬不留,十里八乡都被烧成了白地。刚开始,还有人不信,说这是谣言,是危言耸听,可随着逃难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带来的故事越来越惨烈,再也没有人敢说这是谣言了。
“别怕,晚妹,别怕。”苏砚抱着她,声音放得极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有我在,没人能伤害你。就算日本人真的打过来了,我也会拼了命护着你,绝对不会让你受一点委屈。”
林晚在他怀里点了点头,眼泪还是忍不住掉了下来,打湿了他的长衫:“阿砚,我们也跑吧?我们回苏州乡下好不好?我奶奶在乡下还有个老房子,那里偏僻,日本人应该找不到那里,我们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好不好?”
苏砚沉默了。
他不是没想过跑。
这些日子,他每天都在想,要不要带着林晚离开金陵,回苏州,或者去更南边的地方。可他又犹豫,苏州离上海太近了,日本人已经在上海和**打起来了,苏州也未必安全。去南边?他在南边无亲无故,带着林晚,人生地不熟的,能不能活下去都是个问题。
更重要的是,他手里还有一批没修好的古籍,其中有不少是金陵大学图书馆的孤本,还有几个老教授托付给他的珍本,要是他走了,这些书怎么办?这些都是历经了上千年风雨的国宝,要是落在了日本人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苏家世代修书,守书,护书,父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反复叮嘱他,手艺可以丢,命可以丢,老祖宗传下来的文脉,不能丢。
他不能就这么走了。
“晚妹,再等等。”苏砚轻轻擦去她脸上的眼泪,叹了口气,“再等一个月,看看上海的仗打得怎么样。要是**能挡住日本人,我们就不用走了。要是挡不住,我一定带你走,好不好?到时候,我们把这些书都送到金陵大学的图书馆里,交给周教授他们,然后我们就回苏州乡下,再也不出来了。”
林晚看着他,虽然心里还是害怕,却还是点了点头。
她从来都听他的。
从她十四岁那年,他拿着断砚,挡在她身前,对着那些欺负她的富家子弟喊“谁敢动她,我就跟谁拼命”的时候,她就决定了,这辈子,他说什么,她都听。
安抚好了林晚,苏砚的心里,却还是沉甸甸的。
他走到书桌前,看着桌子上堆着的那些古籍,还有角落里那个用樟木箱子锁着的木盒,眼神复杂。
那个木盒里,放着他半个月前,从一个盗墓贼手里收来的一卷宋代孤本。
半个月前,有个鬼鬼祟祟的盗墓贼,找到了他的铺子里,拿着一卷用黑布包着的残卷,问他收不收。苏砚本来不想收盗墓贼手里的东西,苏家有规矩,不明来路的东西,不收,不修。可当那个盗墓贼把残卷展开的时候,苏砚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
那是一卷宋代的手抄本,用的是澄心堂纸,上面的字是用朱砂写的,字迹苍劲有力,带着道家特有的飘逸,开篇四个大字,是《北斗炼魂真解》。
苏砚修了十几年的古籍,看过的道家典籍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却从来没见过这本《北斗炼魂真解》。他翻了几页,就发现,这卷残卷里记载的,是道家失传已久的炼魂之术,还有对应的修炼法门,阵法符咒,甚至还有聚魂还阳的方法,内容博大精深,远超他见过的所有道家典籍。
那个盗墓贼不识货,只以为这是一卷普通的道家残卷,要价也不高,只要五个大洋。苏砚没有犹豫,当场就给了他五个大洋,把这卷残卷收了下来。
这些日子,他每天晚上,等林晚睡了之后,都会偷偷把这卷残卷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他越看,越觉得这卷残卷深不可测,里面的炼魂之术,完全颠覆了他对道家文化的认知。只是残卷缺了不少页,很多内容都不完整,他只能凭着自己的古籍修复经验,一点点地补全,一点点地揣摩。
他只是觉得这卷残卷是国宝,是失传已久的道家典籍,从来没想过,要修炼里面的功法,更没想过,这卷残卷,会在不久之后,彻底改变他的一生,成为他活下去的唯一支柱。
这天晚上,吃过晚饭,林晚坐在灯下绣花,苏砚坐在一旁,修着那卷宋版的《南华经》。
院子外面,传来了一阵脚步声,还有人说话的声音,是日语。
林晚手里的绣针顿了顿,脸色一下子就白了,手一抖,针尖扎在了手指上,冒出了一颗鲜红的血珠。
“晚妹,怎么了?”苏砚立刻放下手里的笔,抓住她的手,把她的手指含进嘴里,吸掉了上面的血珠,抬头看向院门口,眉头皱了起来。
这些日子,金陵城里来了不少日本人,大多是日本的侨民,还有一些是日本领事馆的人,平时很少到乌衣巷这边来,今天怎么会有人到巷子里来?
“没……没事。”林晚的声音带着点颤抖,往苏砚身边靠了靠,“阿砚,我怕。”
“别怕,没事的,他们就是路过。”苏砚把她护在身后,紧紧盯着院门口的方向,手心里也冒出了汗。
他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别说日本兵了,就是两个普通的壮汉,他都打不过。要是真的有日本人闯进来,他根本护不住林晚。
好在,那些脚步声和说话声,慢慢走远了,没有在院门口停留。
苏砚松了口气,转过身,抱住还在发抖的林晚,轻轻拍着她的背:“没事了,晚妹,他们走了,没事了。”
林晚在他怀里,紧紧抱着他的腰,眼泪掉了下来:“阿砚,我们明天就走好不好?我真的怕,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日本人闯进来,梦见你……”
“好好好,我们走,我们走。”苏砚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疼,他再也不犹豫了,什么古籍,什么文脉,都没有林晚重要,“明天我就把手里的书都送回去,然后我们就收拾东西,回苏州乡下,好不好?我们再也不回金陵了。”
林晚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苏砚第一次没有熬夜看那卷《北斗炼魂真解》,他抱着林晚,坐在床上,守了她一整夜。
他以为,只要明天带着林晚离开金陵,就能躲过这场灾难。
他不知道,地狱的大门,已经在他的脚下,悄然打开了。
他更不知道,那卷他随手收来的《北斗炼魂真解》,已经被人盯上了,而盯上它的人,就是给整个金陵城带来灭顶之灾的魔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