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一年,元寿二年三月。
转眼七个月过去。
刘欣日日在未央宫郁郁寡欢,既无宠幸嫔妃的兴致,也无心批阅奏折。
朝堂上,董恭与王莽明争暗斗;
后宫中,董贞与各宫妃嫔争风吃醋。
对这一切,刘欣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不管。
只有实在思念董贤到极致时,他才会独自一人,悄悄摸到梅桃园外,远远听着里面的动静。
可每次入耳的,只有凄婉的琴曲,和哀伤得让人心碎的歌声。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
他明明是被董贞设计,明明从未碰过她一分一毫,为什么董贤就是不肯信他?
每一次,都差点忍不住冲进去,抓住他问个清楚。
可每一次,都只能忍着心痛,悄无声息地离开。
公元前一年,元寿二年五月三十一。
梅桃园。
殿内,柳火立在董贤身后。
董贤依旧是那副郁郁寡欢的模样,不言不动,只是怔怔出神,一坐,便是一整天。
“大少爷。”柳火看着实在不忍,“别总坐在这里了,就算出去走走也好。你也不能一直困在宫里啊。”
“他说过,他会回来的。”董贤轻声喃喃,“我会等……”
他不过是自欺欺人。
宫外、后宫有多少是非,他比谁都清楚。
“那你就不想知道外面现在是什么样子吗?”柳火声音不自觉加重,“你知道现在宫外都在传什么吗?”
董贤恍惚开口:“应该……没几天了吧。”
“什么没几天?”柳火没听清。
“你去外面打听清楚。”董贤淡淡吩咐,“宫内现在是什么情形,宫外又传了些什么,都给我带回来说。”
柳火以为他终于想通了,连声应道:“好,好,我这就去!”
说完,便匆匆跑了出去。
直到傍晚,柳火才失魂落魄地回来。
“你怎么了?”董贤皱眉。
柳火喉间发涩,不知该如何开口:“大少爷……”
“说。”
“宫里……这两个月,陛下几乎天天都去椒凤殿。偶尔听太皇太后的话,去椒房殿坐一坐。”柳火声音越来越低,“可宫外……一直在传您、陛下、还有董昭仪……三人……”
后面的话,不必说尽,也能听懂。
董贤猛地一怔,心头一凉。
怎么会这样?宫外怎么会传出这种不堪的流言?
一定是有人故意散播,一定有幕后黑手。
“大少爷,我还听说……”柳火小心翼翼抬眼,“董家收藏的那些兵器,全都被转移走了。”
董贤脸色微沉:“这件事,所有人都知道了?”
柳火心头一紧,不敢说出是王玄告知,只能含糊应道:“……应该、都知道了吧。”
“明天,陪我去办一件事。”董贤疲惫地摆了摆手。
柳火低声应“是”,悄然退下。
次日清晨。
董贤早早起身,换上一身月牙白华服,以一条绣梅发带束起长发,脑后青丝垂落,额侧一缕碎发轻垂。
他只上了一点淡妆,眉眼清绝,不仔细看,竟真像一位绝色女子。
收拾妥当,只带柳火一人,踏出了梅桃园。
看着宫外既熟悉又陌生的宫殿宫墙,这里像一只巨大的鸟笼,困住了所有人。
从前看戏本、看穿越故事,只当是假的。
如今轮到自己……
他心底,只剩一声自嘲的冷笑。
抵达椒凤殿时,董贞正往椒房殿给皇后请安。
这是后宫规矩,身为昭仪,本该如此。
殿内宫人都认得董贤,不敢阻拦。
董贤便在院中凉亭内静静等候。
一直等到正午,董贞才姗姗归来。
不知是真的在椒房殿有事耽搁,还是故意要给董贤一个下马威。
“哎呦,这不是哥哥吗?”董贞一进院子,便冷笑出声,“今儿个怎么有空,到我这儿来了?”
“我有事和你说。”董贤站起身,直截了当。
董贞故作姿态走入亭中,淡淡吩咐身后侍女:“你们都下去。”
“是。”侍女退下。
“柳火,你也出去。”
柳火不放心地看了董贞一眼,终究还是应声退下。
亭中只剩兄妹二人。
董贞看着站在那里的董贤,笑意冰冷:“怎么?堂堂‘男宠’,见了昭仪,不行礼吗?”
董贤面色不变,语气平静:“若以一品大司马之身,还需要拜见昭仪吗?”
董贞嗤笑一声,缓缓落座。
“贞儿,你变了。”董贤也自顾自坐下。
董贞低头,看着自己修整得完美的指甲,唇角勾起一抹魅惑而冷艳的笑:
“是啊。如果我像你一样,大概也不会变成今天这样。”
“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董贤语气清淡,“我当初警告过你,你还是听了他的话。”
他现在,连“父亲”二字,都不愿再叫。
“你怎么不说是你自己自私?”董贞抬眸,笑意带着刺,“从古至今,哪有帝王独宠一人的?更何况,你还是个男子。”
董贤冷冷一笑:“这几个月,他对你如何,你我心知肚明。我信他。为了他,我可以去死。可你,只会把他的名声,一步步毁得干干净净。”
“我就是要让他名声尽毁。”董贞声音陡然尖锐,“等他撑不下去,父亲自然有办法。”
董贤浑身一震:“所以,外面的那些流言,是你散播的?”
董贞一愣,反倒疑惑:“什么流言?”
董贤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神色,轻声道:“没事。我只希望你……好好的。”
因为,你是我妹妹。
后半句,他没有说出口,起身便走出了椒凤殿。
董贞僵在原地,心头猛地一颤。
她从未想过要害董贤,只是被嫉妒,冲昏了头。
董贤返回梅桃园,脑中反复回响董贞的话。
她没有散播流言。
那会是谁?
董恭?还是……王莽?
他没有看见,在他离开椒凤殿后,殿角墙下,静静站着一个身影——正是刘欣。
董贤一出梅桃园、直奔椒凤殿,消息便立刻传到刘欣耳中。
他一路悄悄跟来,直到看见董贤平安走出,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身后的李德盛看得满头冷汗:
陛下啊,董大人可是大司马,难道还能被一个女人欺负了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