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莽,字巨君。
世人皆说我野心勃勃,说我篡汉夺权,说我冷酷无情,千古骂名加身,无人知我心底,藏了一辈子的董云清。
云清,是董恭的字。
我这一生,权倾朝野,废帝立储,登顶皇位,看似赢了天下,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从始至终,只输过一次,却输得干干净净——
输给了那个跟在我身后,软软喊我“君哥哥”的少年。
少时初见,他才八岁,小小的一团,跟在我身后跑,眉眼干净,笑起来有浅浅的梨涡。
我出身王家,姑姑是皇太后,身边全是阿谀奉承、趋炎附势之徒,唯有他,待我一片真心,不带任何算计。
他不会讨好,不会巴结,只会把最好的东西都留给我,只会在我跌倒时,笨拙地扶我。
我那时便想,这辈子,我要护着他。
二十一岁那年,我奉命随父驻守边关,前途未卜,生死难料。
我找到他,看着他十五岁干净清澈的眼睛,紧张得不敢直视:“云清,我要走了,你等我,好不好?”
他仰着头,眼里有光,认真地说:“等你回来,就不要再走了,我们一起离开,好不好?”
我心口一紧,明明知道身不由己,明明知道前途难测,却还是鬼使神差地应了他:“好。”
我以为,我功成身退,便可兑现承诺。
我以为,我手握权势,便可护他一生。
可我忘了,身在王家,身不由己。
家族联姻,皇命难违,我被迫娶妻,那一刻,我便知道,我负了他。
我不敢见他,不敢听他的消息,更不敢想象,他得知我成亲时,会有多难过。
再后来,我听闻他落水。
我疯了一般赶去,救起他时,他气息微弱,大夫告诉我,他此生,再无子嗣之能。
我守在他床边,心如刀绞。
更让我崩溃的是——他拼了命救起的那个孩子,是我的儿子。
我不忍看他醒来的样子,我知道,我们之间,彻底完了。
他不会再信我,不会再靠近我,更不会再喊我一声“君哥哥”。
我给他安排最好的大夫,给他铺路,给他一切我能给的东西,企图弥补半分。
可我知道,我欠他的,是一辈子,是初心,是承诺,是再也回不去的年少时光。
我能给他荣华,却再也给不了他一句“我带你走”。
他娶妻生子,看似安稳,我却比谁都清楚,他恨我,怨我,疏远我,敌视我,我全都受着。
只要他还在我视线里,只要我还能看着他,我便满足。
此后数十年,我步步为营,权倾朝野。
所有人都以为我贪图皇位,贪图天下,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争的,从来不是江山——
我争的,是能牢牢把他留在我身边的资格。
我只有站在最高处,才能护住他,才能把他囚在我眼前,才能不让任何人伤害他。
他恨我,与我斗,与我为敌,动用整个董家与我对抗。
我次次手下留情,次次不忍赶尽杀绝,满朝文武都说我心慈手软,只有我明白,我是舍不得。
舍不得伤他,舍不得看他难过,更舍不得,失去他。
最终,我赢了。
我赢了天下,赢了权势,赢了所有敌人,把他囚在我为他专门修建的宫殿里。
那不是冷宫,是我倾尽所有,为他造的牢笼。
华丽,精致,却也寸步难行。
他看着我,脸色苍白,满眼是恨,一字一句:
“王莽,我好恨你。”
我心口剧痛,却还是强装冷漠,告诉他:
“你恨我,我也不会让你离开我。”
我这一生,负了天下,负了史书评价,也负过他。
我给不了他想要的安稳相伴,便只能用最极端的方式,把他锁在身边。
他走的那一天,很安静。
我守在他床边,他最后望着我,眼神空洞,却轻轻说了一句:
“君哥哥,有没有一个地方,没有名利,只有快乐……”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知道,那样的地方,我给不了他。
我们从年少相遇那一刻起,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死后,我篡汉登基,改朝立新,背负万世骂名。
世人皆骂我乱臣贼子,无人知我这皇位,坐得有多冷。
我坐拥天下,万里江山,却再也没有一个少年,会笑着跑向我,软软喊我一声:
“君哥哥,等等我。”
我活了九十岁,长寿而孤独。
死时身边空无一人,没有亲人,没有爱人,没有知己。
我赢了天下,却输了他,输得一败涂地,输得永生永世,不得解脱。
若有来生,我不要王家身份,不要皇权富贵,不要万里江山。
我只想做一个普通人,回到八岁那年的阳光下,紧紧拉住那个摔倒的少年,告诉他:
云清,我不走了。
这一次,我带你走。
情之一字,我困了一生,也悔了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