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天柱山上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那天清晨,沈映寒照例坐在悬崖边上看日出。断念剑插在身边,剑身上的红色纹路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光。
他娘说过,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天地间的灵气最纯净。她说得对。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这个人的脚步声很重,不是苏晚棠。
沈映寒没有回头。
“天柱山不欢迎外人。”
来人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那是一个年轻男子,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件金色道袍,袖口绣着玉虚宫的祥云标记。他的面容清秀,眉宇间有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老成。腰间挂着一枚玉牌,上面刻着一个“宸”字。
“在下玉虚宫秦北辰,”年轻男子微微拱手,“奉掌门之命,前来天柱山加固封印。”
沈映寒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加固封印?”
“是。掌门担心封印年久失修,魔气外泄,特命在下前来查看。”
“玉虚宫什么时候开始关心封印了?”
秦北辰的笑容不变:“玉虚宫一直关心封印。千年前封印魔尊的,就是玉虚宫的开山祖师。这份责任,玉虚宫从未放下。”
沈映寒嘴角扯出一抹冷笑,站起身,拔起断念剑。
“跟我来。”
他带着秦北辰沿着封印的边界走了一圈。地面上的金色纹路比一个月前又淡了一些,有几处甚至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见。
“封印确实在变弱,”秦北辰蹲下身,手指轻轻触碰纹路,“按照这个速度,最多还能撑三十年。”
“三十年?”沈映寒皱眉。
“在下不会看错。”秦北辰站起身,看向沈映寒,“沈公子,断念剑是封印的阵眼。如果断念剑的力量得不到补充,封印迟早会崩溃。到那时,魔尊的神识虽然已经被封印了千年,但它残留在天地间的魔气,依然足以引发一场浩劫。”
沈映寒抱胸而立,没有接话。
秦北辰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递了过去。
“这是掌门让在下转交的。里面有玉虚宫千年来对封印的研究,还有一些关于如何加固封印的方法。”
沈映寒接过玉简,看了一眼,问道:
“你来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秦北辰脸色僵了僵。
“沈公子果然敏锐。”
他从袖中取出那枚黑色的珠子。珠子中,黑色的雾气在翻滚,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在挣扎。
“这是三年前魔尊附体云无极时泄露的魔气,”秦北辰说,“掌门收集了三年,才收集到这些。他想让在下用这些魔气,反过来加固封印。”
“用魔气加固封印?”沈映寒皱眉,“这怎么可能?”
“万物相生相克。魔气与灵气看似对立,实则同源。如果能找到平衡点,魔气也可以转化为封印的力量。”
“谁告诉你这些的?”
“掌门。”
“你们掌门是谁?”
秦北辰沉默了一会儿,说:“掌门道号玄清子,是林鹤鸣的师兄。”
沈映寒狐疑的盯着秦北辰。
“林鹤鸣的师兄?”
“是。林鹤鸣死后,玄清子接任掌门之位。他与林鹤鸣不同。林鹤鸣追求力量,而玄清子追求平衡。他相信,正邪两道的力量可以共存,只要找到正确的方法。”
“林鹤鸣也这么说过。”
“但林鹤鸣走错了路,”秦北辰说,“他试图用魔气强化自身,结果被魔气反噬。而玄清子的方法,是用魔气强化封印,而不是强化人。这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沈映寒眼睛眯了眯。
“你想怎么做?”
“在下需要断念剑。”
殿中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沈映寒的手按上了剑柄。
“断念剑是封印的阵眼。没有断念剑,封印会在三天内崩溃。”
“在下知道,”秦北辰说,“所以在下不会带走断念剑。在下只需要借用断念剑的力量,将这些魔气融入封印之中。整个过程不会超过一个时辰。”
“如果失败了呢?”
“如果失败了,封印会加速崩溃。可能三十年,变成三年。”
沈映寒看着他,目光如刀。
“你知道失败的后果,还要做?”
“因为如果不做,封印三十年后也会崩溃。到那时,魔气散落天下,被别有用心的人收集利用,后果比封印崩溃更加严重。”
秦北辰的面色从容,
“沈公子,在下不是在请求你。在下是在告诉你事实。”
殿外的风声在耳边呼啸,像是在催促他做出决定。
“我需要时间考虑。”
“当然,”秦北辰点头,“在下可以在山上等几天。”
“不用等几天,”一个声音从殿外传来,“他不同意。”
苏晚棠提着食盒走进殿中,目光冷冷地看着秦北辰。
“苏姑娘,”秦北辰微微欠身,“久仰大名。”
“我不认识你。”
“在下玉虚宫秦北辰……”
“你不必自我介绍”苏晚棠打断了他,“你凭什么觉得,我们会相信玉虚宫的人?”
秦北辰的笑容不变:“苏姑娘对玉虚宫有成见?”
“这是事实。林鹤鸣是你们玉虚宫的人。他为了得到万象归一的后三卷,杀了周元白,差点毁了封印。现在你们又来了一个玄清子,拿着魔气说要‘加固封印’。你觉得我应该相信?”
“林鹤鸣是林鹤鸣,玄清子是玄清子。不能因为一个人的过错,否定整个宗门。”
“那你告诉我,玄清子收集这些魔气,用了多长时间?”
秦北辰沉默了一下。
“三年。”
“三年,”苏晚棠冷笑,“三年前魔尊被封印的时候,这些魔气就散落在天下了。你们玉虚宫花了三年时间收集它们,现在跑到天柱山上来说要‘加固封印’。你不觉得这个时机太巧了吗?”
秦北辰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苏姑娘想说什么?”
“我想说,如果你们真的在乎封印,三年前就该来了。为什么等到现在?”
秦北辰沉默了。
殿中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沈映寒看着秦北辰,看着他眼中的那一丝犹豫。
“秦公子,”他说,“我只有一个问题。”
“请说。”
“这些魔气,真的是用来加固封印的吗?”
秦北辰与他对视了很长时间。
“不是。”
殿中一片死寂。
苏晚棠的脸色变了,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药囊,那里面藏着几枚毒针。
“那用来做什么?”沈映寒问。
秦北辰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用来打开封印。”
沈映寒的手指收紧,断念剑发出低沉的嗡鸣。
“你说什么?”
“我说,这些魔气,是用来打开封印的。”
秦北辰抬起头,目光坦然:
“但不是为了释放魔尊,而是为了救一个人。”
“谁?”
“你的父亲,沈渊。”
沈映寒的瞳孔猛地收缩。
“掌门玄清子他有一个理论,”秦北辰说,“魔尊的神识与沈渊的身体已经融合了千年,早已无法分离。如果强行打开封印,沈渊确实会消散。但如果用这些魔气作为桥梁,将沈渊的神识从魔尊的神识中剥离出来,就有可能救出他。”
“这是真的?”沈映寒的声音有些沙哑。
“是真的,”秦北辰说,“但有一个代价。”
“什么代价?”
“救出沈渊之后,魔尊的神识会失去宿主,彻底消散。但在这个过程中,会有大量的魔气外泄。这些魔气如果得不到控制,会在方圆千里之内引发灾难。”
“所以,你需要断念剑来控制这些魔气?”
“对。断念剑是唯一能够净化魔气的神兵。如果用断念剑将这些外泄的魔气全部净化,就可以避免灾难。”
沈映寒沉默了很久。
“这是玄清子的计划?”
“是。”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秦北辰沉默了片刻。
“因为林鹤鸣,”他说,“林鹤鸣是玄清子的师弟。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修炼,一起成为玉虚宫的长老。林鹤鸣走火入魔的时候,玄清子没有阻止他。他以为林鹤鸣只是一时糊涂,很快就会醒悟。”
“然而林鹤鸣死在天柱山上,死在了魔尊的手中。玄清子一直觉得,这是他的错。如果他早点出手,林鹤鸣也许不会走上那条路。”
“所以,他想用这种方式赎罪?”
“也许吧。”
沈映寒看向苏晚棠。
苏晚棠的眼中满是迟疑。
“你怎么看?”他问。
苏晚棠紧抿嘴唇。
“我不知道,”她轻声说,“我不敢相信他。”
沈映寒点了点头。
他看向秦北辰。
“你带来的那些魔气,在哪里?”
“在山下。在下不敢带上山,怕引发封印的异变。”
“带上来。”
秦北辰一愣。
“沈公子——”
“我说,带上来。”
沈映寒脊背稳如磐石。
“我要试试。”
苏晚棠猛地转过头看着他。
“映寒!”
“晚棠,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他说得对,封印撑不了三十年。如果不做点什么,我父亲会在封印崩溃的时候消散,魔气会散落天下,被更多的人利用。”
他看着苏晚棠的眼睛:
“我不想等了。”
苏晚棠纠结的扯着衣角,轻轻点了点头。
“好。我陪你。”
秦北辰看着他们,眉间渐渐舒展开来。
“沈公子,苏姑娘,在下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们。”
“什么事?”
“如果失败了,封印会加速崩溃。到那时,魔尊的神识会在一瞬间爆发,整个天柱山都会被夷为平地。”
“我知道。”
“你还是要做?”
沈映寒看着殿后封印入口的方向。
“我父亲在下面等了一千年。我不想让他再等了。”
他转过身,看着秦北辰:
“带魔气上来。”
秦北辰点了点头,转身向殿外走去。
苏晚棠站在沈映寒身边,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映寒。”
“嗯。”
“你怕吗?”
沈映寒沉默了一会儿。
“怕。”
“怕什么?”
“怕失败。怕我父亲还是救不出来。怕连累你。”
苏晚棠笑了。
“你不怕死?”
“不怕。”
“为什么?”
“因为死了就可以见到娘了。”
苏晚棠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她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眼中深不见底的平静。
“映寒,”她轻声说,“你不会死的。我也不会让你死。”
沈映寒转过头看着她。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固执了?”
“从认识你的那天起。”
两个人对视着,都笑了。
殿外,秦北辰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中。
他的脚步很快,像是在赶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