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捕兔

这场非正式会谈仍在有条不紊的进行。

裴钧似乎对江烁很感兴趣。他原本是站着的,为了和江烁平视,微微弯下腰,试图单膝跪地,却一个趔趄,笨拙地向旁边歪倒。守卫迅速扶住了他,面无表情,大概司空见惯。

这个动作对他来说挺有挑战性的。

江烁想笑,被江灯捂住了嘴。

“孩子,你为什么来这里?”

裴钧清清嗓子,有些尴尬地扶着眼镜。

江烁困惑,他指了指江灯,说:“我跟着他来的。”

“哦。”裴钧不在意的瞥了一眼江灯,又对江烁展露笑颜,“那你们要去哪里呢?”他顿了顿,开玩笑似的说,“如果喜欢这里,也可以留下来,哈哈。”

“不留在这里。”

江烁脆生生地说,“我们会回家的,这里虽然还不错……”他似乎有些纠结,不过还是下定决心般地说,“家里还有大叔,我们不能留下。”

“大叔?”

裴钧又看了一眼江灯,笑着问:“是你的爷爷吗?”

江灯一愣,猛地转头。埃利亚正好在那个方向,歪着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怎么了?”

埃利亚用口型问他,嘴巴一张一合,慢吞吞的。

这绝对是在学江烁,江灯心想。他头一次没有理会埃利亚的挑衅,只是一味地咬紧嘴唇。

“啊?”

江烁也愣了,他有点手足无措,见江灯肩膀一耸一耸地似乎在憋笑,连忙拽了拽他的衣角,小声问:“江灯,这什么问题,我应该怎么说啊!”

“你这样,”江灯俯身,贴在江烁耳边说,“叫我一声爸爸。”

江烁猛地退了一步,警惕地看着江灯。

江灯则笑得更厉害了。

这个区长把江烁当成了他的儿子。

裴钧维持着体面的微笑,看着兄弟俩的闹剧,又看了看在一旁事不关己的埃利亚。他等了一会,张了张口,正要说什么。

这是一瞬间的事,江灯正看向他,忽然见裴钧犹如慢动作似的停住了嘴。

他慢慢地把嘴巴闭了起来。

然后微微点了点头,似乎在回应谁的问话。

猛地,裴钧转向江灯,脸上由层层堆起的皮肉挤出的笑容,突然显得格外机械。

“话说,你的孩子刚才提到了,既然家中还有人要照顾,为什么会冒着这种危险北上到这里?”裴钧慢吞吞地说,“从第三区到这里,应该不是年轻人一拍脑袋就决定下来的行动吧?”

“什么?”

江灯对裴钧异常的转变感到困惑,他快速与埃利亚对视一眼,说,“我们只是路过。”他有些生硬地回道,“您应该清楚,第三区的状态很不好,这年头不少人出来碰运气。”

“所以,这是有计划、有目的的行动吗?”

裴钧追问,“既然要借道我区,我也有权知晓你的目的地,请原谅,虽然这不是我的本意,我不能让有危险的人随意离开……”

他嘀嘀咕咕地说了一堆话。

江烁又在抓江灯的衣角,他的眼底浮现出恐惧。

说着说着,裴钧的视线在慢慢偏移,注意力逐渐离开了江灯本人。他像背稿一样快速说着什么,声音越来越小,语速越来越快,江灯困惑地眯起眼睛。

“请问……”

他忍不住打断,“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啊!瞧我。”裴钧如梦初醒,猛地转向江灯,他卡壳了,愣了好一会,接着不在意地挥了挥手,“别管这个了。我只需要知道你们的目的地。”

“我也已经说过了,区长先生,”江灯一字一句地重复,“只是借道,其余没什么好说的了。”

“当然,当然。”

裴钧嘟囔,“但是这个说法并不足以说服……”他的音量再次慢慢降低,自言自语一般说着什么。

说服谁?

江灯又看了一眼埃利亚,但后者只是干干地站在那里,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时间已经拖得太久,江灯心想。如果不给裴钧一个合理的解释,他大概不会轻易善罢甘休。他用余光扫了一圈守卫,大概有十几个,都配备了武器和防护层,想要突破并不容易。

一个点子突然在脑子里出现。

“区长,”江灯拔高音量,“您也看到了,我带着一个孩子。”

江烁猛回头,诧异地瞪着江灯。

微不可见的,埃利亚勾了勾嘴角。

“半月前,我的妻子离开了第三区,”江灯轻轻踢了踢江烁的小腿,示意他闭嘴,一面微微皱眉,看起来很是为难,“我们这一行其实是为了寻找她。至于理由,希望您谅解,这是我们家的私事。”

裴钧一愣,新奇地打量着江灯,“啊……啊,这样吗?真是遗憾啊……”

“我也不想让您为难,但这种事实在难以开口。”江灯叹了口气。他能感觉埃利亚正在用炙热的目光盯着他的后背,不自在地转了下肩膀。

这是个合理的理由,裴钧似乎也找不到继续追问的切口。

于是,他终于看向了埃利亚。

“你好,”埃利亚微笑,伸手与裴钧相握,“你可以叫我费尔德。”

裴钧对他兴致缺缺。他原本还想试探三人的关系,却被埃利亚一句话挡了回去。

“区长先生,”埃利亚的笑容加深,他微微往前迈了一步,把江灯两人挡在身后。

“太阳还会照常升起,请你适可而止。”

裴钧比江灯还要矮些,他茫然地抬起头看埃利亚,似乎不理解他在说什么。

他张了张口,慢慢扫过江灯三人,突然一顿,说了一句让人困惑的话,“是的,好,那么有些事就明天再聊。会再见的。”说罢,他转过身,一边嘟囔着告别的话一边急匆匆地离开了。

“江灯。”

前往裴钧给他们安排的套房的路上,江烁踢着路上的鹅卵石,一边慢吞吞地问:“我的通用语学得还不够好吗?”

“怎么会?”江灯有些莫名其妙。

“今天那老头说的话我一句也听不懂……”

江烁显然闷闷不乐了,“明明是熟悉的话,为什么连在一起就那么难理解呢?”

江灯没接话。他心里在想另外一件事。

“费尔德……”

他喃喃,接着转头对埃利亚说,“你怎么不告诉我你姓这个?”

“我告诉你了,我叫埃利亚。”埃利亚耸肩。

“我知道,”江灯奇怪地瞪着他,“但是你的全名,为什么不说?”

“人们之前会这么叫我,”埃利亚很擅长答非所问,“但我不是很喜欢这个名字。”

“好吧。”

江灯放弃了沟通,随口说道,“那我也叫你费尔德好了。”

“不,”埃利亚摇头,“我叫埃利亚。”

“为什么,费尔德不也是你名字的一部分吗?”

“叫我埃利亚。”

他坚持道,表情变得格外严肃。

他依旧没有解释原因。

江灯感到无比费解,但他没有争辩,只是无所谓地点点头。

整个下午发生的事让江灯深切的意识到,世界上最蠢的行为,莫过于跟无法沟通的人争辩。

“孩子的健康成长需要独立的环境。”

埃利亚说。

他像一座山一样堵在门口,不让江灯进房间。

江灯气得牙痒痒,他忍无可忍地踢了埃利亚一脚,“我再说一遍,我要和江烁待在一起!”

“听我说,灯。”

埃利亚柔和地劝说,像在对一个任性的儿童说话,“你的孩子需要自己待着,你一直让他待在你的身边,如何锻炼他的独立意识?”

江灯怀疑地盯着他,“你懂什么,你养过孩子?”

“是的,”埃利亚点头,“年龄造就阅历,你应该听我的。”

“你多大了?”

“我嘛……”埃利亚认真地思索,然后说,“我不记得了。”

江灯气笑,“别开玩笑了!快点给我让开!”说着,他侧着身就要往门里面挤。其实他有些心虚,不知道江烁会不会给他开门。

从刚才进入套房之后,江烁就一直嚷嚷着要自己睡。在家里的时候就是这样,江烁喜欢自己呆着。

但江灯不放心他,尤其在离开第三区以后,几乎没让他离开过自己的视线。

“我不会开玩笑,”埃利亚按住江灯的肩膀,强调道,“我不会撒谎。”

肩膀上冰冷的温度顺着埃利亚的接触传递过来,江灯脚步一顿,不自在地皱了下眉。他抬头看埃利亚,发现埃利亚也正在看着他。

“我是个诚实的人。”

埃利亚说。

突然,江灯想到,如果单独和这个人待在一起,他可以一整晚都盯着埃利亚,说不定也能更了解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以及会不会做出伤害他的举动。

虽然有些冒险,但这是个一劳永逸的机会。

套房的安保设施倒是不错,江灯已经检查过了。江烁那也有他给的对讲机。

江灯搓了搓下巴。

而且,还有一点他倒不是很确定……因为外乡人对于个人边界感的界定好像有一套自己的标准。但至少在埃利亚眼里,他现在是个有妇之夫。

从道德层面来讲,江灯是安全的。

江灯叹了口气,转身向对面的房间走去。

希望埃利亚是个有道德的人。江灯打心底地祈祷。

房间里有两张床。

江灯大松了一口气。

他迅速洗漱、更衣,随后钻进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透过缝隙暗中观察埃利亚。

埃利亚和正常人一样,洗漱、更衣。他表现地像是对江灯完全不感兴趣,在结束所有睡前准备工作后,关灯躺在了床上。

原来他也需要睡觉。江灯心安理得地下了结论。

黑暗中,江灯陷在柔软的床榻里,正昏昏欲睡时,埃利亚的声音突然从对面传来。

“原来你已经结婚了。”

小声的,自言自语一般,让人听不真切。

江灯唔了一声,想回应,却困得睁不开眼。

恍惚间,对面床榻传来沙沙地声响。

埃利亚下了床。

江灯心里咯噔一下,整个人如坠冰窟。他试图挣扎着爬起来,试着去抓藏在枕边的短刀防身,但因疲惫动作缓慢地不像样。

只是几秒的功夫,埃利亚站到了他的床边。

江灯微微睁开眼,只看见一抹黑黝黝的身影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忽地,他抬起手,巨大的手掌猛地出现在江灯的眼前。他心里一惊,慌乱地闭上了眼睛。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出现。

一开始他只觉得眼睛下面痒痒的,像羽毛划过一样。接着,又是熟悉的冰凉触感。

一下,接着一下。

小心翼翼的,带着试探却又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

江灯一愣,他突然意识到,埃利亚似乎正在用手指关节轻轻蹭弄他的脸颊。

江灯浑身僵硬地杵在被褥里,几乎化为一尊石雕。

他不敢相信自己在经历什么,于是紧紧闭着眼睛,暗自祈祷这个夜晚赶紧结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似乎过了许久,又似乎只有几分钟的功夫,埃利亚的触碰突然停住了。他愣愣地抬起手,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半天,猛地转身朝盥洗室走了过去。

哗啦啦的水声响起。

江灯记不清水声什么时候停止,这一夜,他几乎没有睡着。

江灯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他起床时朝隔壁床看了一眼,埃利亚早已不见了踪影。

他顶着两个黑眼圈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和裴钧长得有点像。

“早上好。”

女人笑容可掬,带着些微妙的讨好,“恭喜你们,禁足令解除了。另一个好消息,区长已经同意为你们提供物资。我是裴佑,今日将由我全程陪同,带你们了解第十一区。”

江灯皱了皱眉。

他快速与裴佑握手,接着立刻说:“了解第十一区就不必了,”他指了指太阳,“请直接给我们物资,我们赶时间。”

“当然,当然。”

裴佑微微一笑,眼角的褶皱与裴钧一模一样,但她显然更加精明,“请别心急,物资需要准备,晚些时候我们自会与您联系。”

江灯烦躁地揉了揉眼睛。

他长叹一口气,试图继续交涉,江烁忽然出现在了身后。

裴佑笑眯眯地跟他打了声招呼。

江烁冲她点点头,犹豫了一下,小声说:“……嗯,不能稍微逛逛吗?”他似乎还在惦记昨天惊鸿一瞥的喷泉,“就只逛一会,不可以吗?”

或许是因为没有睡好,江灯觉得自己今天格外好说话。他略微一愣,而裴佑仍然挡在门边等候,脸上带着柔和的微笑。

“好吧。”

他点了点头。

几人刚一上路,埃利亚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了队伍里。

江灯看了他一眼,就别开了视线。

埃利亚看起来怡然自得,丝毫不对昨晚自己的猥亵行为感到心虚。

一路上,裴佑见缝插针地向几人介绍着第十一区的分区和建设理念,她提到,区长十分重视孩子们的成长,保育院与学校的建设是第十一区最重要的部分。

江灯出门前在背包里放了□□和剩余的子弹。他没有把枪像以前一样别在裤腰带里,此时他非常庆幸自己这么做。

路边随处可见打闹的儿童,嬉笑着,丝毫不用顾及来回巡逻的守卫和赶路的大人。

江灯盯着看了一会,恍惚间觉得江烁也应该这么长大。这些孩子看起来没有什么烦恼,笑容是真挚的,毫无忧虑的。他看着看着,忍不住转向江烁,却发现江烁正在和埃利亚唇枪舌剑。

“……抓兔子最需要的捕兔绳!”江烁嚷嚷,“你有没有常识!”

埃利亚慢条斯理地说:“捉兔子的基本是引诱兔子靠近你。如果用你说的那个陷阱,岂不是要一直等待兔子落网?效率太低了。”

“你说的简单!”

江烁很不服气,“这世界上根本就没有兔子感兴趣的东西。”

埃利亚轻轻摇头,伸出了三根手指,“你错了。引诱一只兔子只需要三样东西:安全感、舒适的环境还有可以吃得草。”说完,他像背后长眼睛了似的,突然扭头看向江灯,笑着对他点点头。

江灯慌忙撇开视线。他摸摸后脑,莫名觉得后颈凉凉的。

不过,江灯有些惊奇,埃利亚和江烁肩并肩走着聊天,气氛虽然一般,但竟然持续了下去。

真是奇怪的组合。

太阳慢慢升起,日头渐渐旺盛。

几人随着裴佑的讲解前进,突然,江灯摸了摸手臂。他觉得有些寒冷,再一环顾四周,竟是四下皆寂,人声消散。两侧高楼耸立,不算狭窄,却暗有逼仄之意。

他停住脚步,而裴佑还在若无其事的向前走。

猛地,江烁忽然愣了一下。

那一瞬间,江灯瞳孔微缩。他猛地冲上前,扯住江烁的后领,将他甩向一旁。几乎就在下一瞬,江烁原本站着的地方砰地炸裂开,金光四溅过后留下一地黑红色的残渣。

江灯迅速从包里掏出手枪上膛,咔嚓一声。他猛然张望,裴佑早已不见,前后不远处似乎有几个身影在朝他们奔来。

被骗了!江灯咬牙切齿。

“江烁!”他大吼道,“赶紧找地方躲起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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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捕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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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轨第十年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