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一年,元寿二年,六月初二。
清晨起身,柳火望着依旧神色冷淡的董贤,在心底悄悄做了一个决定。
“大少爷,今日我再去宫外打听一下情况吧?”
董贤恹恹摇头:“前天不是刚问过,结果都一样。”
“说不定,这次会不一样呢?”柳火坚持。
“好,那你去吧。”董贤微微一怔,轻声应下。
“哎!”柳火应声,急忙跑了出去。
董贤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也不由自主跟到殿门口。
看着那一身不起眼的寺人服饰,心头涌上说不尽的苦涩。
这些年,他为柳火做过什么?
柳火一路陪着他,他又回馈过什么?
眼眶渐渐氤氲。
刘欣,我可能……等不了你了。
这历史,我终究,改不了。
大街上。
一身便服的柳火,疯了一般冲向王府。
“王玄!王玄——!”
他拼命拍打着王府大门,敲门声“啪啪”作响,夹杂着撕心裂肺的哭喊。
“你是何人,敢在王府门前喧哗!”门被拉开,仆人趾高气扬地呵斥。
“我、我要见王玄!”柳火声音发颤。
“你——”
“柳火?!”
刚要发作的仆人,被匆匆赶来的王玄打断。
“柳火,你怎么来了?”王玄诧异。
柳火望着一身红衣的王玄,心头发颤,“噗通”一声跪下:
“王玄,我求求你,让你父亲放过大少爷吧!”
王玄眼神一暗:“你来找我,就为了这件事?”
见柳火用力点头,他只得低声道,“这是我父亲的谋划,我劝过他无数次,可他不听。”
“我求求你,你就帮帮大少爷吧!我求求你了——”
柳火泪流满面,将最后一点尊严,都抛在了地上。
“好,我去劝他。你先回宫。”
王玄无奈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头一片沉重,仿佛这一别,便是永诀。
梅桃园。
董贤独自坐在林中,身前只有一架古筝。
他苦涩一笑,到最后,还是只剩自己一人。
多可笑,一个穿越而来的人,最后竟什么都留不住。
历史上的董贤,是在刘欣死后才自尽的。
若这一世,他先死了,历史,会不会就此改写?
“唔……”
一阵剧烈腹痛骤然袭来,他忍不住捂住肚子,趴倒在琴上。
望着满园纷飞的粉红桃花,恍惚间,竟像是回到了现代的园林。
那时的桃花,也是这般美。
黑红的血,从嘴角缓缓溢出。
脸色因痛苦而扭曲,却偏偏还想笑,模样显得愈发凄楚。
“待到梅桃花落时,千年等候君归来。”
满树桃花之中,竟瞬间抽出红梅花苞,不过瞬息,齐齐怒放。
粉红与艳红,在枝头交相辉映。
董贤望着这一幕,笑得苦涩。
他终于明白——
这一次,他再也回不去了。
眼帘缓缓合上,现代与古代的记忆交织缠绕,再也分不清彼此。
“你叫刘和,不如我叫你小盒吧?”
两个少年坐在宽阔的操场中央,俊美少年望着身边的阳光少年。
“好。”阳光少年笑得宠溺,
以前,你也是这样叫我的。
——
柳火赶回梅桃园,只见宫人慌慌张张往外跑。
他眉头一皱,厉声呵斥:“慌什么,还有没有规矩!”
“柳侍中,董大人、他、他……”宫人吓得面无血色,结结巴巴。
“他到底怎么了!”柳火厉声大吼。
“董大人……殁了。”
“轰——”
柳火只觉得脑子炸开一片空白。
怎么可能,方才离开时还好好的。
“大少爷——!”
他疯了一般冲进去。
房间里,董贤安安静静躺在床上,几名太医站在一旁,无奈摇头,早已无力回天。
“卿儿——!”
一声怒吼破空而来,劲风从柳火身边刮过,将他撞得一个踉跄。
刘欣冲至床前,一把抱住董贤,双目赤红:“滚!都给朕滚——!”
太医们如蒙大赦,仓皇退去。
“卿儿,你醒醒,我来了。”刘欣抚摸着他尚且温热的脸颊,声音颤抖,
“你说过要等我的,你不能说话不算数,你醒醒啊……”
一代帝王,此刻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房间内,只剩他们二人。
窗户尽数敞开,通风透气。刘欣将宫内所有冰块,都铺在董贤身下,只想留住他最后的身体。
陵墓尚未修好,他与圣卿,生要同寝,死亦同穴。
王府。
王莽坐在椅上,望着自己引以为傲的儿子。
“父亲,收手吧。”王玄在心底轻叹。
“收手?”王莽一声冷哼,“如今,早已没有收手的余地。”
父子二人争执几句,不欢而散。
王玄走后,王莽唤来管家:“方才谁来找过少爷?”
“是董大人身边的侍童,名叫柳火。”
“柳火……”王莽喃喃念着这个名字,眼神骤然一缩。
次日。
柳火面无表情地守在冰块旁,望着静静躺着的董贤,眼泪一滴一滴落下。
回不去了,一切都回不去了。
傍晚。
王莽带着数名心腹侍卫,径直闯入宫中。
经过多日探查,他早已摸清梅桃园的位置。
园内空无一人,一路畅通无阻,直至内殿门前。
只见刘欣一动不动地坐在床边,一遍遍抚摸着董贤的脸颊。
白衣董贤静静躺着,除却脸色苍白,竟似只是沉睡。
“你们倒是好本事,能调动宫中守卫。”
刘欣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可怕。
从王莽等人踏入桃园那一刻,他便已知晓。
“应该说,是你无能。”王莽冷声道。
刘欣缓缓起身,脸色阴沉如水:“朕再无能,也是大汉天子。你算什么东西?就算你能登上皇位,也不过是个遗臭万年的篡权之臣。”
王莽目色一厉:“自古成王败寇,你也不例外。”
刘欣缓步走向门口,语气轻淡:“是吗?若赢了天下,却输了心爱之人,你又会如何?”
话音未落,他猛地从袖中抽出匕首,寒光一闪,直刺王莽!
可王莽身边的侍卫,皆是一等一的高手,只一招便将匕首格挡开。
刘欣红了眼,不顾一切挥刃厮杀。
可他终究,只是孤身一人。
“呃——”
一声闷响。
一柄长剑,从他背后贯穿胸膛。
鲜血狂喷而出。
长剑抽出,刘欣重重倒地,脸颊贴着地面,目光死死望着床榻上的董贤,嘴角微微一扯,不知是痛苦,还是解脱。
这一次,应该结束了吧。
结束了王政君的控制,结束了身不由己的帝王一生。
这条命,终于……结束了。
远处,仿佛有歌声轻轻飘来:
“这一次一场戏
时光飞逝 千年短暂
愿心是否 依然
这一次一场梦
千年时光等待一瞬
不知是你是我
心已在身相随
断心之爱袖依然在
就像飞蛾扑火
是否还记得一句承诺
天地昏暗依旧陪我
时光不老 我们不散
明知爱你是一种错
却不由得渐渐沉沦”
刘欣缓缓闭上眼。
他知道,是董贤来接他了。
而王莽等人,听见这凭空出现的歌声,个个面如见鬼,吓得魂不附体。
同一时间,无人留意的桃梅树,终于动了。
满树繁花,“唰”地一声,尽数凋零。
桃花与红梅,同时落尽。
“大人,这、这是天降不祥吗?”侍卫吓得失声。
王莽脸色一狠,拔剑便将那侍卫刺死。
“陛下与董贤缠绵过度,死于欢爱,谁再敢乱语,下场如同此人!”
“是!”
第二日,宫中传出惊天消息:
元寿二年六月初三,元寿皇帝刘欣,崩于未央宫,谥号孝哀皇帝。
世人皆以为,董贤死于刘欣次日。
无人知晓,真相早已被掩埋——
董贤真正离世之日,是元寿二年六月初二。
刘欣死后,王莽独揽大权,于七月初四,立年仅九岁的刘衎为帝。
公元六年,刘衎病逝,年仅十四,后王莽扶持年仅一岁的刘婴为皇太子,把持朝政两年之久。
公元八年,王莽如愿登基,篡汉建新。
董恭,早已先一步离世。
为正名,王莽篡改史书,极尽抹黑:
“汉哀帝,哀也;罢后宫,独男宠,封昭仪,寻其妻,入宫矣。”
短短数句,将一代帝王写的荒淫无道。
王政君身为太皇太后,于王莽登基后,缠绵病榻五年,
公元十三年,病逝,享年八十四岁。
成为史上最长寿皇后之一,却一生困于权力棋局,不得心安。
公元二十三年,王莽退位,传位王玄。
王玄改名刘玄,号称西汉皇裔,建元更始,史称更始帝。
公元二十五年,刘玄兵败,献玺于刘秀。
公元四十三年,王莽逝世,享年九十岁。
上天让他活得如此长久,不知是恩赐,还是惩罚。
死时,身边无亲,无爱,无友,甚至连敌人都已不在。
王莽终于明白。
所谓高处不胜寒,大抵便是如此。
若有来生,不知他,又会如何选择。
而梅桃园里,那棵同生桃花与红梅的树,
从此再未开过一朵花。
只留下一句千年谶语,在风里轻轻飘散:
待到梅桃花落时,千年等候君归来。
历史上王莽活的没这么久,这里改编了一点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0章 断袖之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