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北辰下山取魔气,来回需要半日。沈映寒和苏晚棠坐在殿中,谁都没有说话。
殿外的风小了些,阳光从破损的殿顶洒下来,在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缓慢地移动着,像是一个巨大的日晷,记录着时间的流逝。
“你不该答应的。”苏晚棠终于开口。
沈映寒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得有道理。封印迟早要破……到时候……”
“所以你就相信他?”苏晚棠的声音提高了些,“一个玉虚宫的人,拿着魔气,说要救你父亲?映寒,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骗了?”
“我没有相信他。”
苏晚棠一愣。
“那你——”
“我在试探他。”
沈映寒从袖中取出那枚玉简,秦北辰方才交给他的那枚。他握在手中,灵力缓缓注入。
玉简亮了。但里面记载的不是什么封印加固的方法,而是一封信。
苏晚棠凑过来看,脸色渐渐变了。
信的内容很短,只有几行字:
“天柱山封印将溃,断念剑为阵眼。取剑之法,不可强夺,须使其自愿赠予。我已取得沈映寒初步信任。下一步,需制造危机,使其不得不以断念剑为注。请掌门放心,三日内必取断念剑。——北辰。”
苏晚棠的脸色变得惨白。
“这是……”
“秦北辰写给玄清子的信。”沈映寒将玉简收入袖中,“他太着急了。把玉简交给我之前,忘了清除里面的内容。”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他在说谎?”
“从他拿出那枚黑色珠子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让他去取魔气?”
沈映寒看向殿外,目光深沉。
“因为我想知道,他的计划到底是什么。”
苏晚棠沉默了很久。
“你变了很多,”她轻声说,“以前你不会这样。”
“那是我什么都不懂。只会拔剑杀人。”沈映寒的声音很平静,“这三年,我坐在这座山上,每天都在想。想得多了,就明白了有些事情不是拔剑就能解决的。”
他站起身,走到殿门口,看着山下的方向。
“秦北辰说,要制造危机,让我不得不以断念剑为注。那我们就看看,他到底能制造出什么样的危机。”
苏晚棠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映寒。”
“嗯。”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站在你这边。”
沈映寒转过头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午时刚过,秦北辰回来了。
他背着一个黑色的布袋,布袋中隐隐有黑色的雾气渗出。雾气触碰到空气,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沈公子,”他将布袋放在地上,“魔气带来了。”
沈映寒看着布袋,目光深沉。
“打开。”
秦北辰解开布袋的系绳。
一股浓烈的魔气从袋中涌出,像是一条被囚禁已久的黑蛇,疯狂地扭动着身体,试图逃向四面八方。秦北辰双手结印,一道金色的光幕将魔气笼罩在其中,将它压缩成一个拳头大小的球体。
“这些魔气,是三年前魔尊附体云无极时泄露的,”他说,“掌门花了三年时间,从天下各处收集而来。虽然数量不多,但足够用来作为桥梁,将沈渊的神识从魔尊的神识中剥离出来。”
“需要我做什么?”沈映寒问。
“请沈公子将断念剑插入封印的阵眼,以灵力催动断念剑,将魔气引入封印之中。当魔气与封印接触的那一刻,断念剑会自动识别出沈渊的神识,并将其从魔尊的神识中剥离。”
“接下来呢?”
“到时候,沈渊的神识会被断念剑引导出来,暂时寄存在剑身之中。而魔尊的神识会失去宿主,彻底消散。在这个过程中,会有大量魔气外泄,需要用断念剑进行净化。”
秦北辰看着沈映寒的眼睛:
“整个过程,需要沈公子全程以灵力维持。一旦中途中断,封印会立刻崩溃,后果不堪设想。”
沈映寒冷冷的看着这个魔球。
“什么时候开始?”
“越快越好。魔气离开玉虚宫的封印之后,每时每刻都在消散。如果拖得太久,就来不及了。”
“那就现在。”
苏晚棠的手指微微收紧。
“映寒——”
“晚棠,你在外面等我。”
“不行,”苏晚棠摇头,“我要跟你一起进去。”
“里面危险。”
“我不放心你。”
沈映寒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好,”他说,“一起进去。”
三人走向殿后。
封印的入口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洞穴,洞口有一层淡金色的光幕。光幕之下,隐约能看见幽蓝色的寒冰在发光。寒冰之中,有一个人形的轮廓。
那就是沈渊。
千年前被封印在万年寒冰中的男人,魔尊的宿主,沈映寒的父亲。
沈映寒站在光幕前,看着那个人形的轮廓,沉默了很久。
“父亲,”他轻声说,“我来救你了。”
光幕微微震动,像是在回应他的话。
沈映寒深吸一口气,拔出断念剑。
剑身上的红色纹路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明亮,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他将断念剑插入洞口的阵眼之中。
剑身与光幕接触的瞬间,整个天柱山都震动了一下。洞口的金色光幕开始剧烈波动,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面。
“就是现在!”秦北辰大喊,“引魔气入封印!”
沈映寒双手握住剑柄,灵力如潮水般涌入断念剑。剑身上的金光暴涨,与洞口的金色光幕融为一体。
秦北辰将手中的魔气球体推向断念剑。
魔气与金光接触的瞬间,发出刺耳的嘶鸣。黑色的雾气像是活物一般,疯狂地扭动着,试图挣脱金光的束缚。但断念剑的力量太过强大,魔气被一寸一寸地压缩,最终化为一道细细的黑线,顺着剑身流入封印之中。
封印开始变化。
金色光幕上的波纹越来越剧烈,幽蓝色的寒冰开始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冰层中苏醒。
沈映寒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封印深处涌来,那力量冰冷、暴戾、充满毁灭的**——
那是魔尊的神识。
它在反抗。
“稳住!”秦北辰大喊,“不要让它挣脱!”
沈映寒咬紧牙关,将更多的灵力注入断念剑。金光与魔气在封印入口处激烈碰撞,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断念剑中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微弱的光点,像是黑暗中的一盏灯。光点很微弱,微弱到几乎看不见,但沈映寒能感觉到它,那是一种温暖、熟悉、让他想要流泪的感觉。
那是父亲的神识。
“成功了!”秦北辰的声音带着兴奋,“沈渊的神识已经被剥离出来了!现在,只要将魔尊的神识彻底消散——”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在那一刻,洞口的金色光幕突然碎裂了。
金色的碎片四散飞溅,幽蓝色的寒冰从封印深处喷涌而出,将整个洞穴都填满了。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魔气从封印深处涌出,像是一条被困了千年的巨龙,终于挣脱了枷锁。
“不——”秦北辰的脸色变得惨白,“这不可能……魔尊的神识应该已经消散了……为什么会……”
“因为你被骗了。”
这个声音不是沈映寒的,也不是苏晚棠的。
是云无极的。
三人转过头,看见云无极站在殿门口。他的脸色苍白,额头上布满了汗珠,像是刚刚经历过一场大战。他的手中握着一把剑,剑身上沾着血。
“云无极?”苏晚棠惊呼,“你怎么来了?”
“我在山下遇到了玉虚宫的人,”云无极的声音很急促,“他们不是来帮你们的。他们是来夺剑的。”
他看向秦北辰:
“这个人是玄清子的弟子没错。但他带来的那些魔气,不是用来救沈渊的,而是用来打破封印的。”
秦北辰的脸色变了。
“你胡说——”
“我没有胡说,”云无极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符,扔在地上。
那枚玉符与周元白死时手中的那枚一模一样。玉符上刻着一个字,不是“谢”,而是“秦”。
“这是我从玉虚宫的人身上搜到的,”云无极说,“玄清子的计划,不是救沈渊,而是释放魔尊。他相信,只要魔尊重现人间,他就可以借助魔尊的力量,成为天下之主。”
“这和林鹤鸣的计划一模一样。”
秦北辰的脸色从惨白变成了铁青。
“你——”
“你不用否认,”云无极打断了他,“你腰间的玉符,就是证据。”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秦北辰的腰间。
那里,挂着一枚玉符。与地上的那枚一模一样。
秦北辰脸色变了,脸上浮现出让人不寒而栗的笑。
“你们说得对,”他的声音变了,变得低沉、沙哑,充满了恶意,“玄清子的计划,确实不是救沈渊。但他不是想成为天下之主。他是想复活一个人。”
“谁?”
“林鹤鸣。”
秦北辰从腰间取下那枚玉符,握在手中。玉符开始发光,发出一种诡异的黑色光芒。
“林鹤鸣死的时候,玄清子就在天柱山附近。他亲眼看着师弟死在魔尊手中。从那一刻起,他就疯了。他开始研究禁术,研究如何复活死者。他花了三年时间,终于找到了方法。”
“用魔尊的力量,重塑肉身,召回魂魄。”
他看向封印入口:
“而这些魔气,就是复活林鹤鸣的材料。封印破碎的瞬间,魔尊的神识会彻底消散,但它千年来积累的力量会全部释放出来。玄清子会用这些力量,复活林鹤鸣。”
“你们阻止不了的。”
秦北辰猛地将玉符抛向封印入口。
玉符在空中炸开,化作无数黑色的光点,涌入封印之中。
封印开始剧烈震动。
幽蓝色的寒冰从洞穴中喷涌而出,将整个殿后都填满了。寒冰之中,有无数黑色的影子在挣扎、在嘶吼,那是千年来被封印在魔尊体内的无数冤魂。
“映寒!”苏晚棠大喊。
沈映寒咬着牙,双手死死握住断念剑。剑身上的金光在黑色魔气的冲击下忽明忽暗,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金光一点一点地被压缩,黑色魔气一点一点地侵蚀着剑身。剑身上的红色纹路,柳如烟心头血留下的痕迹开始发出刺目的光芒,像是在做最后的抵抗。
“不……”沈映寒的声音沙哑,“我不能……不能失败……”
“映寒,”云无极冲到他身边,双手按在断念剑上,将自己仅剩的灵力全部注入剑中,“我帮你!”
苏晚棠也冲了过来。她从药囊中取出所有的溯灵水,倒在断念剑上。溯灵水与剑身接触的瞬间,爆发出耀眼的蓝光,将周围的魔气暂时逼退了一些。
但还不够。魔气越来越强,封印的裂缝越来越大。
洞穴中的寒冰开始崩塌,一块巨大的冰石从洞顶坠落,砸在地面上,激起漫天的冰屑。
冰屑中,沈映寒看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从封印深处走来,穿过崩塌的寒冰,穿过肆虐的魔气,一步一步地向他们走来。
他的面容苍老而憔悴,身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冰霜。他的眼睛是闭着的,像是在沉睡。
但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
沈映寒看清了他的口型。
“映寒……快走……”
那是他父亲。
沈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