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董恭,字云清。
“云清,快来玩儿啊!”
梦里,那个十四岁的少年,站在阳光下朝我招手,眉眼明亮,意气风发。
“君哥哥,你等等我。”
我迈着小短腿跑过去,脚下一绊,狠狠摔在地上,疼得眼泪直流,“君哥哥,呜——”
少年立刻慌慌张张跑过来,蹲下身轻轻揉着我的膝盖,声音温柔得能化开水。
“啊——!”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浸透了里衣。
又是这个梦。
每一次惊醒,胸腔里翻涌的,都不是旧日温情,而是浓得化不开的恨意。
我出身官家,家境尚可,却终究比不上王莽。
他的姑姑是当朝皇太后王政君,满门荣耀,权倾朝野。
年少时,我跟在他身后,像个不起眼的小跟班。
我不会阿谀奉承,不会刻意讨好,我对他的好,是真心实意,不带半分算计。
而他,大概也是受够了满世界的恭维逢迎,才偏偏注意到了我。
他走的每一步路,每一次成功,每一回失意,我都悄悄记在心里。
我以为,我们是这世上最亲的人,是可以托付一生的知己。
直到我十五岁,他二十一岁。
那一日,风很大,他站在我面前,眼神紧张又认真:
“云清,我要随父亲去驻守边关,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你等我,好不好?”
我仰着头,眼里满是憧憬:“你回来后,就不要再走了,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好不好?”
我想要的,从来不是权势,不是富贵,只是和他一起,寻一处安静地方,安稳度日。
他沉默片刻,终究是点了头:“……嗯,好。”
我信了。
我守着这一句轻飘飘的承诺,看着载他离去的马车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视线尽头。
十五岁的少年,在城门口哭得像个孩子。
两年后,我等到的,不是他归来的消息,而是——他要成亲了。
新娘是门当户对的官家千金,家世相配,人人称赞。
我把自己关在房里,三天三夜没有出门。
我想不通,明明答应过我的,明明说过会回来,为什么转眼就变了。
又过两年。
我走在河边,听见孩童啼哭,只见一个一岁多的幼童不慎落入水中。
我想都没想,纵身跳了下去。
把孩子推到岸边,我感觉体力不支。
冰冷的河水从口鼻灌入,窒息的痛苦比被人活活掐死还要难受,意识一点点沉下去。
再醒来时,我躺在客栈的床榻上,大夫摇着头告诉我:落水撞击过重,此生,再无子嗣之能。
何其可笑。
更可笑的是,我拼了命救上来的那个孩子,竟是王莽的儿子。
我站在远处,看着他们一家三口和睦美满,笑得温柔恩爱。
那一刻,我心底最后一点温情,彻底烧成灰烬。
只剩下恨,刺骨的恨。
后来,我听从家族安排,成了亲,踏入官场,步步钻营。
妻子为我生下三个孩子,两儿一女,却在生第三胎时,难产而亡。
我没有再娶。
世人都以为三个孩子是我的骨血,只有我与王莽心知肚明。
他救过我一命,也知我身体旧疾,孩子的来历,从不必说破。
那二十多年,他在边关几度浮沉,偶尔回京,我们却再也没有见过一面。
曾经最亲的人,终究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直到我四十多岁,王莽终于在京城站稳脚跟,权倾朝野。
我们之间,那场迟了几十年的争斗,才算真正开始。
我用尽半生筹谋,拉拢势力,培养子女,步步为营,只想将他拉下来。
我要报复,报复他毁了我的一生,毁了我的情,毁了我所有的希望。
可最后,我还是输了。
王莽,从来都是赢家。
富丽堂皇的房间,陈设奢华,不比皇宫逊色。
这是他特意为我建的,像一座华丽的囚笼。
我瘫坐在榻上,早已没了当年的意气风发,只剩一身疲惫与苍老。
“你就不怕遭报应吗?”我声音沙哑,字字带恨。
王莽负手而立,背影挺拔,语气淡漠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就算遭报应,我也会这么做。”
“你吃饭吧。”
他丢下一句话,转身便要离去。
“王巨君……”我轻轻叫住他。
他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我苍白憔悴的脸上。
我看着他,眼眶微微发热,一字一句,用尽全身力气:
“我好恨你……”
恨你毁了我一生。
恨你许下承诺,却转身食言。
恨你毁了我的三个孩子,毁了董家,毁了我。
他望着我,眼神复杂难辨,沉默许久,轻轻开口:
“你恨我,我也不会让你离开我。”
我忽然笑了。
满脸皱纹,鬓角染霜,却依稀还能看出年少时的俊朗轮廓。
君哥哥。
是不是这世上,真有一个地方,洁白干净,没有权谋,没有争斗,没有权力倾轧,只有年少时单纯的快乐?
世人皆追名逐利,为权为财,疯魔一生。
只有我们这两个傻子,守着一句早已作废的承诺,困了一辈子,斗了一辈子,痛了一辈子。
到最后才明白,这世上最求而不得、最伤人至深的,从来不是名利,而是一个——情字。
情之一字,断我半生,焚我余生,至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