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生沉默半晌,长久地吐出一口气,哑着声音:“是他。”
“平生尘缘已了断,”老僧摇摇头,叹息,“施主又何苦迟迟不放下呢?”
一叶浮萍归大海,人生何处不相逢——可有的人,已经没法再相逢了。
“我若知道怎么放下就不会同你讲这么多了,这已是许久之前的事了,”周生按压着自己的胸口,紧锁着眉,“可时不时还会忆起,这里,闷得慌。”
“施主已讲了这么久的往事,又怎会不自知?你同我讲,无非是为解忧。”
自知么?
周生曾问过自己最放不下的是什么,当初的傲气都湮灭入土:“老和尚,我承认你之前说得对,周生,也只是芸芸众生。”
可他若真是,眼里明明有众生的楚今又为什么不肯再看周生呢?
……
周生一旦勤奋起来,还是能将死板的知识学得很快的。
在楚今那儿顺利过关,便也算是在皇帝那儿得到恩准,从今往后就可以上朝旁听,共议国事了。
与其说是恩准,不如说是苦难。
每日鸡鸣不到,就得在朝廷候着,听那些翻来覆去的发言,还得忍着困倦,不能有半分失态。
“周生,依你之见,何如?”
老皇帝忽然点名要他说说意见,周生打了个哆嗦,向前一步,一时想不起来方才那些人都在谈论些什么东西。
他向旁看了一眼,还好身侧的那文官是个好心的,还小声提醒:“征兵。”
“依儿臣之见,征兵一事,可行,”周生略加思索,张口就来,“当下边境关系紧张,匈奴频繁来犯,双方长久难以安定,早日征兵以备他日之战……”
一个老臣打断他:“万万不可啊陛下!如今盛世太平,百姓安居乐业,若只因为边关小范围混乱就大肆征兵,怕是会触怒民心,不若就依异族之言,割地相赠,以和为贵啊。”
周生皱眉:“割地相赠?…笑话!今日割百里,明日割百里,什么狗屁以和为贵,那也是臣服于我国的附属地特权,不过一个生事的小国来犯,就得畏手畏脚?是想让全天下笑话吗!还是想让别国觉得我们好欺负?!”
老皇帝眉眼含笑,抚了抚掌:“吾儿所言甚是,那便依你之言,征兵之事就交于礼部尚书操办吧。”
“礼部?”周生有些疑惑。
不是,礼部还管这事呢?
“朕任命楚今为礼部尚书,即日起,你协助他,事成之后朕会封你为护国将军。”
周生微微皱眉,更加费解。
帝王之心难以揣测,但将兵权交于他,又许诺要给个名号——父皇这是要内定自己为太子?
历代受帝王青睐的皇子,在成为储君前,都免不了要带兵出征一遭。
而这也代表信任,陛下将与皇权息息相关的兵权和关乎皇家颜面威严的礼部并交于他手,这还真使他这个从小顽劣的皇子颇为惊异,好半天才忆起要叩谢圣恩。
……
从马车下来时,看见已换了一身红袍官服,荣升为礼部尚书的楚今,他仍有些恍惚,晕乎乎地唤了声:“楚侍郎。”
“噢,不对,”周生又看了眼他的官服,改口道,“是楚丞相,恭喜啊。”
“嗯,”楚今含笑望他,“同喜。”
“我们何时启程?”周生询问道,其实他总不安心,觉得事发突然必有后妖,因此眉间始终紧锁。
“不出意外,三日之后。”
语气笃定。
周生本欲追问“若出意外如何”,但看清楚今那对平静的眼,还是叹了口气——
罢了。
有楚今在,就不会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