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二年,八月。
董贤独自一人坐在梅桃园的凉亭里。
快二十多天了,刘欣,一次也没有来过。
宫里人不知如何进入梅桃园深处,都还以为,陛下依旧夜夜宿在此处,盛宠不减。
“大少爷!”
远远传来柳火急促的声音。董贤回头,只见他满头大汗,狂奔到面前。
“你急什么。”董贤无奈看着他。
柳火大口喘着气,声音发颤:“大少爷……陛下、陛下来了。”
“……什么!”
董贤猛地站起身,望向柳火身后。
果然,刘欣正一步步,慢悠悠向这边走来。
他僵在原地,怔怔看着那人越走越近。
柳火识趣行礼,悄然退下。
刘欣走到董贤面前,抬手,想抚上他的脸颊:“卿儿……”
董贤脸颊轻轻一偏,让他落了个空。
刘欣眉头一蹙:“卿儿,对不起……”
“没什么对不起的。”董贤轻轻摇头,语气平淡,“你是皇帝,封妃纳妾,本就是应该的。”
“卿儿,我许你皇后之位,可好?”刘欣望着他,满眼深情。
“陛下,你的皇后健在。”董贤淡淡回道。
他心里清楚,傅皇后性子温和,前世结局凄凉,他绝不能夺她位置。
“那我将皇位给你,如何?”刘欣再问。
他是真的不知道,还能拿什么来弥补。
“我要的,从来不是这些!”董贤皱眉,声音微微发颤。
我想要的是什么,你明明应该知道啊……
刘欣凝视着他:“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刘欣,给我点时间,好不好?”董贤声音疲惫。
刘欣心口一紧,他怎会不知,董贤这二十几天,承受了多少。
“好。”他轻轻点头,“你要多久?”
“十个月。”董贤缓缓开口。
他记得清清楚楚,前世刘欣,便逝于元寿二年六月初三。
十个月后,一切就都结束了。
“好,我等。”刘欣轻声应下,伸手,轻轻捧住董贤的脸,
“你也要给我时间,等我,好不好?”
这一次,董贤没有躲开。
“好。”他眼眶微热,“你也不许找别人,男的、女的,都不行……”
不然,我便不再等你了。
“嗯。”刘欣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刘欣走后,董贤不知在凉亭里站了多久,直到柳火轻声走近。
“大少爷,回去吧。”
董贤恍若未闻,指尖无意识抚上身旁桃枝,轻轻摩挲着花瓣。
脑海中,忽然响起那红衣和尚的谶语:
“待到梅桃花落时,千年等候君归来……”
话音刚落。
刹那之间,满园桃花,尽数凋零。
粉白花瓣洋洋洒洒,如一场骤雨,落满大地。
董贤与柳火同时瞠目,嘴巴张成“O”形。
“大、大、大少爷……这、这……”柳火吓得结巴,一句话说不完整。
更惊人的一幕紧随而至——
方才落尽花瓣的桃树上,竟瞬间抽出新枝,花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长,不过瞬息,满树红梅怒放。
桃花谢,梅花开。
一园之内,双花共生。
董贤从震惊中缓缓平静,眼底只剩一片了然。
他终于懂了和尚的话——
要等桃花与梅花一同凋谢,他才能回去。
可这,根本不可能。
几天后,宫外流言四起。
布衣青年压低声音对中年人道:“听说了吗?陛下最近,专宠董贵人。”
“董贵人?是董大人,还是董昭仪?”
“那还用说,两个都宠。”
“啊?这、这岂不是……”
王府。
“大人,事情已经办妥,如今全城都在传,陛下宠幸董家兄妹。”
堂下之人躬身回报,正是方才街头造谣的青年。
“嗯,下去吧。”
王莽盘腿坐于案前,待那人退去,眼底闪过一丝冷厉精光。
时候,快到了。
此刻宫中,董贤对外面一切,毫不知情。
他百无聊赖地望着案上酒爵,日复一日,枯坐终日。
椒房殿。
傅皇后一身正红凤袍,端坐殿中,眉眼间带着一抹忧郁的美。
她看向身旁侍女秀雁,轻声问:“陛下,是不是很久没去董大人那里了?”
“是。”秀雁低声回道,“陛下近来,一直宿在董昭仪宫中。”
傅皇后垂眸,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讽刺:“是啊,陛下所有的时间,都被他们兄妹分走了。”
“皇后……”
“我没事。”傅皇后轻轻摆手。
未央宫偏殿
夜色已深。
董贞望着眼前端坐不动的男人。
这些日子,刘欣每夜都来,却只是静坐,什么也不做。
后宫嫔妃嫉妒,宫婢艳羡,
没人知道,她董贞,至今仍是处子之身。
她身上只披一层薄纱,肌肤若隐若现,那张与董贤有七八分相似的小脸,泛着难堪的红晕。
刘欣已多日不曾与董贤亲近,却还在忍。
他忍得住,董贞却忍不下去。
她先开了口,声音轻颤:“陛下,时辰不早了,可否歇息了?”
“你困便先睡。”刘欣语气冷淡,起身便要走,“朕回宫了。”
“陛下!”
董贞顾不得仪态,从榻上奔出,跪在他身后,死死抱住他的腿。
“陛下,您就一点也不念及哥哥的面子吗?”
刘欣气得胸口发闷,强忍着不回头看她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
声音冷得像冰:
“这一切,都是你自找的,既然选了这条路,就要有承受荆棘的本事。”
说完,他头也不回,拂袖离去。
董贞独自趴在地上,不再哭出声,脸上一片麻木,只有眼泪,止不住地淌。
刘欣回到未央宫,独自一人坐在软垫上。
他明知董贞是设计入宫,却终究不忍伤她性命。
只因为,她是贤儿最疼的妹妹。
思虑良久,他做了一个决定——为免董贞在宫中受人欺凌,也为堵世人之口,他将新建成的宫殿赐予她居住。
新殿无名,为显尊荣,赐名:椒凤殿。
梅桃园内
董贤静静听柳火说完近日诸事,脸上没有太多波澜,
只是低声反复念着:
“椒凤殿……椒凤殿……”
“大少爷,您……没事吧?”柳火小心翼翼问。
“没,我没事。”
董贤轻轻摇头,再次陷入沉默。
这是他这段日子,做得最多的事。
宫外人人都说,董氏兄妹双双得宠,权势滔天;
宫内却人人心知肚明——董贤,怕是早已失宠,得宠的是董昭仪。
只是没人敢苛待他,毕竟他名义上,还是大司马。
最伤心的,莫过于傅皇后。
她是真的,彻底死了心。
椒房殿,椒凤殿,一字之差。
不知将来,是董贞,还是董贤,会取而代之,坐上她的后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