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畏惧

混乱中,江灯听到江烁应了一声。

很好。江灯心想,看来没有受伤。

他的心脏跳的猛烈而沉重,胃也扭曲着,几乎让他干呕。

一个多月前那种差点失去江烁的恐惧再次席卷了他的理智,江灯舔了舔干裂的嘴角,环顾四周。

他弯下腰,飞快地穿过街道抵达墙边,借着垃圾桶和路灯的掩护开了几枪。偷袭者暂时没有现身,围上来的几个人却个个戴着面罩,看不清五官。

他们没有一句话,靠近的瞬间便与江灯直接交手。

迎面而来的是个矮个子的人,江灯微微侧身避开攻击,抬起手肘猛地砸向对方脑后,接着转身,腰部发力,一记鞭腿击倒了后来之人。

江灯喘息着整理好姿势,他迅速巡视周围,暂时没有看到埃利亚的影子。

江烁在不远处的墙角探头探脑。

而不远处,几个人跃跃欲试,但并未轻举妄动。

“你们……!”

江灯正想大声质问其来意,突然,有什么东西砰地一声摔到他跟前。

是一具人的躯体,正剧烈颤抖着。一只高帮皮鞋踩在那人的脸上,江灯抬眼一看,是埃利亚。

那人穿着深色皮夹,因为大量出血已看不清颜色。他的右手手肘被九十度折断,以病态的角度向后扭曲。他吐出的血污糊满了脸,五官模糊,难以辨认原本的长相。

江灯盯着那个人,一时搞不清状况。

“灯。”

埃利亚忽然开口,他温柔地叫着江灯的名字,一脚将人踢到江灯的脚下。“我觉得你应该有事情要问他。”说着,他慢慢扯下手上沾着点血污的手套,扔到脚下。

“什么……”那人浑身簌簌发抖,牙齿发出咯咯的声响。他似乎恐惧到了极点,忽然一个翻身,手指扣着地面向旁边攀爬,嘴里嘶哑着嘟囔,“怪物,你是什么怪物……呃!”

埃利亚又踢了他一脚,像踢球把他踹回江灯脚边。那人伏在地上,再也无法言语。

地面上有什么白白的东西,江灯茫然地蹲下摸了摸。

那是一颗被砸掉的牙齿。

剩下的人似乎也搞不清楚状况,看看地上的人,又看了看埃利亚,眼神中充满忌惮。

江烁慢腾腾地从那边走了两步,又迅速扑到了江灯身边。江灯站起身,摸了摸江烁的脑袋,用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他犹豫地瞪着埃利亚。

“你怎么回事。”半晌,江灯说了一句。

埃利亚困惑地歪了下头,脸上还带着似有似无的笑容。

“灯?”

他朝江灯迈了一步。

但江灯如梦惊醒似的拽着江烁后退了半步。

两个人默默对视着。

“灯。”

埃利亚再次开口,他脸上依旧挂着那该死的笑容。“你的孩子没事吧?”他看了一眼江烁,自问自答地点点头,“那么接下来,灯,我们需要和这位凶手先生聊聊不是吗?来,你问他,问他的主人是谁。”

埃利亚一字一句地说着,就像在教小孩子说话。他用富有爱心而带着些怜悯的目光打量着江灯,就好像江灯是无法自理的孩子。

难不成,他在教我审问?

江灯心里冒出了这个荒谬的念头。

江灯心底突然生出一股畏惧。那和第一次遇见埃利亚时不同。他知道埃利亚强壮,也知道他很有手段,只是这些东西从没有往他身上用过而已。

如果埃利亚想,他和江烁绝没有任何一丝胜算。

我得逃跑!必须要!

一个熟悉的尖叫声在脑子里响起。

江灯只觉得手脚冰凉,他僵硬地回头,背后空无一人。

这是他自己的声音。

江灯握着江烁肩膀的手指捏紧了一丝,他盯着埃利亚,慢慢说:“埃利亚,我现在需要……”

“哦。原来你们在这里。”

陌生女人的声音打断了他。

几人扭头,一个女人不知何时站在了离他们几十米远的地方,正幽幽地打量着他们。

女人是齐肩短发,一边头发捋到耳后,露出削瘦的下颌。她的嘴唇很薄,紧紧地抿成一条缝;眉眼却很舒展,柔和的目光像含着一汪清泉,让人看着就不由自主地想要亲近。

脖颈很长,驼色风衣领子高高立起,却依旧露着修长的半截。

她瞥了一眼地上几近残废的人,打了个手势。

身后立刻出现了几个守卫将他抬走。

“真得十分抱歉。”

她走上前,得体地微微欠身,“这是一场针对区长家族的暗杀,没料到搞错了对象。”说着,她抬头看向江灯,“既然受了惊,不妨来私邸坐坐。”

“家父,有事与你相谈。”

女人微笑,颊边出现了一枚浅浅的酒窝。

是个笑面虎。

江灯打量着她。

区长的第二个女儿。只是,这个女人比裴佑年轻些,气质也不似裴佑,举手投足间尽是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自尊感,而那些守卫也对她毕恭毕敬。

“暗杀?”

江灯咬着牙,轻声开口,“我的……孩子,他差点就死了。”

“我很遗憾。”女人轻飘飘地说了一句,没有再给江灯继续的机会。

她转过身,自顾自地向前走去。守卫围了上来,江灯几人只得跟随她离开。

地上留下的血痕还在散发着淡淡的腥味。

女人自始至终没有看向埃利亚。

这条路更加隐蔽,是一条完全陌生的道路。

沿路,偶有碰到的守卫,无一不远远站定,毕恭毕敬地向女人行礼致意。

女人会点头回礼,仿佛这是惯例。

江灯有一种诡异的违和感。

这种感觉上一次出现,还是他在第九区第一次见到埃利亚。

“我们可以为你提供武器、物资还有保护,”裴钧摊开手,做出拥抱的动作,“这只是报酬的一部分。”

“很诱人。”

江灯点头,他试图维持礼貌,“但是,先生,这应该不是“报酬”,而是“补偿”吧?我们在您的地盘遭到袭击,得到的却只是一句简单的问候?”

裴钧也跟着点头,似乎在赞同江灯的话,但开口又是另一层意思,“你们只需要帮我找一处地址。”

“不是……”

江灯抓了抓头发,有些烦躁。他转头看向埃利亚,发现埃利亚笑着正站在门边和那个面无表情的女人**。

江灯突然觉得胸口有些堵。

一转回来,裴钧手里多了张地图,他塞到江灯手里,仿佛这是个烫手山芋,“照着地图走,”他眨了下眼,“很容易的。”

这是第十二区的地图。他本来就是为了前往第十二区才会北上,在有装备的情况下进入第十二区,说不定比想象中更安全。江灯在心里盘算。只要到时候找个机会,带江烁偷偷溜走……

“……这不是容易不容易的问题。”江灯边思索着,边打量着地图,忽然注意到一个问题,“……等等!您,您这给我的地图只有半张啊!”

“是的。”

裴钧赞许地点头,“找到地址,我会给你应允的报酬。”

江灯放弃与他沟通了。

他再次看着地图,地图标记的位置在第十二区的城区中心。

“是个地下室。”裴钧补充,“做实验的。”

江灯把地图一合,道:

“如果我拒绝呢?”

“拒绝?”裴钧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他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江灯,忽而一转,眼神突然变得极度凶狠,“那么,就别想离开了。”

“您说什么?”

江灯不可置信地皱了皱眉。

“如果拒绝,就留在这里。”裴钧重复。他的眼睛依旧盯着江灯,一眨不眨。

无形的压迫从天而降。

江灯晃悠了一下,忽然觉得残废的左眼开始刺痛。他下意识地以为是裴钧所带来的威压,但后来细细回忆,却觉得这层压力来自另一个地方。

这时,后背突然贴到了某个坚硬的地方。

江灯微微侧头,发现埃利亚正紧贴在他的身后,低头观察着他。他突然觉得浑身滚烫起来,接着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荒谬的想法。

如果他此时就这么向后倒下,埃利亚也一定会接住他,即使他很危险,即使他无法让人信任。

“双倍物资。”

裴钧忽然改口。

自埃利亚靠过来后,裴钧的视线飘忽不定地游离到了一边。

看来不止是江灯,其他人也对埃利亚颇为忌惮。

江灯飞快地瞥了一眼,那个带他们过来的女人已经消失不见了。

女人虽然不见了,周围的守卫数量却明显增加。入口已经完全关闭,看不见一丝光亮。

他喉头一动,叹息般地松了口:

“……一言为定。”

“很好。”

裴钧笑了起来,眼神里的凶狠一扫而空,语气也俏皮不少,“那么,时不我待——”

他拍了下手。

“——就请做好准备,下午即刻出发吧。”

“为什么一定要去?”

江烁抱怨着,胡乱往自己的背包里塞物资。

他在私邸的时候一直插不上话,就在边上看着哥哥和区长唇枪舌剑,如今连后续行程也被安排了,心里很是不满。

“那个老头,”江灯也在收拾东西,语气凉凉地解释,“他不是在和我们商量,你明白吗?”

“但是他说报酬……”

“从那个女人出现的时候,交易就已经开始了。”

埃利亚靠在门边,慢条斯理地开口。

江灯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接话,继续收拾东西。

他突然想起来,埃利亚从来没有脱下过他那件一尘不染的衬衣。即使他刚才差点亲手肢解了一个活人,也没让一滴血溅在自己身上。

江灯甚至回忆起来,在他第一次见到埃利亚时,这个男人身上就总是带着一股淡淡的气味。不算香味,但也绝不难闻。

这人难道不需要洗澡吗?江灯心想。

简直不可理喻。

好疲惫。

上了前往第十二区的车,江灯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他瘫在后座边上,和埃利亚一起把江烁夹在中间。江烁一开始还装着矜持,没几分钟就兴奋地上蹿下跳,左摸摸右摸摸,新奇得不得了。

第十一区的越野车确实宽敞。

江灯也摸了摸车把手,寻思着等回来就找裴钧敲诈一辆。

他心里还有一个庆幸,开车的人脾气看起来不错,对江烁制造的噪音只是一笑了之。副驾的那位偶尔发出一串噼里啪啦的口腔音,表达自己的不满。但只要司机咳嗽一声,他就立刻噤若寒蝉。

这堆人挺奇怪的。

江灯自诩是个有眼力劲儿的人。车开了半天,他就看出这两人有些不对劲。

开车的男人名叫许靖川,年纪稍长,留着齐腰长发,脸尖尖的,眼角也尖尖的,体型瘦小,四肢纤长,而他一直在管束的那位副驾的年轻男人叫裴灵,皮肤苍白几近透明,五官则与笑面虎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年纪更小些,与江灯差不多大的样子。

大约是姐弟?江灯猜测。

裴灵脾气暴躁些,每次休息下了车就摔车门溜达到一边,嘀哩哐啷地和许靖川一顿吐槽。

有一次,江灯碰巧站得近了些,就听了两句,他们似乎在激烈地讨论着什么。

信任。

这两个字被重复提起。

还有就是,裴灵称呼许靖川为老师。

搜寻队伍除了他们五个人之外,还有另外五个人。

领队的名叫沈岩恪,四十出头,其余的皆是二三十的年纪。

他们计划沿着轨道出发,驱车行进约四百公里抵达最北边的第十二区。

如果中途不停,下午最炎热的时候就能抵达。

这一段路,开车的换成了埃利亚,江灯则坐在副驾。

许靖川似乎很喜欢小孩子,几句话就哄得江烁乖乖坐在后座。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裴灵靠在车窗上,看起来郁闷得不行。

午后,众人昏昏欲睡。

江灯的脑子也跟着迷茫。他靠在车窗上,盯着埃利亚坚硬的侧脸看了一会,忽然轻声问道:

“埃利亚,你听说过野人吗?”

虽然语气轻松,江灯却是抱着试探的目的。他依旧放不下心底最让他难以理解的疑问,甚至于,他产生了想要去了解埃利亚的念头。

这一切源于恐惧,源于打探,也源于最原始的好奇。

埃利亚的手指在方向盘上点了两下。

他嘴唇闭的很紧,似乎根本没听见江灯的问话。

就当江灯以为埃利亚又要用沉默敷衍掉他不想回答的问题时,他突然说了几个字。

“听过。”

埃利亚微微启唇,“也见过。”

江灯一下坐直了身子。

但埃利亚之后就一言不发了。他微微靠在椅背上,神态极其放松,但细看却能发现,他牙关咬的很紧,后腮微微鼓起。

这一切都太过隐蔽,仿佛隔了一层面纱,让江灯看不真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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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畏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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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轨第十年
连载中●匿名 /著